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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兩篇關于中國AI的重頭文章幾乎同時出現在美國主流媒體上。
一篇發在《紐約時報》。作者是一位剛從中國采訪歸來的記者,他在北京、上海、深圳、杭州跑了一圈,跟十多位中國AI領域的核心人物做了深度對話,看到中國AI的發展,認為美國無法擊敗或者說遏制中國,can't beat。
另一篇發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作者是杰克·沙利文(Jake Sullivan),拜登政府的國家安全顧問,剛剛卸任。這是他離開白宮后第一次系統性地公開談論中美科技競爭。
兩篇文章的視角和表達完全不同。記者寫的是見聞,是他在華為園區坐自動駕駛汽車的體驗,是他跟中國科技公司CEO面對面聊天時聽到的原話。沙利文寫的是戰略框架,是他在白宮四年形成的對中美科技格局的完整判斷,洋洋灑灑上萬字,從半導體講到生物技術,從供應鏈講到清潔能源。
一個自下而上,一個自上而下。
但讀完兩篇文章,你會發現一件有點出乎意料的事:他們看到的中國AI,輪廓是重合的。而那個輪廓,跟過去幾年美國主流敘事里的中國AI形象,有不小的偏差。
一、中美AI不在同一條賽道上
先說兩個人看到的第一件相同的事。
沙利文在《外交事務》的長文里,上來就做了一個自我糾偏。他說,美國數十年來對中國科技的定位,建立在一個"安靜但強大的假設"之上:
認為北京本質上在跑和美國同樣的賽跑,只是慢了幾步。中國被視為一個模仿者,善于復制,創新滯后,最終依賴于獲取西方技術。美國的領先被認為是持久的,甚至是自我維持的。
沙利文的判斷是:這個假設沒有得到驗證。
他認為中國并沒有在同一條跑道上追趕美國的創新。中國追求的是一種不同的路徑:以生產規模、關鍵原材料的控制和供應鏈節點的掌握為核心。他舉了幾個具體的例子。
中國目前生產了全球超過70%的鋰離子電池,控制了大約四分之三的全球電池制造產能。在稀土加工、藥品原料等領域,中國也已經建立了主導地位。沙利文的概括很精煉:美國在跑一場賽跑,中國在跑另一場。
美國更多地聚焦于保持創新突破的領先,相信這些突破會自然地轉化為經濟、軍事和軟實力。而中國聚焦的恰恰是這個"轉化"本身,致力于將技術進步變成經濟和安全領域的實際能力。
這個判斷如果只是來自華盛頓的書桌,說服力可能有限。但遠在白宮之外,《紐約時報》那位記者在中國的實地采訪中,從完全不同的角度看到了同樣的圖景。
2022年,拜登政府推出了芯片出口管制政策,試圖通過切斷尖端半導體供應來遏制中國的AI發展。這項政策的前提假設是:AI數據中心使用的高端芯片組體積跟滑板差不多大,沒法簡單地塞進手提箱走私,而且離開芯片制造商工程團隊的現場支持就很難投入使用。所以理論上,管制應該是有效的。
記者發現,現實跟理論之間的距離比想象中大得多。
中國的AI模型開發者找到了一條簡單的繞行路線:在其他國家的芯片上訓練模型。一個中國團隊只需要在東南亞鄰國租用AI數據中心的算力,就可以完成模型訓練。隱藏模型的中國來源并不困難。與此同時,中國正在學習如何擺脫對單一尖端芯片的依賴,方法是將性能較低的芯片堆疊組合使用。
還有一個更巧妙的路徑:蒸餾。每當美國實驗室推出一個前沿模型,中國競爭對手就會迅速逆向解析其能力,用更少的算力構建出一個性能相當的版本。記者寫道:"后發者反而占據優勢。"
