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記中的豬八戒，原型來自哪里？

有沒有想過這樣一個問題，西游記中，唐僧的原型是唐朝的唐玄奘，那作為西游記中的男三號，豬八戒的原型又是怎么來的？

很多人不知道，中國歷史上真有一位法號“八戒”的僧人，俗家姓朱，且早于唐玄奘數百年，便踏上了西行求法之路。這位“朱八戒”，便是漢末三國時期的高僧朱士行。

朱士行公元203年生于東漢末年的潁川郡，比他的同鄉荀彧小40歲，我相信他是聽過荀彧的故事的。只是不知他后來的出家受戒，到底是受到時局的影響，還是感念于這些同鄉不那么美好的結局。

曹魏嘉平二年（公元250年）印度高僧曇柯迦羅來到白馬寺傳教，大約同一時期，朱士行依《羯磨法》登上戒壇，拜曇柯迦羅為師，由此成了我國第一位正式出家的漢族人。

順道提一嘴，大家所熟悉的這座始建于東漢明帝時期（公元68年）的白馬寺，其實在朱士行出生前的190年，就被董卓連同洛陽城一并焚毀。后邊他出家的這個白馬寺，是曹丕在公元220年稱帝以后重建的。

當時，朱士行專注于在洛陽推廣大乘佛法經典《道行般若經》，但這部由西域月氏人支婁迦讖翻譯的經書，文句簡略、內容殘缺不堪，常常出現前后矛盾、文理不通的情況，嚴重影響了佛法的傳播。

為了求取完整的梵文原本，朱士行于魏甘露五年（公元260年）告別洛陽，踏上了艱難的西行之路。

沒錯，朱士行擁有眾多頭銜，他是我國第一位出家的漢族人，同時也是第一位西行取經的中國人。

不過他并沒有到達天竺，因為他在西域于闐國（今新疆和田）就找到了一部叫《大品般若經》的梵本真經。然后就留在那里抄寫佛經，前后耗時二十余年終于抄寫完成，抄寫版《大品般若經》共90章，60多萬字。

公元282年，朱士行命弟子弗如檀等十余人攜帶經書，準備返回東土傳經，卻意外受到了當地小城佛法信徒們的阻撓。

當時的于闐國流行大乘佛教和小乘佛教，兩者互相爭奪話語權，小乘佛教的信徒向國王進言，《大品般若經》屬于外教偽作，如果允許朱士行將它們傳入東土，佛法必將斷絕，搞不好佛祖要怪罪大王。要求國王禁止朱士行傳經。

無奈之下，朱士行向于闐國王提出“燒經驗真”——“若火不焚經，則請國王允許送經赴漢土?！比缓螽斨鴩c眾僧的面，將梵文經書投入熊熊烈火，令人驚嘆的是，烈火瞬間熄滅，經書完好無損，于闐國君臣無不為之折服，最終允許他在東傳經書。

西晉太康三年（公元282年），弗如檀等人將經本送回中原，又經比丘無羅叉和居士竺叔蘭歷時12年譯成漢文，稱為《放光般若》二十卷。朱士行本人則留在于闐國并在那里去世。

如今，杭州西湖飛來峰的巖壁上，仍留存著三組宋代石雕像：一組是唐玄奘與孫行者，一組是刻有“朱八戒”三字的人物及其隨從，還有一組是最早將佛典傳入中國的迦葉摩騰與竺法蘭。

右起第一人是獨自西行的唐玄奘，中間第二人（馬首前殘缺雕像即為“朱八戒”）馬旁為兩個牽馬馱經的隨從

要知道，西游記的人物版本源自于元朝以后，而這組雕像是宋朝人修的，這足以證明，在宋代佛教徒的心中，朱士行與唐玄奘，是“最早求法者”與“最知名求法者”的并列存在，并無師徒關系。

那么問題來了，作為肉體凡胎的高僧朱士行“朱八戒”，后來怎么就跟豬臉人身的豬八戒聯系到一起了呢？

這一切，要從元代雜劇的興起，以及明代道教護法神地位的升降說起。

豬八戒第一次在“西游宇宙”中登場，其實不是出自吳承恩的《西游記》，而是元末明初雜劇家楊景賢創作的六本二十四出《西游記》連臺本。劇中的豬八戒，登場時自報家門：“某乃摩利支天部下御車將軍。生于亥地，長自乾宮。搭瑯地盜了金鈴，支楞地頓開金鎖。潛藏在黑風洞里，隱顯在白霧坡前。生得喙長項闊，蹄硬鬣剛?！?/p>

這里的“摩利支天”，是梵語“光明”的意思，最初造像是手執蓮花、頭頂寶塔的天女，在中原地區被尊為“光明佛母”“積光佛母”。但隨著佛教在南亞次大陸逐漸衰落，摩利支天的形象開始出現異化：印度教將其塑造成豬首人身，密宗則將其刻畫為三面六臂或三面八臂的忿怒相，其中一面便是尖嘴獠牙的豬相。

