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散盡有余溫，心有歸處是吾鄉

——編讀計毅彪《遠去的家園，不散的煙火》

編讀計毅彪先生《遠去的家園，不散的煙火》，恍若推開一扇塵封的歲月木門，木扉吱呀間，滿是故土的塵香與時光的溫韻。這部以七旬之齡凝墨的作品，既是作者半生鄉思的長卷鋪展，亦是一曲致故鄉、致歲月、致生命本真的深情挽歌。文字溫潤如玉，卻藏千鈞力量，于尋常往事里勾勒消逝的鄉土，于細碎記憶中打撈鮮活的根脈，讀罷之余，心頭縈繞的不只是對舊時光的追念，更有對生命來路的敬畏與對精神歸處的叩問。恰如李商隱所吟：“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那些曾平凡甚至帶著苦澀的日子，在歲月的蒸餾下，終沉淀成醇厚綿長的詩意，溫潤了時光，也柔軟了人心。

文章最動人心魄的力量，在于其不避苦難、于困頓中見光芒的敘事風骨。作者未曾將過往的艱難粉飾成詩意，而是以坦誠之筆，勾勒父母兩代人的歲月沉浮：父親戎馬半生的風霜，母親顛沛流離的苦楚，兩個飽經滄桑的靈魂在西南邊陲的土地上相遇，以堅韌筑就“簡陋卻溫暖的家”。四面環水的四合院，藏著闔家的煙火日常；吞噬幼小生命的秧田，印刻著成長的磨礪；暮色中的啜泣與嘆息，藏著生活的不易。但就在這粗糲的生活底色里，人性的韌性如荒原野草，倔強生長、蓬勃蔓延。正如《警世通言》所言：“不可以一時之得意，而自夸其能；亦不可以一時之失意，而自墜其志。”父母在命運洪流中的堅守與自持，便是這句古訓最沉實、最動人的注解，讓讀者于字里行間，讀懂“堅韌”二字的千鈞重量。

而這篇文章的卓然不群，更在于作者對“貧窮”獨辟蹊徑的詮釋。當下物質豐裕的時代里，人們多將過往匱乏視為陰影，卻不知在計毅彪先生的筆下，貧窮從未是束縛，反而是滋養心靈的豐饒土壤。少年捕鱔換學費的艱辛，裹著少年的擔當與赤誠；日常拿魚摸蝦的嬉鬧，藏著生活的智慧與野趣；石縫中種下的種子，是對生命奇跡的虔誠期盼；滾動的鐵環碾過的時光，滿是無憂無慮的純粹。這般場景，恰如楊萬里筆下“童子柳陰眠正著，一牛吃過柳陰西”的悠然，那份天然的野趣、自在的心境，恰恰是物質豐盈后愈發難尋的珍寶。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往事，在作者筆下熠熠生輝，只因它們承載的從非物質的豐歉，而是心靈的充盈、精神的富足。羅曼·羅蘭曾說：“世界上只有一種真正的英雄主義，那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熱愛生活。”作者筆下的家園與童年，便是這種英雄主義最樸素的寫照——于困頓中尋歡喜，于平凡中拾星光。

尤為可貴的是，作者始終懷揣著清醒的反思與深廣的現實關懷。面對故鄉如今遍布的白色大棚，他未曾沉溺于懷舊的感傷，亦未盲目苛責時代的變遷，而是以審慎之姿發出深沉叩問：“這究竟是時代的進步，還是土地的過度利用與退化？”這份不偏不倚的態度，讓文章超越了普通的懷舊敘事，有了關照時代、扎根土地的厚度。劉禹錫云：“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變遷不可阻擋，而如何在發展的浪潮中留住根脈、守住本心，不讓發展的代價侵蝕生命的底色，正是作者留給每一位讀者的思考，也讓文字有了跨越時光的現實意義。

從文學表達來看，文章的語言極具質感與穿透力。細膩的描寫鮮活還原生活本貌：“黃褐色的脊背布著星星點點的黑斑”，是鄉土生靈的真實模樣；“朔風怒吼，濁浪翻騰，單薄的跳板如秋千般瘋狂搖擺”，是歲月險境的生動復刻。這些文字絕非冰冷的物象再現，而是對生命體驗的深情還原，讓讀者仿佛身臨其境。作者更擅長于細微處寄寓深情：裹著小腳的嬸嬸，坐在門檻上，面朝吞噬女兒的水田，做著沒完沒了的針線活，低頭垂淚——寥寥數語，無直白抒情，卻將喪女之痛的悲涼、歲月的無奈盡數鋪展，這種克制的抒情，遠比濃烈的渲染更具直擊人心的力量。恰如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所言：“一切景語，皆情語也。”文中那些看似平淡的景物、細碎的細節，都浸透著作者半世人生的滄桑與溫情，成為情感的載體，也成為文字的靈魂。

編讀完全文，方懂“不散的煙火”四字的深層意蘊。家園的模樣或許會隨歲月消逝，故土的容顏或許會被時代改寫，但那些在這片土地上生長過的生命，那些于艱難中不曾熄滅的希望，那些在貧瘠里始終堅守的善良與堅韌，卻如煙火散盡后空氣中的余溫——無形無質，卻始終在記憶深處蒸騰，溫暖著余生，指引著歸途。正如蘇軾所嘆：“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那復計東西。”物質的家園可以消逝，精神的原鄉卻永遠扎根心底。那些留在歲月雪泥上的指爪印痕，便是我們此生最珍貴的來路證明，也是我們對抗漂泊的精神底氣。

在這個人人步履匆匆、向前奔跑的時代，計毅彪先生選擇慢下來，回望來時的路。這份回望，不是沉湎過去、拒絕前行，而是為了銘記、為了汲取；不是固守舊景、排斥新變，而是為了守住初心、汲取力量。那些漸行漸遠的舊日時光，正如作者所言，“被釀成生命里最沉實、最溫熱的篇章”，成為一生的精神財富。而我們有幸讀到這些文字的人，也在他的記憶里，照見了自己來時的路，尋得了心底的歸處。納蘭性德寫道：“當時只道是尋常。”是啊，那些曾以為尋常不過的捕鱔、摸蝦、滾鐵環、攀枝藏弓，如今回望，竟是再也回不去的黃金歲月，藏著人生最純粹的歡喜與安寧。

感謝計毅彪先生，以文字為舟，載著我們重返故土；以筆墨為匣，為我們保存了這份“不散的煙火”。讓每一個讀到它的人，都能在心底找到一處溫暖的歸巢，在煙火余溫中，守住生命的根脈，尋得心靈的安寧。

總編輯：方孔

2026年4月7日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