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深秋,上海老城廂的一條弄堂盡頭,有家不大起眼的茶館。
二樓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穿灰色陰丹士林布旗袍的年輕女人。
她叫林秋池。
林秋池面前的蓋碗茶已經涼了大半,但她一口都沒動。
她的目光看似漫不經心地掃著窗外,實際上每一根神經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弄堂口有個賣香煙的小販,站了快半個鐘頭還沒挪窩;
斜對面餛飩攤上兩個男人在聊天,可他們的眼睛總是往二樓瞟。
這是白色恐怖最猖獗的時候。
上個月,浦東的地下聯絡點剛剛被人告密,聯絡員顧夢花被捕遇害。
街面上的特務像蒼蠅一樣到處亂竄,誰都不敢保證自己背后沒有一雙眼睛盯著。
但林秋池必須來。
今天的接頭關系到一批重要情報的傳遞,關系到好幾名同志的安全。
她端起茶杯假裝喝了一口,眼睛掃過樓梯口——該來了。
就在這時,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不快不慢,不急不緩,像是普通茶客上樓喝茶的樣子。
林秋池的心跳瞬間加快了半拍,但她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穿深色中山裝的男人出現在樓梯拐角處,掃了一眼二樓,徑直朝她這個方向走來。
男人在她對面的空位坐下,招呼伙計添了壺茶,才像是不經意地說了一句:“小姐,報紙上看看日期啊?”
林秋池心里咯噔一下——這是今天的暗號!她對上了:“今天好像下雨,借我支筆抄個地址吧。”
暗號,全對上了。
男人微微點頭,正要湊近說正事。
就在這個瞬間,林秋池的目光掃過他的臉——那張臉被帽檐遮住了半截,但露出來的下頜線條、那個熟悉的略微上挑的嘴角,讓她腦子里“嗡”的一聲。
她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
是他!沈寒舟!
林秋池在國民政府統計局的同事,跟她共用一個辦公室整整一年的人。
這一年來,兩人就像兩只斗雞,在辦公室里的每一次見面幾乎都要掐起來。
上個月開會的時候,沈寒舟當著一屋子人的面說她“業務不精、數據搞不清楚”,氣得她差點當場翻臉。
她把沈寒舟歸類為那種死硬的國民黨擁躉,是她最反感的那種人。
可此時此刻,這個人正坐在她對面的椅子上,用接頭暗號告訴她——他是自己人?
林秋池的第一個念頭是:這是陷阱嗎?沈寒舟是不是已經發現她的身份了,故意來套她的話?她甚至想立刻起身離開。
但她強迫自己穩住了。
她的手在桌下攥緊了衣角,指尖把布料掐出了褶皺,臉上卻還是那副波瀾不驚的表情。
從事地下工作這幾年,她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越是害怕的時候,越要裝得若無其事。
她用極快的語速,拋出一個只有組織內部才知道的信息:“沈科長不是一直不信共黨那套么?”
沈寒舟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一動。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表情——不是嘲諷,不是刁難,而是一種“你總算明白過來了”的釋然。
“我演得好,你也不差。”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別問了,聽我說。”
他迅速報出了一串數字和地點,交代了幾項任務。
整個過程不超過兩分鐘,但林秋池的大腦在這兩分鐘里高速運轉,一個字都不敢漏。
最后,沈寒舟站起來準備離開。
他擦了擦嘴唇,丟下一句讓她終生難忘的話:
“以后在單位繼續跟我吵,越狠越好。那是你的護身符。”
他轉身走了。林秋池坐在原地,盯著面前的涼茶,足足愣了半分鐘。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于明白,為什么每次她在辦公室跟沈寒舟針鋒相對之后,大家都會覺得“林秋池這個人肯定跟沈寒舟不是一伙的”。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的演技好,實際上,是沈寒舟一直在暗中替她打掩護。
表面上的死對頭,恰恰是最深的安全。
那些在大庭廣眾之下對她的刁難和指責,句句都是說給旁邊人聽的。
沈寒舟越是對她橫眉冷對,別人就越不會懷疑她跟他有任何關聯,也就越不會注意到她在背后做的那些事。
她在敵人的核心部門待了這么久,能從無數雙眼睛下面全身而退,某種程度上,是靠這個“敵人”一磚一瓦替她砌出來的保護墻。
林秋池深吸一口氣,把茶杯里已經涼透的茶水一口悶了。
她站起來,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擺,拎起包,像個普通的女職員一樣不緊不慢地走下樓。
走出茶館的時候,弄堂口那個賣香煙的小販還在,餛飩攤上的兩個人已經散了。
秋風卷著幾片梧桐葉從她腳邊刮過,她緊了緊衣領,走進了熙熙攘攘的街市。
第二天上班,沈寒舟果然又恢復了那副老樣子。
一進辦公室就開始數落她,說她昨天交的報表格式不對,重做。
林秋池低著頭,小聲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心里卻在想——
這個人,可真能裝啊。
她也憋住笑,板著臉打開抽屜,抽出那份其實根本不用改的報表,認認真真地又重新抄了一遍。
因為她也知道,她要繼續當好這個“死對頭”。
這是他們共同的使命,也是他們共同的秘密。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