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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初,AI公司Anthropic發布了一份職業暴露度報告,計算機程序員以74.5%的“觀察暴露度”高居榜首。沒過幾天,OpenAI聯合創始人Andrej Karpathy用大語言模型給342個職業打分,程序員又一次拿到AI替代風險的最高等級。
曾經代表高薪和體面的這群人,正被AI一個月一個版本的迭代速度,逼到墻角。
更戲劇的是,為了訓練AI,大廠在全球瘋狂擴建數據中心。老舊電網要改造,服務器集群的冷卻系統也要維護,水電工成為AI時代搶手的人。白領和藍領,吃香的程度掉了個兒。
為了給自己留條后路,不少擔心被淘汰的程序員,打算轉行做電工。
01 金領變藍領
轉行電工半年后,前程序員園子君第一次站上十米高的天車橫梁。那一瞬間,他腿軟了。
“天車”是電工師傅們的行話,指的是懸掛在車間頂上、離地十米高的一架橋式起重機。平時,需要有人專門上去檢修它的電氣系統。那天班組人手不夠,搖人上天車,園子君主動舉手,去給對面的師傅送一把螺絲刀。
踏上去,他就后悔了。橫梁上沒有完整的全封閉護欄,腳底下是空蕩蕩的車間地面,望一眼都覺得頭暈。他在腦子里一個勁兒地喊“往前走”,可腿就是不聽使喚,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別往下看!往前看!”師傅在對面扯著嗓子吼。
他抓住鋼梁邊緣,一步步往前挪。短短十幾米,走得渾身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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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園子君在修理工業電氣控制箱
園子君1998年出生在河北承德,畢業于一所專科學校的電氣自動化專業。2018年,通過在IT培訓班學習,成功上岸程序員。這些年,他闖北京、下杭州,做過前端開發和軟件測試,薪水一路上漲,最高時接近月薪兩萬。
很快,這種跟隨著行業飛速上升的好日子到頭了。2022年起,降本增效的風吹遍整個互聯網,技術不算過硬的園子君成了第一批被淘汰的人。他被裁員了,之后找工作四處碰壁,連三線城市的相關崗位都對他關閉了大門。
頹廢半年后,2023年夏,他決定面對現實,退回到自己曾一心想逃離的老家。憑借過去的畢業證和突擊考下的電工操作證,經發小介紹他進入一家生產冷軋板的鋼廠,成為一名電工,從區分火線和零線開始學起。
現實給這位前程序員上的第一課,是體能課。電工分“安裝”和“維修”兩大派系,前者是體力活,后者才是技術活。剛入職的園子君被分去挖坑埋電纜,做最基礎的安裝工。
第一天上工,他沒有戴師傅給的手套,拿著鐵鍬就開挖。因為沒有經驗,他的手握在了鐵鍬桿最下面,離鏟頭很近,鐵鍬碰到硬土發出劇烈震動,虎口瞬間發麻劇痛,緊接著就是皮膚破裂的灼燒感。園子君的第一反應是將手趕緊縮回袖子里,免得人前尷尬。
熬過了體力關,還有閑言關。國內的電工行業仍保留著濃厚的“師徒制”色彩。沒有師傅領進門,新人哪怕有證也不敢亂動設備。剛入職的半年,他只能跟在兩個老電工身后拎工具,干些換燈泡、修開關的雜活。車間里有人嚼舌根,說他“家里有人”,才能混清閑日子。
他憋著火,不知道該怎么證明自己。直到班組缺人,沒人愿意去天車,他硬著頭皮上了。后來他索性申請調入“天車班”,才算“掙了回來這口氣”。
遠在西班牙馬德里的袁峰,也在未雨綢繆。上個月,他從床底的盒子里翻出一張泛黃的紙,那是他7年前考取的中等職業技術教育畢業證書,專業欄上寫著“電氣與自動化裝置”。在西班牙,這張證書代表著可以合法當電工,無需再考執照。
袁峰吹了吹灰,拍了張端端正正的照片,發在國內的社交媒體。文案有點凡爾賽:“原來畢業證就是電工證啊,程序員當不下去了我就去當電工。”很快,評論區里來了一堆“羨慕,也想有個退路”的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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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袁峰的“炫耀貼”
袁峰今年26歲,12歲時隨父母移民西班牙。從本地中學畢業后,他查詢發現當地非常需要電工,于是放棄普高,進中專學電工。兩年的課程一半理論一半實操,上午講完電壓、電流、電路圖,下午就直接上手裝插座、接空氣開關、布線路。
有一節實操課做變壓器,同學接線接錯了,一通電,“嘭”的一聲炸了。周圍的人嚇得往后跳,老師臉色鐵青地訓了好半天。從那后袁峰變得格外謹慎。電工這行看起來簡單,一不小心就真的會出事。
