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雪兒
又是一年三月三,風里都帶著些不同尋常的熱鬧,三鳳山的廟會像個老熟人,在記憶里等了二十多年。上一次登這山,還是剛結婚那年,穆家堰的風卷著油菜花的香,把“歪嘴崖”這個土氣的別名改成了“三鳳山”吹成了心頭一點溫軟的念想。二十多年里,春去春又回,山門口的鑼鼓聲一年年敲,我卻總在別處打轉,今年村里有喜事,倒成全了這場遲來的赴約——約上閨蜜慧,提前一天,往那座藏著鄉愁的山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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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的事剛交代妥當,腳步就追著歸心跑。到家已是暮色初染,換件輕便衣裳,背上水和干糧,村口的喧鬧已漫過來。鑼鼓敲得山響,鄉親們臉上的笑比春日暖陽還盛,小攤上的香裱、蠟紙、冷飲、零食擺得滿滿當當,像把整座山的期待都攤開了。買上香裱,和熟稔的鄉音打了招呼,腳步已迫不及待踩進山路。風是親的,帶著草木和泥土的腥甜;野花是俏的,在路邊星星點點地鬧;連空氣里的寒暄都帶著溫度,上山的、下山的,認識的、陌生的,一句“來了?”“慢些走!”,就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熨帖得平平整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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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越走越長,體力像被風一點點抽走。我們放慢腳步,你拉我一把,我扶你一下,走一陣,就著塊大石頭歇腳,看夕陽把遠山染成金紅,聽歸鳥在林子里唱著最后的調子。天漸漸暗下來,山路上的人稀了,最后只剩下我們兩個。草木在夜色里成了濃淡不一的墨團,風穿過枝葉,有了些神秘的回響。我們倒不怯,知道前后都有人,這黑夜里的山,反倒藏著種尋常日子里沒有的趣致。
只是手機快沒電了,連微弱的光都吝嗇起來,山路也陡得更明顯。心尖上開始發慌,腳下的石子硌得人踉蹌,只能攥緊對方的手,嘴里念叨著“不怕”“快到了”。忽然聽見前方有說話聲,像黑夜里浮起的燈,我們趕緊加快腳步,追上了那群人——原來是武當山的道士,還有幾個從杭州來的年輕人。他們的聲音真好聽,帶著江南水鄉的溫軟,像春雨落在青石板上。我們給他們講陜西的土炕、油潑面,講三鳳山的傳說:哪塊石頭是仙人的腳印,哪棵古樹藏著山神的故事;他們給我們講西湖的柳、巷子里的雨,講戴望舒筆下“丁香一樣的姑娘”。他們帶著燈,光柱在黑暗里劈開一條路,照亮了腳下的碎石,也照亮了彼此眼里的光。原來緣分這樣奇妙,素不相識的人,能在黑夜里結伴,用鄉音和故事,把難走的路走成一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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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燈光!”慧忽然歡呼。真的,山頂的燈火像撒在天上的星,越來越亮。我們跟著人群往上沖,終于站在山頂時,兩間廟里的熱鬧幾乎要溢出來。大多是本村的鄉親,見了我們,熱辣辣地往屋里拉:“快坐!剛煮好的茶!”“嘗嘗這酒,我們特意帶上來的!”酒是烈的,茶是醇的,鄉情更濃,在屋子里蒸騰成一團暖霧。大家擠在一起談古論今,聊聊家常,說這山夜里的風比往年柔。等到子時,香火的味道漫開來,我們跟著鄉親們去燒香,跪在蒲團上,每一次俯身都帶著虔誠——敬山神,敬歲月,也敬這一路的遇見。
燒完香,有人扛著星光下山,有人留在廟里過夜。我們選了后者,和相熟的嫂子嬸子們擠在一間屋,睡在鋪著粗布褥子的大炕上。山上沒有網,手機安安靜靜躺在角落,倒像是把日子倒回了從前。聽著身邊均勻的呼吸聲,聞著淡淡的煙火氣,眼皮越來越沉,一夜無夢,睡得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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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下山時,太陽正從山坳里爬出來,把群山照得透亮。站在山頂那會兒,才真正懂了“一覽眾山小”的意思——山再高,登頂了,腳下便是坦途。就像這一路,黑夜里的心慌,體力不支的狼狽,都在抵達的那一刻化成了釋然。鄉情是暖的,陌生人的善意是亮的,而咬牙堅持的每一步,都在告訴你:只要心里有光,再遠的路,也能走出滋味來。
三月三的風還在吹,三鳳山的廟會還在鬧,而我知道,有些牽掛,這一次,總算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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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劉雪兒,陜西藍田人,常住禮泉。中國散文協會會員,陜西省作家協會會員,出版了散文集《雪落無聲》,作品散見于各種報刊、雜志及各大網絡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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