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科研回歸學術本真

在當下的學術圈，一種異化現象正在悄然蔓延。比如，論文投稿被拒，便調整參數、重塑圖表，讓數據“開口說話”；結論不夠亮眼，就換個論述角度，將“未達預期”轉譯為“補充驗證”；缺乏競爭力，則貼上“AI、大模型”的標簽，再堆砌幾篇頂刊綜述“抬高身價”。在部分研究者眼中，學術寫作已蛻變為一套成熟的“包裝工藝”：不追求真理的深度，只鉆研呈現的技巧；不拷問實驗的效度，只打磨話語的弧度。

記者在采訪調研中發現，從“不發表就出局”到“不包裝就出局”，學術成果過度包裝現象似乎呈現蔓延狀態。部分科研工作者將大量精力耗費在成果的“表面功夫”上，而非扎實的研究本身。多位受訪學者表示，此類現象不僅導致科研成果的表述與實際貢獻嚴重失衡，更在深層上侵蝕著學術生態的根基。如何破解這一困境，讓科研回歸探索與創新的本真，已成為學術界與科研管理部門共同面臨的緊迫課題。

過度包裝成為學術痛點

“一些沒有實質性學術貢獻的成果，有可能經包裝后獲得不相符的社會認可，而真正有創新的成果，卻可能因缺乏包裝被埋沒。”山東農業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陳國申的觀察，揭示了當下學術圈一個并不鮮見的現象。這種成果表述與實際貢獻的失衡，本質上是科研評價中的形式主義作祟——評價標準不再聚焦成果本身，而是淪為期刊級別、引用數量、獲獎情況等外在指標的比拼，而這些指標因人為操作包裝影響而異化。

記者在調研中發現，在多個學科和研究領域，過度包裝現象已呈現出群體性特征。在門檻相對較低的學科中，不少碩士、博士僅靠新概念、新圖表的堆砌，就能在兩三年內發表五六篇甚至更多學術論文，數量看似亮眼，實則缺乏創新；在教學成果獎申報中，標題的概念堆砌、數字拼湊已成趨勢，令人眼花繚亂，實則華而不實；新興交叉學科則因學科尚不成熟、評價體系尚不規范，成為概念拼湊的重災區，部分研究者將形式創新當作實際創新。

值得警惕的是，學術圈的包裝行為甚至形成了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同濟大學教育評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直言，當前課題申報、項目評獎的制度設計，讓科研工作者不得不將成果說得天花亂墜，否則根本沒有成功的機會。而評審環節中，評委也往往并未真正關注成果的實際內容。這種“演戲式”的包裝，已成為部分科研申報的常態。

在人才“帽子”評選等場景中，此類現象同樣有所顯現。四川大學經濟學院教授賀立龍觀察發現，社科界一些被標榜為原創性成果或重大貢獻的研究，盡管以“大部頭”著作形式出版，但其學術價值和政策貢獻仍有待時間檢驗；部分“灌水論文”被換算為科研工作量，但其實際社會貢獻相對有限。

評價錯位扭曲學術資源分配

學術成果的過度包裝，絕非單純的學者個體投機行為，其背后是科研評價體系與核心資源分配邏輯的深層錯位。這種外部環境的倒逼，讓不少科研工作者陷入“不包裝就難以獲得資源支持”的被動局面。多位學者認為，科研經費、職稱評審、獎項評選、學術榮譽等核心資源的分配，雖整體保持公平，但過度包裝現象的根源，恰恰在于學者個體主動的“投機行為”與“科研評審、資源分配等外部環境”的相互交織、彼此強化。

“個人集中申報制度是導致這一現狀的重要原因。”陳國申認為，這種申報制度雖能高效實現材料收集與審核，但評審環節的現實短板卻讓形式占據了主導。由于評審時間短、工作量大，評委難以對每一項成果和課題進行實質性審核，往往會依靠“帽子”、標題、圖表、概念等表面信息進行判斷，這就直接導致了申報者的包裝“內卷”。這種評審模式讓部分科研工作者將大量精力放在成果的“亮點表述”，而非研究的深化與創新上。

與此同時，人文社科領域的人才“帽子”激勵機制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重指標”“重包裝”的“內卷式”競爭。賀立龍談到，一方面，“帽子”往往與行政職務、學術資源、薪酬績效直接掛鉤；另一方面，“帽子”的評定多以論文、項目、獲獎情況為核心量化指標，而成果的原創性和政策價值則因評價成本較高、識別難度較大，在實踐中容易受到忽視，“以刊評文”“以人定獎”“以項目評人”的簡單化操作較為常見。這種評價導向，使部分社科研究者更側重模型與方法的技術難度，對成果的思想性與政策價值關注不足。這在一定程度上導致了國外論文模型的“中國化”套用，可能影響到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構建。