畢業實習時,他去到一家大型商場做維修電工。每天穿著工服,拎著工具箱滿商場跑,到手只有1千多歐元。為了拿到更高的薪水,他進入一所兩年制、可半工半讀的大專學習編程,早上干電工,下午學代碼。畢業后順利拿到一家公司的安卓開發崗Offer,轉正后一直做程序員到現在,年薪從2.1萬歐元上漲到3.5萬歐元,學歷也從中專上升到了碩士。
今年開始,袁峰感覺到寒意。他的手機里,時不時就會彈出“某家AI大廠的編程工具又迭代了新版本”“硅谷巨頭瘋狂在裁員”“某科技大廠砍掉了整個項目組”的消息。
看到這些新聞,他總忍不住胡思亂想,AI替代程序員的大砍刀,不定哪天就會落到自己頭上。
那張7年前的舊證書成了他的定心丸。在西班牙,藍領和白領的收入差距并不大,資深獨立電工月入四五千歐不是難事。有消息稱,歐盟要裝幾千萬個熱泵,正缺大量持證電工,他的“后路”值錢了。
02風一吹,“龍門”碎了
成為程序員后,園子君一度認為自己“鯉魚跳過了龍門”。
承德是一座重工業城市,傳統行業多,新興產業少。園子君的爺爺是鋼廠電工,父親也是。到了他這一代,雖沒接班一說,但似乎也沒有別的路。
表哥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表哥自小叛逆,高一輟學去了北京。誰都沒想到,幾年后,這個親友眼中的“混世魔王”通過學習IT,成了一名的程序員,收入比在老家安穩度日的“好孩子”高出一大截。
園子君看到了另一種人生的可能性。他開始在B站上看視頻自學PHP、Java、前端,周末跑去電影院兼職做場務,一個月能掙一千多。一點一點,積攢自己的“夢想基金”。
2018年夏天,他終于湊夠了兩萬塊的IT培訓班學費,在北京五方橋的培訓基地度過了最緊繃的一段時間。這種培訓班一般新手和有基礎學員混在一起,通常半年才能“出師”。課堂上老師講得飛快,園子君跟不上。為了能早日上岸,他通宵抄同學筆記,靠著苦熬兩個月便拿到了過關證。
那時候的互聯網,就像一架飛速上升的電梯。從培訓班出來后,園子君進入杭州一家物流公司的前端崗位實習,工資四千,是老家當電工同學的兩倍。轉正后薪水再次翻番,變成七千。
這家公司里,不少程序員都和園子君一樣非科班出身,專業五花八門,甚至有學中文和新聞的。他們的代碼大都寫得很稚嫩,但只要上車,就能隨著行業上升。
之后,因技術實在有限,園子君從開發轉到了軟件測試崗,他用“公司重視質量管控”安慰住了自己。后面也經歷了幾次跳槽,但月薪依舊穩步上漲,他以為日子會一直向上攀升,終于擺脫了父輩“掄大錘”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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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跳槽時,同事寫給園子君的話
開始嗅到不對勁是2022年。這一年,騰訊一口氣關停10多個業務,阿里巴巴收縮戰線,有人剛拿到offer還沒來得及入職,就被告知崗位消失了;有人在公司干了五六年,一夜之間被優化;有人前一天還在熬夜寫代碼,第二天工位就空了。
園子君先是團建時聽聞同行裁員,隨后新聞里小米、愛奇藝的裁員接踵而至。最后,雷劈到了自己頭上。當時,他在杭州一家地圖公司剛干了不到半年,項目就整體被砍,賠償金僅有一個月工資。
領導告訴他,這與個人能力無關,是整個業務線在公司戰略中失去了存在的理由。他試著重新找工作,但行業已經變天了,即便退到二三線城市投簡歷也都石沉大海。他甚至還去面試過環境檢測員,月薪兩千多,依舊沒拿到Offer。
園子君躲到了姐姐家,一個多月時間幾乎沒出門,徹夜打游戲。積蓄很快見底,身上只剩不到一萬塊錢。他不敢面對那個不再是白領的自己,變得極其易怒。
有次在路上開車,突然從斜刺里闖過來一個外賣小哥。換做以前,園子君會理解同情這位和自己一樣辛苦的打工人,但這次他突然就壓不住邪火,和對方當街互罵了起來。和家人之間,也不斷發生沖突。有一次,父親拔掉了他正在燒水的熱水器插頭,他控制不住怒氣,和父親大聲爭執起來,氣頭上失控地推了父親一把,父親踉蹌了好幾步。
園子君懵了。他知道自己不對,但控制不住,只好尋求心理醫生的幫助。經過大半年的調整,他接受了現實,回到老家和父輩一樣做起電工。
這種日子,并沒有他少年時想象的那般乏味。尤其是進入“天車班”后,生活竟變得愜意起來。在天車這種高空封閉空間里,管理人員的視線難以觸及,只要設備不壞,這里就成了天然的“監管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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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園子君在“天車”作業現場
