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宇玲‖六個字的雪（組詩）

作者簡介：辛宇玲，女，青海西寧人，土族，研究員，碩導。資深策展人。著有《長河樂宴——中國少數民族樂器文化研究》，發表學術論文30余篇。業余從事文學創作，詩歌、小說等作品散見于《當代》《延河》《北方》等雜志。

遇見，即為福祉

我看到了被打掃過的日子，干干凈凈。——新燕雪泥 ——新燕雪泥

六個字的雪（組詩）

作者：辛宇玲 原創

1.六個字的雪

嗡嘛呢叭咪吽

一塊瑪尼石在念

六個字的雪

雪落在石頭上

石頭就開口

雪落在經幡上

經幡就呼吸

六瓣的雪

六字的真言

哪一瓣先落地

哪一字就先渡人

磕長頭的人經過

把雪揣進懷里

他們知道

最冷的字最燙

瑪尼堆不說話

瑪尼堆只長高

雪一直念

念到春天就長出青稞

嗡嘛呢叭咪吽

六字落完

整座祁連山

白得剛剛好

2.困獸

一個墨色的夜

沒有光 沒有岸 沒有風

一朵未凝的星云

在空中翻涌

沒有方位 沒有刻度 沒有邊界

一道痛楚打破了這巨大的沉默

有重量開始沉淀

比誓言更固執

比遺忘更深邃

天地 日月 星辰都魚貫而出

大地是一個不安分的車輪

一個狗不像狗 虎不像虎的獸

從仙米達坂山的小道跑出來

它說：“受不了花園里的太多的薔薇、紅花刺槐和瑞香，一不小心就迷醉不知歸路。”

一個智慧仙人對它說：“去擁抱大地吧，像一個 青蛙抱一個圓餅。”

它就去了

它不耐煩 亂折騰 大地顫動 生靈不安

仙人警告它

它卻說：“我乃你鏡中的裂紋。”

仙人拿起弓箭

從阿尼瑪卿到格拉丹東

鋒芒撕開凝滯的風

晨霧崩散

日月屏息

一聲長嘯刺穿了獸的肚皮

頭朝南 腳朝北 面向天仰

沉重的身軀裹挾著不可忤逆 轟然倒下

口中冒火 利爪卷曲

一只禿鷲飛過 斂起翅膀

不能無視也沒法隱藏

默默的舔舐獸的傷口

獸祈求仙人：“我所承擔的差事應有個盡頭啊。”

仙人將燒干的火棍插在獸的肚臍眼上。

“木頭發芽的時候，你的差事盡了頭，你可扔掉大地，自由自在的去吧。”

一個春日的清晨

再一次

郭隆溝[1]的馬蓮花漫山遍野

人們開始煮第一壺熬茶

荊芥飄香

佑寧寺[2]經板上

獸依舊抱著大地

斑駁累累

像困在琥珀里的蝶

我笑它：“我都轉了好幾世，你還在這兒啊?”

獸也笑：“在等一個永遠不會歸來的春天。”

3.透明的輪回

一滴透明的淚

懸在時間眼瞼下

千年了

不曾墜落

淚里有座透明的城

城里住著一位透明的王子

他每夜登上透明的城頭

數著透明的星

數到第七顆時

總能看見一只透明的雪豹

從湖心緩緩升起

升起時

整片青海湖

都跟著透明了

王子走下城頭

走向湖面

他的腳步透明

透明得可以看見

每一步里

都有一只更小的雪豹

臥在一座更小的城頭

數著更小的星

他停下時

發現自己

也是一只雪豹

一只透明的雪豹

臥在透明的城頭

數著透明的星

數到第七顆時

總能看見一位透明的王子

從湖心緩緩升起

升起時

整片青海湖

都跟著透明了

他們就這樣

透明地對視著

對視了

一千年

一千年里

青海湖那滴淚

始終懸著

懸著懸著

就懸成了

一輪透明的月

月下

雪豹和王子

緩緩透明成

一粒沙

沙里

有座透明的城

城頭上

寫著這行詩

4.尋鹿

雪國的精靈們穿著銀色的舞鞋

旋轉跳躍

邀請我赴一場浪漫的舞會

我卻找不到合適的晚禮服

他們說：來吧

踏過一片白色的夢鏡

你可以抵達你的國度

我將落雪的睫毛藏進駿馬的青鬃里

風聲烈烈 踏雪無痕

從包忽圖[3]流淌下來的不是神話

是落雪的月光

是起風的流沙

我為尋鹿而來

我們皆為兄弟

左手握著酒杯

右手擁著彼此

在牛心川口

在紅嶺埡豁

與萬物一同沉醉

醒來不忘帶上它金色的王冠

它的唇被山神吻過

這里群山連著群山

山山皆有翼

你要問是哪位山神

我也回答不出

我為尋它白色的唇

我問一株唐古特雪蓮

冰川下孤獨凌厲

它經過了

我無以為報

將我淡紫色的苞衣送給它

為它擋一路風塵

你沿著我那像蒲公英似的種子去找吧

去那水草豐美的默勒草原[4]

