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初唐詩歌的星空中,盧照鄰以其悲苦的命運與奔放的詩風,留下了獨特的印記。作為“初唐四杰”之一,他的詩作既有少年意氣的張揚,也有歷經滄桑后的沉郁,而《于時春也,慨然有江湖之思,寄贈劉九郎》便是其風格轉變期的代表作,一首融個人情懷、知己牽掛、仕途慨嘆與精神追求于一體的長篇古詩。這首詩全文如下:于時春也,慨然有江湖之思,
![]()
寄贈劉九郎(唐·盧照鄰):
攜琴一萬里,負書三十年。
晨攀偃蹇樹,暮宿清泠泉。
翔禽鳴我側,旅獸過我前。
無人且無事,獨酌還獨眠。
遙聞彭澤宰,高弄武城弦。
形骸寄文墨,意氣托神仙。
我有壺中要,題為物外篇。
將以貽好道,道遠莫致旃。
相思勞日夜,相望阻風煙。
坐惜春華晚,徒令客思懸。
水去東南地,氣凝西北天。
關山悲蜀道,花鳥憶秦川。
天子何時問,公卿本自憐。
自哀還自樂,歸藪復歸田。
海霧銀為棟,云車電作鞭。
倘遇鸞江鶴,誰論貂玉蟬。
萊洲頻度淺,桃實幾成圓。
寄言非鳧舄,歲晏同聯翩。
![]()
要讀懂這首詩,必先走進盧照鄰的人生境遇。盧照鄰(約634年—約686年),字升之,自號幽憂子,幽州范陽(今河北涿州)人,出身范陽盧氏名門,自幼天資聰穎,十余歲便拜當世大儒曹憲、王義方為師,研習訓詁、經史之學,博學能文。他的詩風奔放流轉、一氣呵成,與王勃的沉郁、楊炯的剛健形成鮮明區別。早年的盧照鄰仕途順遂,二十歲左右被鄧王李元裕看中,聘為王府典簽,隨鄧王遍歷多地,滿懷抱負;可鄧王去世后,他失去靠山,被外放為益州新都縣尉,在蜀地歷經宦海沉浮,甚至蒙冤入獄,出獄后更身染風疾(一說為麻風病,一說為中風),身體狀況日益惡化。據推測,本詩便是他在蜀地任官期間所作,彼時他歷經坎坷,恰逢春日萬物萌發,情志涌動,遂生出強烈的“江湖之思”,并將這份復雜心境寄贈給知己劉九郎。盧照鄰的詩歌以“染疾”為界,可明顯分為前后兩期:前期精神煥發、銳意進取,后期則因仕途坎坷、病痛纏身,風格轉向悲涼凄苦,而這首詩既有著他前期的奔放氣勢,也蘊含著后期對現實的慨嘆與對精神超脫的追求,更折射出初唐文人在入世與出世之間的掙扎與迷茫。
![]()
這首詩篇幅頗長,卻絕非簡單的贈別之作,而是盧照鄰全部情懷的集中迸發。按常理,這首詩的題目本該是《寄贈劉九郎》,但他特意在前面加上“于時春也,慨然有江湖之思”,便點明了詩作的即興性與情感核心——就在這個春天、這個時刻,詩人心中突然涌起了強烈的退隱之念。我們先解讀這個詩題:“于時春也”,便是此刻正值春天;“慨然有江湖之思”,“慨然”是內心激蕩、情緒涌動的模樣,“江湖之思”則是突然生出的退隱江湖、遠離塵囂的念頭。
![]()
說到“江湖”,我們如今一聽到這個詞,腦海中總會浮現金庸小說里的快意恩仇、刀光劍影,可這并非它最初的含義。“江湖”最早出自《莊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這里的“江湖”,指的是江河湖海,象征著遠離塵囂、自由自在的隱逸生活,是古人心中的退隱之地,更是精神上的歸宿。后來這個詞慢慢演變,到了唐代,禪宗興盛,六祖慧能之后,“一花開五葉”,其中青原行思在江西,南岳懷讓在湖南,天下學人紛紛“走江西、過湖南”求道訪師,“走江湖”便成了求道訪師的代名詞;再往后,“江湖”才逐漸演變成游離于主流社會之外的生活狀態,兼具流動性與混雜性。“江”是滔滔不絕的流動,“湖”是包容沉淀的匯聚,這份既漂泊又包容、既自由又復雜的氣質,恰好契合了盧照鄰此刻的心境——他口中的“慨然有江湖之思”,正是在春光明媚的時節,突然想放下仕途的紛擾,歸隱山林,去過與自然為伴、無拘無束的生活。