高空作業次數多了,恐懼感隨之消失。園子君每天背著工具包上去,在電器室里鋪上紙殼,守著變頻器睡覺。沒人監控,沒人催促,有活干活,沒活一個人待著。目前他月薪七千,在四線城市足以體面。
“代碼的每一個場景都是非標的,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Bug在哪兒;但電工的邏輯就那幾種,物理定律是寫死的,學會了,心里就穩了。”在園子君看來,做電工比程序員輕松得多。
被時代拋起又重重摔下的痛感,不止園子君在遭受,遠在美國的杜心也正經歷著。
杜心國內211本科畢業,赴美國讀了T30的計算機碩士。畢業后拿到了亞馬遜的offer,但出于不想卷績效,想平衡生活和工作的考慮,她選擇進入一家曾被稱為“養老大廠”的公司。
AI出現前,杜心的工作還算清閑,早九晚五,準點上下班。今年起,為了配合印度組的時差,早6晚11成了常態,無休止的會議填滿了她的日程。她猜測AGI或許就在2026年底或2027年初實現。
換一家公司繼續做程序員,這條路在她眼中已近乎死胡同。美國H1B工作簽證的門檻被大幅抬高,2025年9月,特朗普政府通過行政令規定:企業為境外直接入境的移民成功申請H1B簽證,需繳納10萬美元費用。這意味著,對于一家企業來說,招聘一個需要從境外申請H1B的程序員,成本陡增。
杜心無法繼續坐以待斃,她開始找工作,許多公司卻連面試機會都不再給。
袁峰的工作目前還算穩定。他所在的安卓開發組,負責給南美區域的大學做校園App,與銀行和高校合作,功能涵蓋學生卡、交學費、查成績、NFC開門等。他從實習生起在這個項目上干了快六年,是第一批進來的人,對項目代碼了如指掌。
但沒人能在AI時代獨善其身。去年年底,他想跳槽,面了至少五家公司,結果全是第一步和HR聊完就沒下文了。其中有一個職位投遞人數超過兩百人。據西班牙求職平臺InfoJobs報告,IT崗位競爭比在五年內上漲了數倍,熱門初級崗位的投遞/錄用比已超過100:1。
他忽然理解了新聞里說的“寒冬”。不是沒工作,是太多人搶太少的工作。AI就像一個無聲的競爭者,不需要睡覺,不需要工資,寫代碼的速度還比人類快。
03 搖晃的退路
“AI時代電工最吃香”這個說法,最初源于黃仁勛的一次發言。
2026年1月,英偉達CEO黃仁勛在達沃斯上說,AI數據中心建設會讓電工、水管工、建筑工人需求大增,很多崗位能拿六位數美元年薪。“AI的盡頭是算力,算力的盡頭是電力”也作為段子,在中文互聯網上流傳。
實際上,AI基建熱潮之前,電工這行就已經缺人了。這幾年,隨著新能源充電樁的大量鋪陳和老舊電網改造,有證的電工在國內一直很搶手。不少地方的人社部門開了免費培訓班,從學電路原理到上手接線、查故障,快的一個月,慢的三個月。培訓完只要考取了特種作業操作證,還能申請政府補貼,算下來實際花費可能也就幾百塊錢。
在美國,電工中位年薪已經6.8萬美元左右,資深加上加班和私活,輕松破10萬,比不少初級程序員還高。
杜心沒有被這些數據沖昏頭腦,她沒打算立刻去當學徒。在美國持證電工需要4到5年的學徒期,攢夠8000個工時的現場實踐,并且得通過州政府的嚴格考試。對于三十歲、有房貸、背著H1B壓力的她來說,成本太高。
她想走一條中間路線,不做純體力電工,也不做純碼農。她發現網上電工課大多只講理論,實操卻需要貴設備,很多轉行的人沒條件動手。于是計劃做一個2D沙盒模擬系統,把接線、模擬故障這些實驗搬到線上,再配個AI教練實時指導。她想幫跟她一樣焦慮的白領,降低轉行電氣行業的門檻。
電工行業也不是鐵飯碗。園子君2024年被鋼廠裁了。公司降本,工資高的先走,賠了兩萬。德國的蒂森克虜伯鋼鐵公司也計劃到2030年裁掉1.1萬人,電工占了相當比例。
傳統電工的需求正在被擠壓,懂PLC編程、變頻器調試的復合型才是真正稀缺的。當所有人都涌入這個賽道時,“最后一塊自留地”也會變成下一個內卷戰場。
園子君后來換了兩家單位,做過雜七雜八的維修,目前在做脫硫脫硝設備的維修,同時也在小紅書做自己的賬號(園子君)。收入雖然不如以前,但足夠穩定,入職第一天公司就交了五險一金,他心里踏實。當年那個表哥,轉行做起了奢侈品回收,已經財富自由。
作為一個重工業城市工人家庭的第三代,園子君知道,電工不是答案,只是另一條需要繼續走下去的路。他每天早上7點出門,驅車40公里去上班。有時候他會想起當年在杭州的日子,念頭剛剛在腦海中打轉他便下意識甩掉,眼前的設備還等著他修好。
杜心不知道早6晚11的日子還要過多久,裁員的消息不知道哪天會來。她每天上班前,仍會下意識檢查手機有沒有程序員崗位的推送。
習慣比選擇更誠實。但至少,她已經在想下一步了。
來源 | AI故事計劃(ID:AIstory1)
作者 | 江畔 ; 編輯 | 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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