我問一只灰色鼠兔

冬來時隱身

一眼被我看到

它經過了

我無以為報

在巢穴中鋪上溫暖的被子

為它一夜酣睡

你沿著北川河的石子找吧

它踏過的顆顆都是玉石

我問一個漫步采摘的少女

山谷中郁郁繁茂

迷失不知山路

它經過了

我無以為報

將扎木聶彈了一曲又一曲

為它驅散它迷人的憂傷

你沿著湟水岸邊的莊稼地走

它經過的地方青稞已經成熟

請別讓露水沾濕了你繡花的氈靴

4.你可別再搖頭了

今天天氣晴朗

一個獵人戴著他心愛的白氈帽

去欄隆口打獵

一只兔子頂著它不修邊幅的毛發

在安樂小窩獨居

獵人已恭候多時

兔子一探頭

獵人一把抓

“哎，你搖頭干啥，不相信我抓住了你?”

兔子被扔進了氆氌褡褳里

黃河水清清

讓我喝一口

褡褳撂地上

兔兒奔竄出

逃進紅彤彤的沙棘林

獵人嘆氣：“老天爺幫了你，算你走運。明天我再來抓你，你可別再搖頭了。”

6.滿袖清風

你說：“你就這樣走了嗎?兩袖清風的瀟灑。”

我不忍看你的眉

已是低進暮色里的云

不要你看我的眼

斂不住一片墜落的雨

我本是清風

難道你不知

留給你我袖中花和果實

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

不要再為我困惑

牛奶是眾生的藥卻是孔雀的毒

麝香是眾生的藥卻是毒蛇的毒

你的藥是我的毒

我脫下加冕的冠

珠光隱退 華服落幕

飛鳥銜來一朵金露梅

別住我恣意飛揚的發

將去我的國度散步

7.折花戰刀

讓我做你的折花戰刀

用鐵的冷 裹火的念

熔了我這顆心

成為利刃的魂

看那刀鞘刻滿折枝的花

是我們在湟水邊數過的春

暗箭飛鳴

就讓刀鋒迎上去

不必回頭

不必問鐵里的傷痛

那些未說的牽掛 早淬成了鋼

黃沙漫卷

我替你撥開風聲

護你穿過硝煙

如穿過晨霧

當霜雪凝在刃上

那是我把祈禱

結成了冰的紋

心愛的勇士啊!

當你拔刀出鞘

那顫動的寒光里升騰的

是春山傾瀉

是群星垂落

是我焚身為燭的永恒祈禱

8.星落谷的雪

布爾汗布達山尖上的雪

堆得像沒疊好的被子

我對著山谷喊：

雪啊，慢點下兒吧!

這里深埋著美麗的王妃

她那團花織錦的長裙

庭蕪綠[5]中牡丹是否還在盛開?

她那鑲青金石的金冠

凝夜紫[6]里星星是否已經褪色?

篳篥啊，聲悠長

請讓棕頭鷗從遠方

銜來幾粒青稞

穿透巖層的冰涼

莫要驚擾她淺眠

雪啊，請莫再降!

王妃長眠處

怕已寒不可當

莫要驚她淺眠

雪啊你要堆多高

才能把一個王朝的體溫

壓進石頭的皺紋里?

今夜我想替她掖掖被角

其實哪有被角

只有一地的白

和一聲輕得像嘆息的雪片

9.憂傷的云影

風把它吹散

又聚攏

反反復復

像欲言又止的唇

它停在樹梢

一整個下午

不走

像在等什么人

可它等來的

只有更深的暮色

到了夜里

它把自己拆成

一縷一縷的灰

纏住月光

讓月亮也瘦了

瘦成一道

彎彎的傷

天亮了

它還在那里

褪了色的一抹胭脂蟲

淡成一句

曾打動過一顆心的詩句

后來它飄啊飄

卻始終找不到

一個可以

落下雨來的地方

注釋：

[1] 位于青海互助土族自治縣。

[2] 別名“郭隆寺”，位于青海省互助縣五十鎮寺灘村，始建于公元1604年，藏傳佛教寺院。

[3] 蒙古語音譯，意為鹿的故鄉。位于青海海晏縣青海湖鄉和托勒鄉的北部，是湟水的發源地。

[4] 位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祁連縣默勒鎮

[5] 中國傳統色。

[6] 同上

(作者：辛宇玲2026-04-17發于現代詩歌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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