美國AI科學家曾經有一個論點來回應"快速跟隨"的威脅。他們說,"智能爆炸"(intelligence explosion)即將來臨,AI系統很快就能自己編寫升級代碼,形成遞歸式的自我改進。率先觸及這個"奇點"的國家將贏得AI競賽,哪怕跟隨者只落后幾個月。
三年半過去了,AI確實開始生成代碼來升級自身,這個反饋循環已經啟動。但記者的觀察是:這并沒有拉開差距。因為競爭的關鍵根本不在模型本身。
一個在華盛頓推導出的戰略判斷,一個在深圳親眼看見的事實,指向了同一個方向。
二、部署,部署,部署
兩篇文章的第二個交匯點更加具體:AI競爭的關鍵不在于誰的模型更強大,而在于誰能把AI真正嵌入到經濟運轉中去。
這個判斷多少有些反直覺。過去兩年,科技媒體和社交網絡上關于AI競爭的討論,幾乎全部圍繞"模型"展開。誰的參數更多,誰的基準測試跑分更高,誰又發布了新一代大模型。排行榜一輪接一輪地刷新,每次都能引發一波焦慮或興奮。
沙利文看到的是另一個維度。他在文章中寫道:
僅僅第一個發現新的突破是不夠的,如果別人在部署上比你更快的話。僅僅在設計上領先也是不夠的,如果生產所需的投入和產能不在美國或其盟友的掌控之中。
他還引用了政治學者Jeffrey Ding的研究來佐證這個判斷。Ding的研究表明,在冷戰期間,蘇聯在不少前沿科技領域并不落后于美國,但它在技術擴散和應用落地這個環節全面失敗。技術發明出來了,但沒有被廣泛采用,沒有滲透到經濟和社會的毛細血管里。這才是蘇聯在科技競賽中真正潰敗的原因。
沙利文的言下之意很清楚:美國不能重蹈蘇聯的覆轍。光有最好的實驗室不夠,技術必須被用起來。
《紐約時報》記者則用他在中國的親身經歷,為這個戰略判斷提供了具體的畫面。
他寫到,華為和海康威視等受美國制裁的公司,正在將AI系統部署到一系列實際場景中:高鐵的維護檢查、礦山的運營管理、水樣的掃描分析以評估污染狀況。這些不是實驗室里的demo,是正在運行的工業系統。
記者本人在華為位于深圳附近的園區里,坐上了一輛自動駕駛汽車。副駕駛座上有一個裝置在給他按摩背部,而車輛的轉向操控,用他的原話說,"堪稱完美"。
他的結論跟沙利文遙相呼應:
決定AI競賽勝負的,不是前沿模型不斷增強的能力,而是AI的部署。要改變經濟格局,AI必須嵌入商業流程之中。尖端模型的原始算力必須轉化為實際應用。
沙利文從戰略理論出發,記者從現場觀察出發,兩個人在"部署比模型更重要"這個判斷上完全合流。對于習慣了盯著大模型排行榜看競爭格局的人來說,這個視角的切換可能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
三、制造業是AI的土壤
沙利文的文章里有一段論述,讀起來不像是在談AI,更像是在談工業史。但恰恰是這段話,把"為什么中國在AI部署上表現突出"這個問題推到了更深的一層。
過去幾十年,美國形成了一個廣泛接受的分工假設:技術設計和前沿研究是美國的天然優勢,制造業是成本中心,可以安全地轉移到海外。沙利文認為這個假設出了問題。他的原話值得細讀:
當制造業離開時,工藝工程知識也隨之流失。隨著時間推移,這種知識外流會侵蝕支撐技術領先的反饋循環。
他引用了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達龍·阿西莫格魯(Daron Acemoglu)和西蒙·約翰遜(Simon Johnson)的研究。兩位經濟學家梳理了工業革命的歷史,發現一個規律:那個時代真正推動發明向前發展的創新工程師,大量來自制造業一線,是有手藝背景的人。不是坐在書齋里的理論家,是在車間里摸過機器、聞過機油的實踐者。
沙利文由此得出了一個判斷:
