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陳建軍剛從工地回到出租屋,渾身的水泥灰還沒拍干凈,手機就響了。
屏幕上跳出來的名字是"媛媛",他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提了提,趕緊接起來。
"建軍,你忙不忙?我有個事跟你商量。"
電話那頭,劉媛媛的聲音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陳建軍心里卻"咯噔"一下——每次她用這個語氣說話,準沒好事。
果然,下一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我弟想換輛車,你準備20萬吧。"
陳建軍愣在原地,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窗外傳來鄰居家炸丸子的"滋啦"聲,滿巷子的油香味飄進來,可他一點胃口都沒有。
"媛媛,20萬……這不是小數目啊。"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怎么了?我弟開那破面包車跑業務,多丟人。他是我親弟弟,我不幫他誰幫他?再說了,咱倆處了三年,你連這點忙都不幫?"
陳建軍坐在床沿上,盯著墻角那雙開了膠的勞保鞋,沉默了好一會兒。
這三年里,劉媛媛找他要過多少次錢,他自己都記不清了。她媽住院,他拿了5萬;她爸蓋房子,他出了8萬;她弟結婚,他又隨了3萬的大禮。零零碎碎加起來,少說也有二十好幾萬了。
可他呢?在城里干了十年的泥瓦工,手上的繭子比銅錢還厚,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錢,全都填進了這個無底洞。
"建軍?你說話啊!"電話那頭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不耐煩。
陳建軍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卻出奇地平靜:"媛媛,真巧——我也正想跟你商量個事。"
"什么事?"
"我想換個女朋友。"
電話那頭,安靜了足足有五秒鐘。
二
陳建軍今年三十五,河南商丘農村出來的,黑瘦精干,一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他爹走得早,他媽拉扯他和妹妹長大,日子過得苦。
他十八歲就跟著老鄉出來打工,從小工干到大工,從搬磚干到貼瓷磚,一天天熬過來的。別人下工后喝酒打牌,他就窩在工棚里看手機上的裝修教程。靠著這股子韌勁,他慢慢在圈子里有了名氣,活也越接越多。
三年前,經人介紹認識了劉媛媛。她在縣城一家美容店上班,人長得白凈,說話嗲聲嗲氣的,陳建軍第一次見面就紅了臉。
劉媛媛一開始對他也不錯,噓寒問暖的,還給他織過一條圍巾。陳建軍感動得不行,心想這輩子就認準她了。
可慢慢地,味道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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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是她媽住院,她哭著打電話來,他二話沒說就把錢轉了過去。那時候他覺得,幫女朋友家里是應該的,將來都是一家人嘛。
第二次是她爸蓋房子,說差幾萬塊錢封頂。他咬咬牙,把留著買工具的錢全給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劉媛媛都有充分的理由,每一次,都說"就這一回"。
可"這一回"永遠沒有盡頭。
他工友老張早就看不下去了,有天晚上蹲在工地門口抽煙,拍著他的肩膀說:"建軍,你是談戀愛呢,還是養了一家子?這女的把你當提款機了,你還看不出來?"
陳建軍苦笑著沒吭聲。他不是看不出來,是不愿意承認。他太怕失去了——他這樣的人,沒學歷,沒長相,能有個女人愿意跟他,他覺得是自己的福氣。
直到這個電話。
20萬,換車。
不是救命錢,不是蓋房錢,是給她弟換輛體面的車。
陳建軍掛了電話后,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鞭炮聲噼里啪啦響個不停,別人家都在歡歡喜喜過小年,他卻覺得胸口堵得慌,像壓了一塊大石頭。
他翻出手機里的轉賬記錄,一條一條往回看。那些數字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心上。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媽。上個月老太太在電話里說腰疼,他說過完年帶她去大醫院看看。可他現在卡里只剩不到兩萬塊錢——連給老娘看病的錢都快拿不出了。
而劉媛媛張嘴就是20萬,給她弟換車。
他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三
那天說完"換女朋友"之后,劉媛媛瘋了似地打來十幾個電話,他一個沒接。
后來換成短信轟炸:"陳建軍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你對得起我這三年嗎?"
再后來,她弟劉小磊也打來電話,劈頭蓋臉就罵:"姓陳的,你他媽挺能耐啊?我姐跟了你三年,你說甩就甩?"
陳建軍聽完,就回了一句話:"我給你姐花的錢,夠娶三個媳婦了。你們一家子的良心,讓狗吃了吧。"
然后他把兩個人的號碼全拉黑了。
那一晚,他破天荒地喝了酒。工友老張陪著他,在路邊攤要了半斤花生米、兩瓶牛欄山。冬夜的風刮在臉上跟刀似的,可他心里反而覺得從沒有過的敞亮。
"老張,你說我是不是傻?"
"你不是傻,你是實誠。"老張吐了口煙圈,"實誠人遇上黑心人,就容易吃虧。但你現在醒了,不晚。"
陳建軍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辣得直咧嘴。
過完年,他沒回工地,而是拿剩下的錢帶老娘去了鄭州的大醫院。檢查下來是腰椎間盤突出,做了個微創手術。老太太躺在病床上,拉著他的手說:"建軍,媽不圖你掙多少錢,你把自己日子過好就中。"
他點點頭,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兩圈,硬是沒掉下來。
后來聽老家的人說,劉媛媛沒多久就跟縣城一個開飯店的搞到了一起。據說那男的有錢,出手闊綽,劉媛媛的弟弟也確實開上了新車——不過是那個飯店老板掏的錢。
再后來又聽說,那飯店老板欠了一屁股賭債,飯店被人封了,劉媛媛跟著吃了不少苦頭。
陳建軍聽到這些消息的時候,正蹲在新接的工地上貼地磚。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手上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和繭子上。
他沒有幸災樂禍,也沒有惋惜,只是直起腰,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繼續干活。
日子是自己的。他總算想明白了——一個人對你好不好,不看嘴上說的有多甜,得看心里裝的是誰。嘴上叫你"親愛的",手卻一直伸進你口袋里的人,趁早別留。
這道理,花了二十幾萬才學會,貴是貴了點——但好歹,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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