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公司,估值120億,是不是覺得很神奇?
4月2日,《紐約時報》A1版頭版刊了這么一個故事,把它捧成AI時代最耀眼的創業神話。
「世界首個十億美元一人公司」,這標題一出來,整個硅谷都沸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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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4天以后,這個故事塌了。
故事主人公馬修?加拉格爾,41歲,洛杉磯。童年過得很漂流,曾經和家人住在汽車旅館和車里,12歲才在辛辛那提安定下來。叔叔給了他一臺電腦,他用它自學編程,建了一個喜劇歌手粉絲頁。青少年時期開始給本地商家做網站,eBay上賣過蠟燭、賣過武士刀,18歲把一個虛擬主機生意賣掉,拿了6000美元。
斷斷續續上了大學,沒畢業。2010年跑去洛杉磯想當演員,沒成,輾轉在科技公司寫代碼。2016年建了Watch Gang,一個按月訂閱的手表平臺,雇到了60個人,但從來沒賺過錢。
2022年ChatGPT出來了,他開始折騰AI。
2024年,他發現了一個機會,GLP-1減肥藥正在美國爆炸式普及,Ozempic、Wegovy,大量美國人想繞開醫院直接在線上拿到便宜的處方藥。他認識了一家叫CareValidate的公司,對方提供「遠程醫療外包服務包」,你只需要找來客戶,醫生、藥房、合規全部幫你搞定。
他用ChatGPT、Claude、Grok寫代碼,用Midjourney和Runway生成廣告圖片,用ElevenLabs做AI客服,用AI克隆了自己的聲音來打電話預約,省出時間專心做公司。2024年9月,公司Medvi正式開業。
結果是,第一個月300個客戶,第二個月1000個。2025年全年營收4.01億美元,凈利潤率16.2%,大約6500萬凈利潤。他唯一雇的全職員工,是把弟弟Elliot從辛辛那提叫來幫他過濾信息。2026年,他們在軌18億美元。
紐約時報看完這個故事,覺得這就是奧特曼預言的那個「一人十億美元公司」,連封面位置都給上了。
連OpenAI 的CEO奧特曼都說,很想見見這個人。
結果,4天以后,知名AI批評家加里?馬庫斯發了一篇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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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里?馬庫斯不是普通網友,這是一位從認知科學轉型的AI研究者,長期以來對AI行業的過度吹噓保持批評,他的文章在AI圈頗具分量。這一次,他直接列出了Medvi的一份「指控清單」。
然后就炸了。
你敢信?Medvi網站上的那些患者減肥前后對比圖,是從網上盜來的用戶照片,然后用AI把原圖里的臉換掉的。用一張陌生人的身體,貼上一張AI生成的臉,告訴你這是我們的真實客戶。
那些站在Medvi頁面上背書的醫生陣容,有很多是AI用Midjourney生成的根本不存在的人。名字都沒認真起,隨便搜索就能發現這些「醫生」的地址是不存在的,執照是編的。報道里直接點名了兩個名字,「Professor Albust Dongledore」和「Dr. Richard H?rzgock」,這兩個名字本來就像一個測試,看有多少人會認真去查。
還有一種更厚顏無恥的操作,是把真實醫生的名字和照片直接盜用。比如骨科醫生Tzvi Doron,人家壓根不知道自己出現在Medvi的推廣內容里,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被用來給減肥藥背書。
整個規模有多大,有報道指出大約800個虛假醫生賬號,遍布Facebook、Reddit、TikTok,用AI生成的身份去給Medvi的減肥藥做推廣,有的扮演醫生,有的扮演已經減肥成功的患者,互相配合、自問自答,織出一張看起來很真實的信任網。
高峰時期,Medvi在Facebook上同時投放了5000多條廣告。
爆雷以后,這個數字迅速降到2800條左右。公司說這是在整改,但Futurism的記者查了,發現整改期間主網站上還在繼續賣有問題的產品。
然后還有賣的藥本身的問題。Medvi主推的是「口服替爾泊肽」復合減肥藥,價格比市面上的品牌藥便宜很多,但這個口服版本從來沒有經過FDA批準,而且根據集體訴訟里的指控,這種口服形式的生物利用度極低,可能根本就沒什么效果,消費者付了錢,拿到的可能是一個沒什么用的東西。你交的錢,買的可能是心理安慰。
2026年1月,Medvi的合作平臺OpenLoop發生了數據泄露,約160萬份患者記錄外泄,其中包括Medvi的客戶數據。個人健康信息,就這么出去了。
2026年2月,FDA發出警告信,指Medvi在營銷網站上聲稱自己是藥物復合商,并暗示產品已獲FDA認可,兩件事都是假的。
然后是反垃圾郵件集體訴訟,之前就有了,就是用偽造郵件頭信息來繞過垃圾郵件過濾器那件事。
從神話到實錘,就4天。
等風聲一出來,馬修本人是怎么反應的?
