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文化太內(nèi)行，搞政治太外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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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觀音）

清寧四年，公元1058年，蕭觀音生下了皇子耶律浚。

這個孩子的出生，對蕭觀音來說意義重大。

古代社會，子以母貴，母以子貴。

之前我們說耶律浚出生之后，道宗極為寵愛這個孩子，這就是子以母貴。

在嚴(yán)格的一夫多妾制度下，妻子和妾的地位天差地別。

妻子是正室，是法定唯一合法的妻子，至于妾，更像是一種商品。

宗法制度又有嫡庶之分，尤其是遼朝這種漢化政權(quán)，自然是只有正妻所生的兒子，也就是嫡子才有優(yōu)先皇位繼承權(quán)。

這東西是上天注定，難以改變，母親是皇后，生下來就是嫡子，母親是妃嬪，生下來就是庶子，這就是子以母貴，母親的尊貴，通過血緣和禮法繼承給了兒子。

小時候孩子出生了，要靠母親，但孩子長大之后，母親反而要依靠孩子，這種就是母以子貴。

宮里的皇子，以后要是能當(dāng)上皇帝了，哪怕是庶出，也能反過來提升母親的地位，讓原本身份低微的母親獲得尊號，追封，以及更好的待遇。

大凡圣朝，均以孝治天下，孩子顯貴，必須榮親，就是要和母親共享榮耀，否則就會視為不孝。

這也是一種激勵機制，這種機制鼓勵那些身份低微的妃嬪拼命的扶持兒子上位，因為兒子的成功就是她們自己的成功。

兒子的權(quán)力可以倒灌回母親的身上，彌補先天出身的不足。

耶律浚的出生為蕭觀音帶來了更為豐滿的寵愛，此時蕭觀音已有專房之寵，所謂專房，就是指獨占皇帝的感情，余下的嬪妃沒有能和蕭觀音競爭的。

這樣的恩愛實屬難得，但完美往往是最危險的信號。

蕭觀音崇拜徐賢妃，太宗的賢妃以賢德著稱，經(jīng)常在太宗寵幸之時向太宗進諫得失，蕭觀音贊許徐賢妃的作為，她更試圖扮演這樣的角色，每當(dāng)夫妻同處之時，蕭觀音就趁機進諫。

這個行為很好，堪稱賢后，但問題是，蕭觀音有心做徐賢妃，但道宗卻不是唐太宗。

道宗愛游獵，他本人弓馬嫻熟，時常騎著一匹叫做飛電的寶馬，瞬息百里，動輒獨自一人沖入深谷險林，隨從根本就追不上。

蕭觀音非常擔(dān)心，于是給道宗寫了一封《諫獵疏》：

妾聞穆王遠(yuǎn)駕，周德用衰；太康佚豫，夏社幾危。此游佃之往戒，帝王之龜鑒也。頃見駕幸秋山，不閑六御，特以單騎從禽，深入不測。此雖威神所屆，萬靈自為擁護；倘有絕群之獸，果如東方所言，則溝中之豕，必敗簡子之駕矣。妾雖愚暗，竊為社稷憂之。惟陛下尊老氏馳騁之戒，用漢文吉行之旨，不以其言為牝雞之晨而納之。

（五馬圖 局部 北宋）

周穆王是西周的第五位君王，以穆王八駿聞名，就是說穆王有八匹駿馬供他馳騁，拉著他出行，傳說這八匹馬能上天入地，周穆王時常駕八駿與西王母相會，日日流連，樂而忘返，聽起來雖然很酷，但后世儒家一般將其作為游蕩失德的典型。

太康是夏朝的第三位君主，即位后不理朝政，沉迷游獵，后來果然被篡位了，因此有太康失國的成語，這也是勸帝王戒獵的經(jīng)典案例。

作者查過《遼史》的游幸表，發(fā)現(xiàn)道宗春夏秋冬，一年四季幾乎都在游獵中度過，史料中這樣的記載比比皆是：

清寧二年獵于赤山，咸雍元年獵于黑嶺，大康六年獵于白石山，大安三年獵沙嶺，獵黑嶺，壽隆三年射熊于排葛都，每次出行，道宗在前邊狂奔，大量的扈從軍隊可就得從后邊狂追，沿途是各種踐踏農(nóng)田，騷擾百姓，史載：禁扈從踐民田。

朝廷下令禁止游獵的隊伍踩踏民田，為什么要下這么一個命令？說明已經(jīng)踩過了，說明擾民之甚已成積弊。

但是架不住，道宗就是愛游獵，您說他愛游獵到什么地步，請看記載：

《遼史·卷二十六》：七年春正月壬戍朔，力疾御清風(fēng)殿，受百官及諸國使賀...癸亥，如混同江。甲戍，上崩于行宮，年七十。

正月初一，道宗已經(jīng)力疾，就是只能勉強支撐病體接受朝賀了，可第二天他還迫不及待的去混同江游獵，結(jié)果十二天之后就病死了。

遼朝四時捺缽是契丹本民族的傳統(tǒng)制度，有政治，軍事，經(jīng)濟等功能，皇帝率領(lǐng)大臣外出游獵，同時處理政務(wù)，演練軍隊，聯(lián)絡(luò)部族，我們不能說這是出去純玩去了。

