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元年十月,因剿倭的出色表現,明穆宗下旨調福建總兵戚繼光入京“協理戎政”。次年正月戚繼光上《請兵破虜四事疏》,針對當時北線的軍事現狀,提出了雄心勃勃的整備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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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言果不謬,授臣以十萬之師,假臣便益 … 驅之為戰,則勝算在我 … 問罪匈奴,無不可者。由是冗兵可汰,冗食可裁,移修邊之費以資供需,撤戍邊之兵以資訓練,而買馬之費可省,屯田之政可修,非直強兵,亦以富國,一勞永逸之上計也。
次者與臣五萬,使得一當匈奴,令其不敢南牧,遺中國數十年之安,計之次也。
不得已,與臣三萬,非敢必有功,完繕收保,以待虜來,伺有可乘,因而擊之,計之下也。
如以臣言紙繆,令臣沿襲故事,所將不逾萬人,而緩急無益于事,臣即不自愛。謂國威何?
《戚少保年譜耆編》
上策,練強軍十萬。進可蕩平北虜,退可讓眾夷“虜氣自奪”不敢萌叛逆之心。而且獲取壓倒性的軍事優勢后,也會有條件和時間整頓九邊。無論是減汰冗兵清查空餉,還是裁削軍費恢復屯田,朝廷都能獲取巨大收益。
中策,募五萬精銳。雖難以主動出擊剿敵,但敵人若敢進犯,也有機會打得他們數十年不敢南顧。
下策,備新軍三萬。因軍力不足,就只能輔以堡壘、工事沿邊線被動固守。最多在敵人入侵時,伺機攻敵不備,通過有效消耗,來遲滯和降低敵人的進攻能力。
最后戚繼光更是明言,如果朝廷不愿意規模性地編練新軍,統領已荒頹的軍衛和(因家丁制)山頭化的邊軍,他也干不成啥事。就如他在南方募編戚家軍前,手握上萬衛所“雄兵”也只能徒呼奈何。
注:戚繼光的“所將不逾萬人”說的挺含蓄,明朝一鎮的堪戰精銳(各部家丁)基本超不過這個數。另外這份“請兵疏”一度讓明廷對其態度大變(憂心軍閥),如果不是譚綸、張居正等的支持,怕是要下獄。最終明廷也沒同意奏請,只是讓他負責薊鎮衛兵訓練(可抽調三萬重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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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繼光的核心思路很直白,軍事不僅是政治的延續,還是政治的基礎。無論明廷對北邊采取什么策略,手中都得握有一支,至少能確保不敗的軍事力量(部隊)。幾十年后,大明用自己的覆滅,證明了這一點。
當下在討論明亡原因時,大多集中在內耗(黨爭、起義等)、經濟崩潰等方面。不少人覺得只要明廷不一根筋先懟女真,緩解這些問題后再打,怎么都能贏。大明的精英和皇帝們真的看不到這一點么?
萬歷四十六年為征剿女真,明廷派征了臨時性稅目“遼餉”。但很快原定只征一年的加派,不僅在事實上成為常稅,稅率也由每畝白銀三厘五毫攀升至九厘(崇禎朝又進一步升至十二厘)。
不是明廷嫌民眾負擔太輕或太安逸,也不是明廷被女真刺激的失去理智。而是明軍在薩爾滸、遼沈、廣寧持續大敗、精銳喪盡。別說加稅可能逼反百姓,就算是海內沸騰,明廷也得加稅。
天啟處決熊廷弼的詔令,雖有甩鍋泄憤但也直訴了這種無奈的飲鴆止渴:
乃廷弼欺朕即位之初,始則托病卸擔,薦袁應泰而遼陽亡;既則剛愎不仁,望風先逃,而河西失。當是之時,不知費國家幾百萬金錢,喪軍民幾百萬性命,而征兵西蜀則西蜀變,風聞山東,則山東亂,至今黔中尚岌岌未寧,斯其罪難擢發數矣。
《明熹宗實錄·卷六十二》
軍事上打不贏,政策上就沒什么選擇權。除非有人能說服女真先停手,讓大明緩口氣、調整幾年(沒有足夠的軍事支撐,議和也難維持)。不然換誰上都得繼續加稅募兵構筑防線,總不能在京師坐等女真來滅吧?
其后沉重的遼事負擔,導致財政困頓明廷無力賑濟西北,進而促生流民大起義。為了在防御女真的同時平滅各地流民軍,又不得不繼續加派以募兵,步入流民軍越剿越多的惡性循環。
朝廷很清楚加派之害,但也清楚這些問題只有在保有統治權的前提下才是自己的問題。所以崇禎也只能和他皇兄一樣“飲鴆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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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一個角度來看,如果明軍能在薩爾滸給予女真重大殺傷,那么明廷的選擇就很多了。可“安內先攘外”,再勒一兩年褲腰帶,先把后金除掉(或者擊垮打服)。也可“攘外先安內”,利用女真恢復的窗口期,調整收支先緩和內部矛盾 ……
至于明廷的內斗,其實和軍事也密切相關,尤其是南明諸政權。
首先,明末好幾次“朝堂血洗”的觸發都源于戰敗。比如,魏忠賢逼帝師孫承宗致仕,是借“柳河之敗”。閹黨對東林的總攻,也是圍繞“封疆案”(廣寧慘敗)展開。“己巳之變”,不僅導致薊遼巡撫、總督、督師全滅,朝堂中樞也再次被血洗。
不能說沒有“戰敗”就不會有內耗,但也不能說這些內耗不受“戰敗”的影響。
到了南明時期,由于招安各路割據勢力以及流民軍,明廷內部的爭權內耗更為嚴重。不是朝廷的中樞大員不明白軍閥之害,而是丟掉北方軍鎮后,直屬明廷的戰力更為孱弱,為了生存只能飲鴆止渴,尋求外部協助。
注:南明的弘光政權最初想以承認滿清地位、割讓關外等條件換取滿清幫助剿寇,即“聯虜平寇”。但清廷意識到南明的孱弱后,果斷選擇將南明和流民軍一起打。
這些軍閥當然也明白這點,但他們也清楚自己不愿為他人做嫁衣,更清楚只有自己斗爭掌權后,才有資格去解決內耗的問題。所以我們看到的是,亡國也要內斗。
與之相對,女真能入主中原的主因之一,恰恰是強悍的軍事能力讓他們有更多選擇以及容錯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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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山野部族,女真在人丁、物產、財稅等方面與大明有斷崖式的差距。原本明朝無論怎么耗,都能磨滅女真。但軍事優勢不僅讓女真能直接去大明“搬人搬物資”,還能反過來讓明廷耗不起。
至于內亂,女真同樣嚴重。
比如努兒哈赤晚年的各種倒行逆施(如殺無谷人),導致遼東經濟和秩序全面崩潰,“盜賊蜂起,偷竊牛馬,人相殘殺,致國中大亂”。但明廷未能借機剿滅女真,不就受阻于其強悍的軍事能力么。
努爾哈赤死后至順治親政,滿清高層也長期處在殘酷的權力爭斗之中。比如皇太極清洗三大貝勒、皇太極死亡前后各旗的權力爭斗、多爾袞攝政期間與各旗的權力博弈、順治親政后對多爾袞一系的清洗 ……
之所以沒像大明那般越斗越弱,正是得益于軍事實力對自身的保護(比如外敵乘機進攻打擊等),讓女真有足夠的時間去消化和調整處理自身的問題。所以戚繼光的奏請,不僅是他欲平北患的雄心,也是大明最后一次給自己上保險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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