他刪掉了自己說「Medvi是歷史上增長最快的公司」的帖子。
然后他反手罵質疑他的人是「互聯網上的Karens」,說這些人「睪酮水平低」。
Medvi官方的回應則是,那個FDA警告信說的是medvi.io,不是主站medvi.org,那是一家聯盟營銷機構搞的,不是我們。那些AI假醫生廣告,是affiliates投放的,我們最近剛發現,已經更新政策禁止了。
Futurism的記者當時就去查了,發現Medvi的主站在那段時間同樣展示過被FDA點名的誤導性藥瓶圖片,而且就在記者查的時候,網站上還有一個功能正常的頁面在繼續賣那個沒有FDA批準的口服替爾泊肽。
公司提了一堆問題,Medvi那邊沒有回答。
我想在這里停一下,說一件讓我覺得很不舒服的事。
紐約時報的那篇報道,其實不是沒有提到問題。原文里提到了Medvi網站早期用的是「看起來像AI生成的模特照片」,用了「換臉的減肥前后對比圖」,用了讓Medvi看起來在Bloomberg和紐約時報都被報道過的滾動媒體logo輪播,但其實只是在那些媒體上投過廣告。
這些信息都在。但報道的整體基調是「AI時代的創業奇跡」,標題是「AI如何幫助一個男人和他的兄弟建立了18億美元的公司」,A1版頭條,Sam Altman想見這個人。
然后在4月9日,紐約時報發了一個編者按,大意是,我們文章發布后很多讀者指出Medvi面臨的法律和監管問題,我們的報道應該更完整地呈現這些信息,我們現在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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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編者按說得相當克制,但它在某種程度上承認了,第一版報道沒有給讀者完整的圖景。
這件事本身值得被注意的是,當一個故事足夠符合人們想要相信的敘事,「AI讓一切皆有可能」,有時候核實會變得沒那么嚴格。
現在,我想聊那個我真正在意的問題。
Medvi是騙局,這沒問題,至少從目前的證據來看,大量的欺詐性營銷是坐實的。但有一件事我覺得不應該因為這是騙局就被一起埋掉,那就是,Medvi的商業模式本身,是真的跑通了。
我不是說用假醫生賣可能無效的藥是跑通了。我的意思是,AI把一個人能承擔的事務量的上限,推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位置,這件事本身是真實的。
Watch Gang那個時候,馬修雇了60個人,也沒賺到錢。Medvi真實完成的那部分,用AI寫代碼、搭系統、投廣告、分析數據,是一個人真的做到的。可怕的是,他為了讓這個商業模式顯得更可信,用AI造了800個假醫生來填那個「信任缺口」。
那個缺口,其實是在問一個問題,在一個只有兩個人的公司里,合規、信任、真實的醫療資質,由誰來保證?
Medvi的答案是,用AI生成一個假的答案。
還有一個細節,也有意思。
Medvi的7個合同制客戶經理,每人負責好幾百個客戶關系。他們怎么管理這么多關系?他們在用AI。
馬修接受采訪時說,他不打算招更多人,他看不出擴大團隊對公司有什么幫助。但他補了一句,
「現在這個階段,我有點想招人,因為我很孤獨。」
讀到這句話時,給我印象非常深刻。
他一個人守著這家公司,每天進賬幾百萬,所有運營機器自動轉動,但他是孤獨的。這種孤獨,和后來被揭穿的那一切放在一起,我說不太清楚是什么感覺,就是說不太清楚。
到2025年底,他從一個睡在汽車旅館里的孩子,靠這家公司拿到了7000-8000萬美元的利潤,他動情了,說「我有生以來第一次,不再是在求生模式里」。他設立了一個基金會,捐給洛杉磯的貓咪救助機構,用利潤買電影版權,買古董,包括一塊1700年代的懷表。
然后4月6日,加里?馬庫斯的文章出來了。
這件事怎么看?
我有時候覺得,Medvi是一個極其精準的時代寓言。
它出現在一個技術跨越的節點,AI確實讓一個人能做以前需要一個團隊才能做的事,這是真的。但「效率被拉滿」和「信任可以被跳過」是兩件事,Medvi把這兩件事混在一起了。
一個公司的信任基礎,不是可以用AI生成的東西。
投資人Kobie Fuller在紐約時報的報道里說,「有這些技能的人,這是他們的超能力,我不認為這會是最后一個例子。」
他說得沒錯,這不會是最后一個。但我更想在這句話后面加一句,下一個不出事的條件,是那個人的超能力里,得包含不愿意造假這件事。
這是AI可以幫你提升效率的事,還是必須由人來保的底線?
Medvi給出了它的答案,那個答案已經在路上了。
(綜合報道來源:《紐約時報》2026年4月2日特稿 / Futurism 2026年4月10日調查報道 / 加里?馬庫斯 2026年4月6日分析文章 / News Anyway 2026年4月7日報道 / 投資界PEdaily 2026年4月12日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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