一個不再動手造東西、不再動手搗鼓技術的國家,終將失去推動這些技術進步的能力。一個放任整體工業基礎萎縮的國家,喪失的是制度性知識、對供應鏈的掌控,以及生產的深度和多樣性,這會讓它在需要在特定關鍵領域建立實力時更加困難。
說這話的人,在白宮坐了四年,親手制定了對華科技政策。這不是學術論文里的觀點,是操盤手的復盤。
回過頭看《紐約時報》記者在中國的見聞,會發現一個有意思的對應關系。他看到的那些AI落地案例,高鐵維護、礦山管理、自動駕駛、水質監測,全部生長在制造業和實體經濟的場景里。
華為能把AI裝進自動駕駛汽車,前提是它在通信硬件和電子制造上積累了幾十年。海康威視能把AI嵌入工業檢測流程,前提是它長期扎根在安防設備的研發和生產中。
這些公司的AI能力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它們的底座是制造業。工廠提供了海量的真實場景數據,產線提供了AI部署的物理載體,成熟的供應鏈網絡提供了規模化的可能性。
沙利文在華盛頓從理論上論證了"創新不能脫離制造",記者在深圳從現場觀察到了這個論證的活樣本。兩條線索在這里交匯,指向一個可能被長期低估的事實:制造業不是創新的對立面,它是創新的基礎設施。
四、同一個診斷,兩張藥方
讀到這里,兩個人的觀察高度一致。但在"接下來該怎么辦"這個問題上,他們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紐約時報》記者的判斷很明確:芯片出口管制已經失敗了。
他的論據來自實地觀察。中國繞過管制的方式不是一種,是好幾種同時在運轉:租用東南亞國家的數據中心算力、將低端芯片堆疊組合使用、通過蒸餾技術快速復制美國前沿模型的能力。他寫道:
即使參議院跟隨眾議院通過限制中國使用境外數據中心的法案,中國規避管制的能力也不會改變。
在他看來,管制的問題不僅僅是"沒有達到預期效果"。更大的代價在于,它堵死了另一條可能更有價值的路。記者在中國的采訪讓他相信,中國的科技精英確實關心AI安全問題。如果美國當初選擇的不是封鎖,而是對話,結果可能不同。
他提出了一個具體的替代方案:美國應該跟中國談判一個AI版的《核不擴散條約》。用取消芯片管制作為籌碼,換取中國參與一個全球性的AI安全治理框架。他承認這聽起來有些天真,但他認為,比起一個注定失敗的封鎖策略,這條路至少有成功的可能性。
拜登政府做出了一個戰略選擇,將延緩中國發展置于其他擔憂之上。另一種選擇本可以是對中國說:你們是科技超級大國,我們也是科技超級大國。讓我們攜手確保AI不會落入流氓國家和恐怖分子手中。
沙利文的立場不同。他并不認為應該放棄管制,相反,他系統性地論證了為什么需要繼續。只是方式要調整。
他提議繼續加碼"小院高墻":管控的范圍要小而精準,只聚焦最敏感的技術節點,比如最先進的半導體;但在這個小范圍內,管控的力度必須足夠強。他明確反對全面脫鉤,認為在農產品和基本消費品等非敏感領域保持貿易對美國家庭有益。但在先進計算芯片這個點上,他認為放松管制等于"自愿放棄美國及其盟友目前擁有的最具決定性的優勢之一"。
面對"管制適得其反、反而刺激中國加速自研"的質疑,沙利文直接回應:
中國領導人早在這些管制措施出臺之前,就已經把芯片自研列為最高國家優先事項,并投入了大量資源。
他的意思是:中國的芯片自研進程不是管制"催生"的,管制只是讓一個已經在進行的進程變得更加緊迫。
兩個人對事實的判斷其實高度一致:中國的技術能力比外界普遍認知的要強得多,全面脫鉤既不現實也不可取。真正的分歧在于一個更底層的問題:前沿技術的擴散,是像水一樣終究會找到出路的自然過程,還是可以通過精準的干預來延緩和管控的?
