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三,小年。
老周蹲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手里攥著一張余額查詢單,上面白紙黑字寫著:427.36元。
北風灌進他沒拉嚴的棉襖領口,凍得他脖子一縮。旁邊烤紅薯的爐子飄過來一股甜膩的香氣,他咽了口唾沫,沒舍得買。
六千塊的退休金啊,才到賬十五天,就剩四百多。
老周今年六十五,在縣里化肥廠干了一輩子,退休金雖然比不上大城市的,但在這小縣城里,六千塊錢不算少了。鄰居老李頭才三千八,照樣日子過得有滋有味,隔三差五還跟老伴下館子。
可老周呢?連一千都剩不下。
他站起來,膝蓋咔嚓響了一聲,疼得他齜了齜牙。街上人來人往,都在置辦年貨,紅燈籠、春聯、臘肉掛了一條街。他低著頭往家走,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念頭——這日子,到底是怎么過成這樣的?
說起來,全栽在三個跟頭上。
二
第一個跟頭,栽在兒子身上。
老周就一個兒子,周磊,三十二歲,在省城一家小公司當業務員,月薪五千出頭。三年前娶了媳婦,去年生了孫子,日子看著紅火,可底子薄得像張紙。
房子是按揭買的,月供四千三。周磊兩口子工資加起來剛過萬,扣掉房貸、孩子奶粉錢、生活費,月月見底。
兒媳婦剛生完孩子那陣子,周磊打來電話,聲音悶悶的:"爸,這個月房貸差一千五,您能不能先墊上?下個月我發了獎金就還您。"
老周二話沒說,轉了過去。
下個月沒還。再下個月,又開口了。
一千五變成兩千,兩千變成兩千五。周磊每次打電話都帶著愧疚,"爸,就這幾個月,等明年我調了崗就好了。"老周嘴上說"沒事",心里的賬卻越記越清楚——每個月固定往兒子那兒打兩千五,雷打不動,比交黨費還準時。
老伴走得早,老周沒人商量。有時候夜里躺在床上,聽著墻上那個老掛鐘嘀嗒嘀嗒響,他也想過:這錢到底啥時候是個頭?可轉念一想,那是自己親兒子,孫子嗷嗷待哺,總不能看著不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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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千塊,先去掉兩千五。
第二個跟頭,栽在"老伙計"身上。
老周退休后閑不住,被廠里以前的同事張德貴拉進了一個"養生俱樂部"。張德貴嘴皮子利索,說認識個老中醫,專治老年人腰腿疼、三高,比醫院便宜一半。
老周的膝蓋確實不好,上下樓梯跟受刑似的。醫院開的藥他嫌貴,一個月光藥費就好幾百。張德貴帶他去了一個居民樓里的"診所",屋里熏著艾草的味道,墻上貼滿了錦旗。
那"老中醫"給他把了脈,眉頭一皺:"周師傅,您這不光是膝蓋的事,肝腎都虛,得調理。"
一個療程的"特制藥丸"加"藥酒",一千二。老周咬咬牙買了。吃了一個月,膝蓋好像確實沒那么疼了——當然,也可能是天暖和了。
張德貴隔三差五就帶他去"復診",一會兒加個泡腳粉,一會兒加個藥膏,每月穩穩花出去一千五。老周有時候也犯嘀咕,但張德貴說:"老周,咱這個歲數,錢留著干啥?不就圖個好身體?身體垮了,錢再多也是兒子的。"
這話戳到了老周的軟肋。他想起老伴當年查出病的時候,就是因為一直扛著不去看,等到去醫院已經晚了。這個心結像根刺扎在心里,誰拿"健康"說事,他就繞不過去。
六千塊,再去掉一千五。剩兩千。
第三個跟頭,栽在"老姐妹"身上。
這事老周自己都覺得荒唐。
退休后他常去公園溜達,認識了一個跳廣場舞的大姐,姓劉,比他小三歲,喪偶。劉大姐嘴甜,心細,每次見面都笑盈盈的,給他帶自己蒸的花卷、腌的蘿卜。
老周獨居多年,那顆干巴巴的心像被春雨淋了一下,慢慢就活泛了。
兩人處了半年,劉大姐開始時不時嘆氣:"老周,我那房子漏水,修一下得好幾百。""我閨女考駕照,差點錢。""這個月我退休金還沒到賬,先借我幾百應應急。"
每次三百、五百,老周都沒多想。可慢慢地,頻率越來越高,數目越來越大。有一回劉大姐說她體檢查出個囊腫,需要一千塊做手術,老周二話沒說就掏了。
后來他從公園另一個老伙計那兒聽到風聲,說劉大姐同時跟三四個老頭"處著",每個都借錢,沒一個還過。
老周當晚在家坐了很久。桌上那碗劉大姐送來的紅薯粥還溫著,他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下了,胃里泛酸。
他沒去找劉大姐對質。丟不起那個人。
可每個月花在這段關系上的錢——請客、送東西、借出去的——少說也有一千。
六千減兩千五,減一千五,減一千。剩一千。再扣掉水電氣、買米買面買菜,一千塊在小縣城剛好花個精光。
三
小年那天晚上,老周一個人煮了碗掛面,臥了個荷包蛋。電視里放著春晚彩排的新聞,熱熱鬧鬧的,襯得屋里更冷清。
他拿起手機,想給兒子打個電話,手指懸在屏幕上,又放下了。說什么呢?說爸沒錢了?兒子自己也難。
他又想起張德貴上次拉他去買一種新出的"護肝片",三百塊一盒,說是過年搞活動,買三送一。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四百多塊錢,苦笑了一下。
手機突然響了。是周磊。
"爸,過年我們不回去了,車票太貴,來回得兩千多。您自己多注意身體。對了,這個月的錢您轉了嗎?"
老周張了張嘴,喉嚨像堵了團棉花。
窗外響起零星的鞭炮聲,噼里啪啦的,別人家的熱鬧。他看著碗里的面條已經坨了,荷包蛋的邊緣泛著焦黃。
"轉了,"他說,"你們在那邊好好過年。"
掛了電話,老周把碗推到一邊,趴在桌上。桌面冰涼,貼著額頭,像貼著一塊石頭。
六千塊錢,說多不多,說少不少。夠一個老人活得體體面面,也夠把一個老人困得死死的。他不是不明白,可刀子架在親情上、架在健康上、架在孤獨上,哪一刀他都躲不過去。
這世上最難算的賬,從來不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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