![]()
有了這份退隱之心,盧照鄰第一個想到的便是劉九郎。歷史上關于劉九郎的記載寥寥無幾,但我們不難推測,這個人一定是盧照鄰極為親近的朋友,兩人或許曾一同暢談歸隱、神仙與理想人生,否則,詩人不會在心生“江湖之思”的第一時間,就想要將這份心境寄贈于他。而這份念頭偏偏在春天萌生,也并非偶然。“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春天是萬物萌發、生機勃發的季節,人的志氣與情感也會隨之舒展、涌動。“一年之計在于春”,這個時節最易讓人反思:自己的一生要往何處去?才華是否被埋沒?理想是否已落空?尤其面對春花爛漫、草木蔥蘢的景致,更易觸發“懷春”之情——這并非兒女情長的愛戀,而是對生命、對未來的重新審視與思考。古人常說“悲秋”,因秋天萬物凋零惹人感傷;而“懷春”,則是希望萌生、方向待定的時刻,盧照鄰在這個春天生出退隱江湖的念頭,實則是歷經坎坷后的自然覺醒。
![]()
這首詩節奏急促、朗朗上口,完美展現了盧照鄰奔放流轉、一氣呵成的詩風,詩中融合了多重視角:有對理想自我的描繪,有對知己劉九郎的思念,有對現實處境的感慨,也有對神仙世界的向往,層層遞進,情理交融。開篇“攜琴一萬里,負書三十年”,并非寫實,而是詩人塑造的理想化自我形象——“攜琴”象征著文雅與知音,古之儒者皆以琴劍書隨身;“負書三十年”則暗喻自己苦讀半生,已具備深厚學養。緊接著,“晨攀偃蹇樹,暮宿清泠泉”勾勒出遠離塵囂的生活圖景:屈曲高聳的古木間有他攀援的身影,清澈甘冽的泉邊有他安眠的蹤跡,“清泠泉”出自《山海經》,本就是仙人居所的象征,更添了幾分超然之氣。再往下,“翔禽鳴我側,旅獸過我前。無人且無事,獨酌還獨眠”,鳥兒歡鳴、野獸穿行,天地間唯有自己,飲酒安眠,與自然共生,這份超然物外、物我兩忘的境界,既是盧照鄰對理想歸隱生活的憧憬,也是他對現實困境的無聲逃避。
![]()
詩的承轉之處,盧照鄰借典故明志,表達了對陶淵明式精神境界的向往。“遙聞彭澤宰,高弄武城弦”,“彭澤宰”便是辭官歸隱、寄情山水的陶淵明,是古代隱士的典范;“武城弦”則出自《論語》,子游為武城宰時,以禮樂教化百姓,孔子初聞時曾言“殺雞焉用牛刀”,后被子游的理念打動。盧照鄰借此表明,自己向往的,正是陶淵明那種以文墨陶冶形骸、以禮樂寄托精神的生活。隨后的“形骸寄文墨,意氣托神仙”,更是直白道出了他的追求:身體靠詩書滋養,精神則寄托于神仙世界。彼時的他,仕途失意、病痛纏身,詩文成為他的精神慰藉,而神仙世界,則是他擺脫現實痛苦、尋求精神超脫的向往之地。
![]()
這份向往與牽掛交織,便有了“我有壺中要,題為物外篇。將以貽好道,道遠莫致旃”的慨嘆。“壺中要”并非普通的丹藥,而是道家修仙的要訣與心得,象征著超脫世俗的方法;“物外篇”則是他研習修仙之道后的心得總結,他滿心歡喜地想將這份收獲送給同樣好道的知己劉九郎,可路途遙遠,終究無法送達。“莫致旃”中的“旃”是語助詞,藏著無盡的無奈與嘆息,也正因這份無法送達的遺憾,才有了“相思勞日夜,相望阻風煙”的深情告白——日夜思念,卻只能被風煙阻隔,望不見知己的身影,這份牽掛里,既有對友人的惦念,也有盧照鄰此刻的孤獨,病痛纏身、仕途失意的他,唯有劉九郎這樣的知己,能讀懂他的心境。
![]()
情感在“坐惜春華晚,徒令客思懸”中進一步深化,春天將盡,年華易逝,身為異鄉之“客”的盧照鄰,只能空自牽掛。這里的“客”,早已不只是漂泊蜀地的旅人,更蘊含著人生如寄、天地逆旅的哲思——他遠離家鄉秦川,仕途無望,年華老去,這份“客思”里,既有對故鄉的深切思念,也有對人生無常的無奈慨嘆。緊接著,筆鋒陡轉,視野大開:“水去東南地,氣凝西北天。關山悲蜀道,花鳥憶秦川。”江水自西北向東南流淌,一去不返,天地之氣凝于西北高山;眼前是艱險的蜀道,喻指仕途的坎坷與人生的艱難,心中卻時時思念著故鄉秦川。這四句看似寫景,實則將個人的“客思”融入宏闊的時空背景中,悲壯而蒼茫,把漂泊之苦、思鄉之切、失意之痛推向了深處。