記者傾向于前者。他在中國看到的一切都在告訴他,技術擴散的力量比任何政策工具都強大。沙利文傾向于后者。他相信,即便不能完全阻止,延緩本身也有戰略價值。
這個分歧沒有標準答案。但它揭示了一個更深層的張力:當兩個科技大國的能力越來越接近時,"管控"和"合作"之間的選擇,本身就變成了一個越來越難回答的問題。
五、"你不會把核武器開源的"
兩篇文章里還有一條暗線,容易被政策辯論的噪音蓋過去。
關于AI安全,全球科技圈正在形成一種真實的、不是表演性質的擔憂。
《紐約時報》記者講了一個細節。他走訪了一家構建和發布AI基礎模型的知名中國科技公司。這家公司的模型目前是開源的,意味著任何人都可以下載和修改。如果有人用它來發動網絡攻擊,沒有任何機制可以阻止。
但這家公司的CEO當著記者的面,說了一段坦率到讓人意外的話:隨著AI變得越來越強大,繼續堅持開源將是瘋狂的。
你不會把核武器開源的。
注意是誰在說這句話。不是AI安全研究員在學術會議上的呼吁,是一個正在運營開源AI模型的公司創始人,在質疑自己賴以生存的商業模式。
記者還記錄了另一個場景。被稱為“龍蝦”的OpenClaw的高級AI智能體在中國引發了下載熱潮,大量普通用戶爭相體驗這個功能強大的AI助手。表面上看,這種熱情似乎印證了一個流行的說法:中國人熱愛創新勝過懼怕創新。
但記者接觸到的研究人員和行業領袖,態度完全不同。一位知名商學院教授對他說:OpenClaw讓你的電腦"裸奔"。而很快,官方明確反對在政府系統上使用OpenClaw,并警告公眾這個智能體可能對個人數據造成嚴重損害。
在大洋彼岸,沙利文在他的戰略長文中用了整整一個章節來討論AI安全標準的問題。他主張美國應該主導建立AI系統發布前的標準化安全評估體系,在合成生物學等與AI日益融合的領域建立共同的篩查協議。
他還回應了一個在美國科技圈很有市場的論調:關注安全會拖慢速度,讓美國在競爭中落后。沙利文的反駁角度很獨特:
確保安全和可信不會讓美國和盟友走得更慢。它最終會讓他們走得更快。因為不確定性才是猶豫的根源。當決策者和產業界對安全和可靠性缺乏信心時,他們反而更不愿意采用新技術。
這個邏輯鏈條值得拆開來看。安全不是速度的對立面。不確定性才是。當沒有人知道一個AI系統會不會出問題、出了問題誰來負責的時候,企業和政府的本能反應是觀望,是推遲采用。建立安全標準,反而是消除這種猶豫、加速技術擴散的前提條件。
沙利文還提到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事實:2024年,中美兩國元首會晤時,就"核武器使用必須保持人類控制"達成了共識。這說明即便在最敏感的議題上,兩個大國之間的對話窗口并沒有完全關閉。
把這些信息放在一起看,會浮現出一個有意思的圖景。中國的科技CEO在說"不能把核武器開源",中國政府在限制不安全的AI產品,美國的前國安顧問在論證"安全讓你跑得更快"。這些聲音來自不同的國家、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利益訴求,但它們的底層焦慮是相通的。
當一項技術足夠強大,"誰跑得快"就不再是唯一需要回答的問題。"怎么確保不失控"變得同樣緊迫。這可能是在全球AI競爭的諸多議題中,最有可能找到共同語言的一個。
六、競爭剛剛開始,遠沒有到達終點線
沙利文在文章接近尾聲時寫了一句話:這場競爭不是短跑,是馬拉松。
但仔細想想,馬拉松好歹有個終點。
太空競賽有終點:登月。核武器競賽有某種終點:確保相互毀滅的均勢。AI競賽呢?沙利文自己也承認,勝出不會是"一方宣布勝利的單一時刻"。這場競爭將"無限期地延續,跨越廣泛的領域"。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不存在一個"贏了就可以松口氣"的節點。競爭的形態更像是一種持續的狀態,而不是一場有輸贏的比賽。
《紐約時報》記者給出了另一種視角。他在文章結尾回望了一段冷戰歷史:
在冷戰期間,美國曾多次通過從對抗轉向緩和來維護自身利益:《核不擴散條約》的簽署距古巴導彈危機僅僅六年。現在正是回顧那段歷史的好時機。
六年。從差點毀滅世界,到坐下來簽一份條約。歷史上的轉折,有時候比人們以為的來得更快。
兩個美國人看中國AI,看到了同一件事:中國走出了一條跟美國預設劇本不同的技術路徑,AI的產業落地正在成為競爭的真正焦點,而AI安全正在從一個抽象的議題變成所有人都繞不開的現實問題。
他們在"怎么辦"上的分歧也很真實。記者看到的是技術擴散的不可阻擋,戰略家看到的是精準管控的必要性。兩種判斷各有各的道理,也各有各的盲區。
但如果退后一步,從更遠的距離看這兩篇文章,會發現一個兩個人都沒有明說、但字里行間都在暗示的東西:在這場沒有終點線的競賽中,真正決定位置的,可能不是誰的模型跑分更高,而是誰把技術更深地扎進了真實世界的土壤里。【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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