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高尚靜：桑凡先生的筆墨、風(fēng)骨與從容

岳高尚靜：桑凡先生的筆墨、風(fēng)骨與從容

文/盧浩然

桑凡先生走了十年了。

十年，在開封這座城，不過是一次菊花開謝的十度輪回，是鐵塔的風(fēng)鈴聲又響了三千六百多次?？蓪τ诨钪娜藖碚f，十年足以讓很多東西淡下去，像舊宣紙上的墨，慢慢洇開，慢慢變淺。然而奇怪的是，桑先生的字，那圓勁靜穆的小篆，卻越看越深，深得像一口老井，你趴在井沿上往下望，看見的不是水，是天。

這便奇了。人走了，字反倒活了。

我有時想，什么是“仙兒”？我們中國人稱一個人為仙，不是說他能騰云駕霧，也不是說他會點石成金。中國人實在得很，稱一個人為仙，往往是覺得他身上有一種不屬于這個時代的東西——他坐在那里，你就覺得安靜；他開口說話，你就覺得風(fēng)停了。他像一棵老樹，根扎在很深很深的土里，枝葉卻伸到你看不見的地方去。

桑先生就是如此。山陰的煙水與夷門的霜氣，在他身上匯成一條河。山陰是什么地方？那是王羲之寫《蘭亭序》的地方，是陸游走過沈園的地方，是無數(shù)文人墨客用筆墨喂養(yǎng)了千年的土地。桑先生出身山陰望族，那份文脈是滲在骨頭里的，不是學(xué)來的，是生來就帶著的。而夷門，那是開封的舊稱，是大梁的城門，是信陵君竊符救趙的地方，是中原厚土、黃河激浪淘洗過的地面。江南的靈秀與中原的沉雄，在一個人身上相遇，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

所以你看桑先生的字。他的小篆，取法清人，鄧石如的雄強、吳讓之的婀娜、趙之謙的奇崛，他都學(xué)過，都吃過、嚼過、咽下去，化成了自己的血肉。但他的字里，又不僅僅是清人。那線條的圓勁，像是江南的雨絲，綿密而不絕；那結(jié)體的端莊，又像是開封的城墻，厚重而不移。這是一種奇妙的化合——北方的骨，南方的肉；北方的氣，南方的韻。他把兩種看似矛盾的東西捏在一起，捏出了一派靜穆。

靜穆。這兩個字，如今不大有人提了?，F(xiàn)在的書法，講究的是視覺沖擊力，是展廳效應(yīng)，是夸張的造型、激烈的對比、刻意的變形。你要是不嚇人一跳，你就不算成功?？缮Ｏ壬淖?，偏偏不嚇人。它安安靜靜地在那里，像一位老人坐在黃昏的院子里，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必說。你走過去，坐下來，慢慢地，你的呼吸就勻了，你的心就靜了，你忽然覺得，原來日子可以這樣過，原來筆墨可以這樣寫。

這就是“岳高尚靜”。這四個字，是《岳高尚靜》這本集子的名字，也是桑先生一生的寫照。岳高，不是說他要站在高處讓人仰視，而是他的藝術(shù)境界自然而然地高，像嵩山立在那里，你不仰視也得仰視。尚靜，不是說他故意要靜，而是他的心本就是靜的，筆墨不過是心的痕跡。一個人若是心里燥，你讓他靜，他是靜不下來的；一個人若是心里有風(fēng)，你讓他停，風(fēng)是停不住的。桑先生的靜，是從骨子里長出來的，是山陰家學(xué)的滋養(yǎng)，是幾十年不逐時風(fēng)的堅守，是一個文人對自己內(nèi)心最深處的忠誠。

我常想，我們這個時代，缺的不是熱鬧，缺的是安靜；缺的不是聰明，缺的是笨拙；缺的不是機巧，缺的是誠懇。桑先生的書畫印，處處透著一個“誠”字。他寫篆書，不玩花哨，一筆一筆，扎扎實實，圓是圓，勁是勁，不偷懶，不取巧。他畫指畫，以指代筆，點染勾皴，看似隨意，實則每一筆都有來處、有去處。他刻印，布局謹嚴，刀法沉穩(wěn)，不炫技，不賣弄。他的詩文，文辭典雅，意蘊深厚，不是那種應(yīng)酬之作，而是真正的心聲。

這一切，歸結(jié)起來，就是一個“誠”字。誠于藝，誠于心，誠于人。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jié)。好幾篇感言里都提到，桑先生曾為后學(xué)題寫“蟄廬”二字。蟄，是冬眠的蟲，是藏，是伏，是不動聲色。廬，是簡陋的房舍，是安身立命之所。這兩個字，既是桑先生對后學(xué)的勉勵，又何嘗不是他自己的寫照？他一生蟄伏于中原一隅，不趨炎附勢，不奔走于權(quán)貴之門，不熱衷于功名利祿。他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開封，寫字，刻印，畫畫，讀書，會友，教書育人。他的名聲，不是他自己叫出去的，是筆墨替他傳出去的。他的地位，不是他自己爭來的，是歲月替他爭來的。

有人問他，為什么不往北京、上海這樣的大地方去？他大約只是笑笑，不說話。他心里明白，真正的藝術(shù)，不在熱鬧的地方，在安靜的地方；不在中心，在邊緣。開封雖是舊都，雖已不復(fù)當(dāng)年的繁華，但那份文脈還在，那份煙火氣還在，那份從容還在。他需要的就是這份從容。在從容中，他才能寫出從容的字；在安靜中，他才能畫出安靜的畫。

我想起宋代的一位文人，也是山陰人，叫陸游。陸游寫過一句詩：“汝果欲學(xué)詩，工夫在詩外?！鄙Ｏ壬乃囆g(shù)成就，也不全在筆墨之內(nèi)，而在筆墨之外。那“之外”的東西，是學(xué)養(yǎng)，是胸襟，是品格，是對天地萬物的溫情，是對人間的善意。有人稱桑先生為“桑仙兒”，這個“仙兒”，帶著開封方言的親昵，帶著后輩對前輩的敬愛，更帶著一種深深的嘆惋——這樣的人，以后怕是難再有了。

可不是嗎？如今的人，聰明是聰明了，但聰明里少了些溫厚；能干是能干了，但能干里少了些從容；熱鬧是熱鬧了，但熱鬧里少了些靜氣。桑先生走了，帶走了一種活法，一種為藝的態(tài)度，一種做人的分寸。所幸，筆墨留下來了?！对栏呱徐o》這本集子，收錄了先生的書法、繪畫、篆刻，還有從未公開發(fā)表過的詩文。你把它捧在手里，一頁一頁地翻，你會覺得，先生并沒有走遠。他還在那里，在每一個字里，在每一根線條里，在每一方印里。他安靜地看著你，目光溫潤，像一位慈祥的長者，等著你靜下心來，與他說說話。

十年了。菊花開過十回了，鐵塔的風(fēng)鈴響過三千多次了。斯人已去，風(fēng)神猶在。岳高，淵靜，山高水長。

編輯：何高峰

責(zé)編：劉迎恩

審核：王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