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冬天,趙德柱下崗了。
那天他像往常一樣走進車間,墻上卻多了一張白紙黑字的通知。他站在那看了足足十分鐘,旁邊機器的轟鳴聲已經停了,整個車間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他在這個廠里干了十八年。十八年前,他是全廠最年輕的勞動模范,胸前的紅花戴了一朵又一朵。那時候當工人是光榮的,他父親就是廠里的老師傅,傳給他的扳手現在還放在工具箱最底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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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長找他談話,說了一堆“時代”“轉型”“陣痛”之類的詞。趙德柱聽不太懂,他只聽懂了一句:“從下個月開始,你不用來了。”
他問:“那我這十八年呢?”
廠長沒說話。
回家的路上,趙德柱在廠門口的小賣部買了一包最便宜的煙。他已經戒了十年了,但那天他覺得自己需要點什么東西來燒一燒。
家里還有老婆和正在讀初中的女兒。老婆在紡織廠,三個月前就已經回家了。兩口子一下子都沒了工作,這個家該怎么辦?
趙德柱沒敢把消息告訴女兒。女兒成績好,老師說能考上重點高中,將來能上大學。他不想讓女兒知道,他連下個月的米錢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去找過工作。建筑工地嫌他年紀大,超市理貨嫌他沒經驗,保安要四十歲以下,他超了三個月都不行。
有天晚上,老婆跟他說,樓下菜市場有個攤位要轉讓,要不咱賣點啥吧。趙德柱沒說話,翻了個身,背對著老婆。他是勞動模范,是廠里的技術能手,是那個時代最光榮的工人——現在要去菜市場擺攤?
后來他還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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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出攤,賣的是茶葉蛋。他站在攤位后面,頭一直低著,生怕碰見熟人。可偏偏就碰見了。以前的徒弟路過,喊了一聲“趙師傅”,他“哎”了一聲,眼眶就紅了。
那個徒弟后來偷偷塞給他兩百塊錢,說:“師傅,您是我見過最好的師傅。”
趙德柱攥著那兩百塊錢,在菜市場后面的巷子里哭了半個小時。
他不是哭窮,他是哭那十八年。十八年的青春,十八年的汗水,十八年的榮譽,換來的就是一張白紙黑字的通知和一把生銹的扳手。
后來他的茶葉蛋攤子生意還不錯,日子慢慢緩過來了。女兒也爭氣,考上了大學。但趙德柱心里有個疤,永遠好不了。他有時候會夢到車間,夢到機器的轟鳴聲,夢到胸前的紅花。醒來之后,發現自己躺在出租屋的床上,身邊是一筐還沒煮的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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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偶爾會跟年輕人講起當年的事,講到最后總是那一句:“我們那一代人,把最好的都給了廠子。可廠子不要我們的時候,連句對不起都沒有。”
現在趙德柱已經退休了,每月領著微薄的養老金。他每天早上還是會去菜市場轉轉,買幾個雞蛋回來煮。他煮的茶葉蛋,整條街都有名。
有人問他配方,他笑笑不說話。
配方其實很簡單:把眼淚煮干了,就是最好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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