與自然科學的檢驗方式不同，哲學社會科學的價值往往難以在短期內通過實踐加以檢驗。在高級別刊物發表、獎項與項目申請等環節中，評價有時會受到“范式套路”“成果難度”“人脈資源”“專家光環”等因素的影響，在某種程度上難以充分反映成果的原創性與自主性。正因如此，哲學社會科學評價更需在關注學術規范與方法創新的同時，注重長期的學術價值與社會貢獻。

成果表述與實際貢獻之間的失衡，更讓過度包裝現象雪上加霜。上海大學教授江時學表示，網絡時代信息迭代迅速，一項成果若缺乏有效傳播，其被社會認知、理解與接納的可能性將大幅降低。然而，這一機制亦存在反向效應：部分質量平庸的成果，經由刻意宣傳、過度包裝與輿論造勢，反而可能呈現“高水平”的假象，獲得與其真實價值不相稱的關注與認可。

重構以質量為核心的科研生態

遏制學術成果包裝異化，讓科研回歸本真，不能僅靠空喊“學風建設”的口號，更需要從資源分配邏輯、評價體系設計、評審管理機制等多方面進行系統性改革。同時，推動政府、科研管理部門、學術界、社會形成合力，讓“扎實做事、如實表述成果”的科研工作者不吃虧，真正建立起以科研質量、成果實效為核心的學術生態。

優化資源分配，是破解被動包裝困境的核心抓手。陳國申提出，應針對不同類型的資源分配，建立差異化的機制：在經費分配上，將“成果取得前的集中項目申報”調整為“成果取得后的隨時項目補助”，資助依據從“申報書寫得好不好”變為“成果做得實不實”，既解決過度包裝問題，也破解“重申報、輕研究”的行業弊端。在獎項評選和學術榮譽認定上，用“委員會提名制”替代“個人申報制”，由各學科領域的專業評獎委員會在科研成果中自主提名，再進行實質性評價，擺脫對申報者“自我表述”的依賴。在職稱評審中，推行代表性成果盲審制度，聚焦學術成果的創新程度和實際社會效果。

提升評審質量、強化評委責任，是讓包裝行為失去生存空間的關鍵。樊秀娣認為，遏制過度包裝的核心在于讓包裝“無用甚至起反作用”，這就需要加強對評委的管理，建立跟蹤和追責制度，讓評委在享受榮譽和評審報酬的同時，承擔相應的評審責任和風險。樊秀娣建議，應由評獎主辦方組織權威專家篩選確定獲獎人員，取代申報者自行提交材料的模式，避免移花接木、改頭換面等“二次加工”行為，真正選拔出成果有重大影響、獲同行廣泛認可的獲獎者。此外，國家層面已明確提出控制獎項數量、提升獎勵質量、調整獎勵周期的要求，簡化報獎手續也成為學術界的普遍呼聲，這將進一步壓縮學術成果包裝的空間。

推動多主體協同發力，是構建健康科研生態的長效保障。賀立龍建議，政府管理部門應規范和引導社科界“帽子”的評選與運用，避免簡單地將“帽子”與行政職務、學術資源、薪酬績效直接掛鉤的做法；科研管理部門應優化評價體系，適當提高成果實踐價值和社會貢獻的評估權重，減少“以刊評文”“以獎評人”的簡單化操作；期刊、項目和評獎部門應注重資源分配的合理性，防止少數人過度占據期刊資源、重復立項或獲獎，保障科研競爭的公平性；社會和學術界則可探索建立聲譽評價與公眾監督機制，對重指標輕內涵、缺乏原創性貢獻的學術現象進行理性審視，倡導求真務實、服務社會的價值導向。

“好的研究成果，不被包裝也會發光。”江時學對于青年學者這一科研生力軍寄予厚望。他表示，學者生存與發展的根本在于“練好真本事”，腳踏實地做出高質量成果才是核心。在扎實研究的基礎上進行適度的成果傳播與推廣無可厚非，但絕不能本末倒置，將包裝視為優先于科研本身的“必要選擇”。

中國社會科學報記者 陳雅靜 劉越

來源 ： 中國社會科學報

新媒體編輯：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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