但是，道宗的游獵有過度，廢政兩個特征。

過度就是說，道宗的游獵頻率和規(guī)模遠(yuǎn)超制度的需要，已經(jīng)成了他逃避朝政的借口。

廢政就是說，因為游獵，道宗倦怠朝政，他不上班了，開始把權(quán)力讓渡給耶律重元和耶律乙辛那樣的權(quán)臣。

皇太叔之亂是怎么爆發(fā)的？還不是道宗出門游獵，被耶律重元給堵住了？

可以說道宗的游獵，絕非是祖宗家法的延續(xù)，而是他昏聵，怠政的集中體現(xiàn)，也是他君主責(zé)任感的喪失。

誠然，一個將時間消磨于山林射獵的皇帝，不可能治理好一個幅員遼闊，內(nèi)外交困的帝國。

蕭觀音的潛臺詞是，夫君，如果您再這樣下去，就要變成亡國之君了。

（遼道宗 耶律洪基）

蕭觀音還說，最近以來，陛下游獵，不整頓車駕儀仗，反而單槍匹馬，單獨追逐獵物，深入到完全不可預(yù)知的地方，雖然陛下威德神武所至，萬物之靈都會自動擁護，但是如果遇到特別厲害的猛獸，那就如同東方朔所說，哪怕是一頭野豬，也足以毀壞趙簡子的車駕了。

要說蕭觀音還真是非常的博學(xué)，漢時東方朔曾對漢武帝說，南山有絕群之獸，如果陛下親往射之，必有危險，這是一個非常冷門的典故，一般人還真用不出來。

至于野豬撞車，則是指春秋時期的晉國大夫趙簡子，他駕車出行，有一頭野豬從溝里沖了出來，撞壞了趙簡子的車轅，蕭觀音是用這個典故在說，即使是看似不起眼的野獸，也有可能造成嚴(yán)重的意外。

愛之深責(zé)之切，這甚至不能說是勸諫了，這是一個在家的妻子擔(dān)心外出丈夫安危的話啊。

我們再來分析一下最后一句：

惟陛下尊老氏馳騁之戒，用漢文吉行之旨，不以其言為牝雞之晨而納之。

可以說蕭觀音不愧是有遼一代第一才女，各種用典，讓人眼花繚亂。

《老子》有云：馳騁田獵，令人心發(fā)狂，漢文帝曾說吉行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意思是正常的出行就是三五十里，太快就危險了。

至于牝雞之晨，語出《尚書·牧誓》：

牝雞無晨，牝雞之晨，惟家之索。

打鳴是公雞的事情，母雞怎么會打鳴呢？如果母雞打鳴了，說明她干了不屬于她的工作，這是古代對于女性干政的經(jīng)典蔑稱，蕭觀音主動引用這個說法，然后請求丈夫“不以之為牝雞之晨”，她是在解釋，我沒有干政，我也不關(guān)心政治，其實我更關(guān)心的，是你本人的安危。

平心而論，這篇疏的水平非常之高，用典精確，邏輯嚴(yán)密，措辭得體，且情感真摯，如果這是一封大臣寫給皇帝的疏，皇帝指定獲之如寶，必然重用此人，但問題是，蕭觀音除了是皇后，她還是妻子，如果從妻子對丈夫的角度來看，這篇疏其實各種暴雷。

第一，蕭觀音有點把丈夫當(dāng)做學(xué)生在教訓(xùn)，周穆王和太康都是亡國之君，拿自己的丈夫和亡國之君比，哪怕再委婉，似乎也很不妥，是很冒險的事情，尤其是在夫妻溝通中，如果要類比，應(yīng)該用正面或者中性的例子，用負(fù)面類比是大忌，比如說一對夫妻，妻子對丈夫說，你再不好好過日子，就會和那個長得丑，沒工作，還不注意個人衛(wèi)生的隔壁老王一樣離婚，丈夫聽了會說謝謝你的提醒嗎？他不會，他只會認(rèn)為你憑什么拿那樣的人跟我比？

第二，蕭觀音質(zhì)疑丈夫的專業(yè)能力。

作為一個契丹君王，他最自豪的就是騎射，蕭觀音卻說他不閑六御，深入不測，盡管蕭觀音的本意不是質(zhì)疑道宗，但語言的藝術(shù)就在于此，說出來一個樣，聽到了又是另外一個樣，這話聽來成了對道宗的否定，道宗感覺被人瞧不起了。

第三，蕭觀音明明是真情流露，是在關(guān)愛丈夫，但很容易讓人讀出一種拿社稷壓人的感覺，類似妾竊為社稷憂之這樣的話，很容易就把小矛盾升級成政治大問題。

當(dāng)然，以上這些，都只是事后找原因，馬后炮了一些，實際上這篇疏最深層的問題，不在于說了什么，而在于表達了什么。

（契丹壁畫）

《諫獵疏》從內(nèi)容到形式，都是典型的漢文化產(chǎn)物，用典來自漢籍，理念來自儒學(xué)，行文更是標(biāo)準(zhǔn)的漢文奏章，蕭觀音是用一個漢化皇后的身份，去規(guī)勸一個表面是漢化皇帝但實則是契丹君王不要做契丹人該做的事情——

游獵。

蕭觀音沒有意識到，漢，契丹兩種文化在道宗的身上同時存在，沖突不可避免，當(dāng)漢化的妻子用漢文化的道理來勸阻契丹丈夫不要做契丹人的事情時，丈夫感受到的不會是關(guān)心，而是——

背叛。

參考資料：

《遼史》

《遼實錄》

李敬武.蕭觀音死于誣案.社會科學(xué)輯刊,1984

王禹浪,石艷軍.遼懿德皇后蕭觀音之死與遼朝的滅亡.黑龍江民族叢刊,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