![]()
這份深沉的慨嘆,源于現實的殘酷:“天子何時問,公卿本自憐。”皇帝何曾真正關心過有才之士?那些高官顯貴,也不過是自顧自憐、各謀其利罷了。既然君王不察、官場黑暗,仕途已然無望,盧照鄰便生出了決絕的歸隱之心:“自哀還自樂,歸藪復歸田。”他哀自己身世坎坷、壯志難酬,也樂自己終于幡然醒悟,不再強求仕途功名,不如歸隱田園、耕讀自足,與世俗決裂,與仕途決裂。這兩句詩,是他對自己半生仕途的總結,也是“江湖之思”的核心,既然現實無法實現理想,便在精神世界中尋求安寧與自由。
![]()
但這并非全詩的終點,盧照鄰將情感進一步升華,展開了浪漫的神仙想象:“海霧銀為棟,云車電作鞭。”想象中,神仙的居所金碧輝煌,以海霧為墻、白銀為棟,出行時乘云駕電,迅疾如雷,極盡逍遙與浪漫。這種想象,既是他對現實痛苦的逃避——身染病痛的他,渴望擺脫身體的折磨,也是他對精神自由的極致追求。緊接著,“倘遇鸞江鶴,誰論貂玉蟬”,若能遇上鸞鳥仙鶴,與神仙為伴,誰還會在乎人間的功名利祿?“貂玉蟬”是古代高官冠冕上的裝飾品,象征著榮華富貴與高官厚祿,這里以“鸞鶴”與“貂玉蟬”相對比,直白道出了盧照鄰的取舍——榮華富貴不過是過眼云煙,唯有精神上的超脫,才是真正的追求。
![]()
最后,盧照鄰引用蓬萊仙境的典故,寫下“萊洲頻度淺,桃實幾成圓”,萊洲即蓬萊洲,是古代傳說中的神仙仙境,桃實則是西王母的仙桃,傳說三千年一開花、三千年一結果,象征著歲月悠長與長生不老,暗含“山中方一日,人間已千年”的意境,既表達了對神仙生活的向往,也寄托了他擺脫病痛、獲得永恒逍遙的期盼。全詩以“寄言非鳧舄,歲晏同聯翩”收尾,“鳧舄”典出《后漢書·方士傳》,王喬為葉縣令時能飛天,人追蹤之,唯見一只鞋子落下,此處喻指辭官仙去、超脫世俗。盧照鄰借此表明,自己已決意超脫塵世,不再留戀官場功名,愿在歲末之時,與知己劉九郎一同化鶴而去,共赴仙境,逍遙相伴,余韻悠長,令人回味無窮。
![]()
盧照鄰的這首詩,之所以值得細細品讀,不僅因為它的藝術價值,更因為它承載了初唐文人的精神困境與追求。“求仙問道”是唐詩中極為重要的主題,李白、杜甫、王維等幾乎所有大詩人都寫過這類作品,他們并非真的迷信神仙,而是在現實受挫時,借神仙世界表達對自由、永恒與精神超越的渴望。而盧照鄰的特別之處,在于他將多重情感、多種視角巧妙地織進了這首詩中:有對理想生活的憧憬,有對現實困境的慨嘆,有對知己的深切牽掛,有對自身命運的無奈,有對榮華富貴的不屑,更有對精神自由的執著。
![]()
從藝術手法來看,這首詩用典繁富卻不晦澀,涵蓋《莊子》《山海經》《論語》、陶淵明、王喬等諸多典故,以古喻今、以典言情,既彰顯了盧照鄰的博學多才,也讓詩歌的意蘊更加深厚;情景交融、虛實相生,實景與虛景交織,以景襯情、以虛寫實,意境空靈而深沉;結構嚴謹、層層遞進,從理想自我的塑造到寄友相思,再到身世之嘆、歸隱明志,最終升華到精神超越,脈絡清晰,情感飽滿。
![]()
春興江湖意,詩寄知己情。盧照鄰以這首詩,訴說了自己的悲苦與堅守、迷茫與追求,它不僅是一首寄贈知己的詩作,更是他個人命運的悲歌,是初唐文人在入世與出世之間掙扎的真實寫照,也為盛唐詩歌注入了深沉的生命思考,成為初唐詩歌中極具代表性的經典之作。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