中原地區的佛像雖未直接將女神與豬頭結合，卻改為“莊嚴女神端坐于金豬之上，周圍環繞小豬”的造型，暗合其異化形象。

總之，都是和豬有關。

宋人在飛來峰上雕刻的造像摩利支天形象，座下是一只小豬

楊景賢生活在密宗盛行的元末，見過密宗中摩利支天的豬相造型，便將“豬八戒”設定為摩利支天的座下弟子。

而豬八戒“御車將軍”的設定，其實與南宋初年的一樁政治公案有關。

明初“黑衣宰相”姚廣孝在《佛說摩利支天經》的跋文中記載，宋高宗趙構的母親孟太后，南逃時曾奉摩利支天為護身佛，平安抵達江南后，便在西湖天竺寺為其造像。但當時民間瘋傳，孟太后為盡快南歸，大肆賄賂金國軍官，甚至最后不得不靠百官幫她還債，南宋百姓不敢非議佛母，便將金國軍官揶揄為“摩利支天座下金豬”。

久而久之，摩利支天的造型便從“端坐豬上”，變成了“坐于群豬拉的輦車之上”。楊景賢將豬八戒設定為“御車將軍”，實則是暗喻豬八戒就是為摩利支天拉車的豬，這也為其后來的豬妖形象埋下了伏筆。

神格跌落：從天蓬元帥到豬妖，道教體系的權力洗牌

后來，吳承恩在寫《西游記》的時候，吸收了這一點，但又覺得“御車將軍”這個職位實在是太低了，不能夠適應小說情節的需要。為了拔高豬八戒的地位，吳承恩特意在道教造像中找到了天蓬元帥，把豬八戒和天蓬元帥聯系在了一起。

“天蓬”之名源于古人的星宿崇拜，不同時代對應的星宿各不相同。《上清寶靈大法》中稱其為“無量北斗天蓬隱光右弼星君”，即北斗七星右側的弼星，在道家體系中是執掌刑法與征伐的戰神。東晉楊羲之的《上清大洞真經》中，首次出現“天蓬大將”的稱號。

南北朝時期，道教蓬勃發展，天蓬神格大幅提升，成為北極紫微大帝麾下的天蓬元帥，堪稱道家信仰中的第一戰神。民間甚至出現了能斬鬼蕩魔的“天蓬大法”“天蓬咒”，其地位可見一斑。

北宋時期，雷法道派盛行，天蓬元帥又新增了統領雷部諸神的神職，與天猷、黑煞、真武并稱為“北極四圣”，號稱“北方四元帥，束縛群魔大圣尊”，既能降妖除魔，又能護佑百姓。但此時人間朝堂“崇文抑武”的風氣，也影響到了道教體系——北極四圣被合并為“北極驅邪院”，掌管天庭兵卒，按照北宋的文管系統影射，天上如果沒有驅邪院的指令，天蓬元帥便無法擅自行動。

靖康之恥后，南宋政權建立，宋高宗為彰顯“君權神授”，宣稱自己能順利繼位，全靠北極四圣保佑。但南宋最終還是被蒙古大軍所滅，民間便有了“北極四圣害怕蒙古人信奉的密宗戰神大黑天，臨陣脫逃”的玩笑。北極四圣形象也因此一落千丈。

北極四圣形象

更致命的是，儒家“天人感應”思想開始影響天蓬元帥的形象，有人將其與春秋時期的勇士卞莊綁定。卞莊雖有“坐山觀虎斗”的典故，卻也有“母親在世時三戰三敗”的污點，最終戰死沙場。

將一位戰績平平的歷史人物與戰神綁定，無疑拉低了天蓬元帥的“排面”，也恰好契合了《西游記》中豬八戒屢戰屢敗、愛挑唆卻又能“收割殘敵”的形象。

真正讓天蓬元帥跌落神壇的，是四圣中的真武大帝的異軍突起。

元代時，全真教傳入武當山，真武大帝與武當山深度綁定（道場就是武當山），地位日益提升，元成宗冊封其為“玄天元圣仁威上帝”，神格從“真君”晉升為“天帝”。原本屬于天蓬、天猷等北方神靈的神職，逐漸轉移到真武大帝身上，天蓬元帥逐漸被邊緣化。

到了明朝永樂年間，朱棣為鞏固皇位，進一步提升真武大帝的地位，尊其為“北極鎮天真武玄天上帝”。此時的天蓬元帥，已徹底淪為道教體系中的邊緣神靈，既未得到國家正式冊封，也失去了原本的神職權力。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吳承恩在《西游記》中，干脆讓這位落魄的天蓬元帥，因“酒醉意昏沉，東倒西歪亂撒潑。全無上下失尊卑，扯住嫦娥要陪歌”的荒唐行徑，被貶下天庭，投生為豬妖，最終成為唐僧西行取經路上的徒弟。

從歷史上西行求法的高僧朱士行，到元代雜劇中摩利支天的御車將軍，再到明代小說中被貶下凡的豬妖，豬八戒的形象演變，不僅是文學創作的腦洞延伸，更是漢、宋、元、明四代宗教文化融合與變遷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