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布拉的古麗

去唐布拉草原，經(jīng)過的許多陽坡山角下、溝坎河谷邊，開滿了鮮紅的虞美人，紅艷艷的一片。
起初，我一直以為那是罌粟花呢，還暗想，可能是野罌粟，太像影視作品中妖艷的罌粟花了，不過，漫山遍野的不可能有這么大片的罌粟花的，后來才知道，這都是虞美人。
每次路過的時候就喜歡摘一大束，回來插到玻璃瓶里，沒想到這虞美人就喜歡長在山坡上、開在風雨里，一旦離開了風吹日曬的山角溝坎，還沒一會兒工夫就耷拉下腦袋，焉了。如此幾回，我也不再去采摘它，只是一路欣賞，有時會拍下來作為手機的屏。
這虞美人五月末就開了，那會兒只是零星地開著，五月的陽光明麗、溫暖。虞美人開得鮮活，花朵也大，沒有茂盛的葉片，枝桿頂上的那花瓣兒，薄而嬌嫩，山風吹過輕輕晃動著，只要是五六株在一處，很遠就能看到鮮紅的一片……
到七月的時候，虞美人成片成片的盛開了，可這會兒，由于雨水少了，光照太強，那些盛開的虞美人個兒低矮，花朵也小了許多，色澤也遠不如五月的時候，那么明麗鮮艷。尤其是長在高處的，遠遠望去還是紅艷艷的一片，可當你跑到近處拍照才發(fā)現(xiàn)，花朵小不說，葉片也枯黃、稀疏，都遮擋不住干裂的地皮了，周圍的小草也是這樣，葉子枯黃。虞美人頑強地綻放著，那些花蕾掙扎著裂開，露出土色的紅，這時花片薄而綿軟，被山風一吹都快要掉落，就像憔悴的美人。
這時候是七月了。
新疆的七月，驕陽似火。
漫山遍野的山花野草和生活在這里的人們，都在盼望著一場淋漓盡致的大雨
再晚一些時候，大約是夏末時節(jié)，別說山花暗淡，連生意也清淡了許多，我們又得開始招兵買馬，準備秋冬的生意了。
每年在秋季到來之前，大量的用工單位開始招人，因為經(jīng)過了整個夏季強光照射，新疆大面積種植的經(jīng)濟作物都成熟了：精河的枸杞、紅花、博樂、石河子兵團的棉花、還有沙灣的辣椒等，都等著快速收獲，這些作物季節(jié)性強，要搶在寒流來臨之前采摘，晾曬，加工，運往全國各地……
這些年，成車皮的新疆特產(chǎn)運往疆外的同時，成車皮的內(nèi)地民工都在這個季節(jié)來新疆打工，這里的原居民也成批結(jié)伙地前往這些地區(qū)打工賺錢。有些原來簽訂了勞動合同的民工，是沒法離開原服務(wù)單位的，像我們這種小餐館，是留不住人的。小地方的人，特別是這里的牧民，才不管什么合同不合同的，每年這個時候，都找借口要走。要么，山上的牛羊下山了，家里讓他（她）回去放牛羊，或都是家里有什么事，還有更厲害的，招呼都不打一個，直接找不著人了。
經(jīng)過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有的地方甚至到十二月都有活干，據(jù)說棉花剩下那些晚開的花朵，被冷霜或早雪打濕，特別難摘，這個時候大部分民工都返回了家鄉(xiāng)，只有少部分人被棉老板以扣工資為要挾留在那里，繼續(xù)采摘那些最后的棉花。
懷揣幾個月賺來的辛苦錢，有些人再回原來打工的地方繼續(xù)干活，也有些人，整個冬天吃喝玩樂(于乃逗)
今年七月中旬，店里的員工，跑了好幾個，扣工資是沒用的，他們目前不要工資，年底返回后，有些人還要來店里謀生，困難一大堆，或被父，或被母帶著，來說家里有多么的困難，最后，工資結(jié)了，人還要留下來繼續(xù)一個冬天在這里賺錢。
我托了好幾個人，幫店里找人，配菜師、前廳服務(wù)員都缺。缺一兩人我們自己家人可以頂上去，從事餐飲業(yè)這些年下來，我的家里人都能在關(guān)鍵時刻，前廳后廚的頂一時半會兒呢，都成了半拉子廚師，半拉子配菜師，連我老公也操著半句漢語半句哈語在收銀。
嘉孜拉說古麗正在找工作，問我，可不可以再來店里做工。
“以前在我們店里干過。”
“哪個古麗？”
我一時想不起來了。
這里叫古麗的女孩兒太多了。我店里做過工的就有好幾個古麗呢，什么巴哈兒古麗、阿依古麗、阿曼古麗、阿孜古麗、阿奇古麗、克孜婉古麗……草原上的野花兒有多少，尼勒克的古麗就有多少。
見我想不起來，嘉孜拉就提醒我：“就是那―――個時候，她還沒有結(jié)婚的時候在這個地方工作，她的爸爸每月來拿她工資的古麗……”嘉孜拉說“那個時候”的時候，“那”字拖了好長的音，表示時間很久了，就在她拖著長長的“那”字的時候，我快速在大腦里過著以往店里打過工的叫古麗的女孩兒，噢，確實有這么一個姑娘叫古麗，是一個雙語初中畢業(yè)的、漢語很好的姑娘。來我店里的時候，剛二十歲吧，粉白的皮膚，一頭茂密的黑發(fā)。說是先前在一家移動營業(yè)廳工作，嫌工資太低，來我這兒做服務(wù)員工作了。
記住她，就是因為她有一位奇葩達達（爸爸）。
古麗上班剛剛一個月的時候，這位奇葩達達（爸爸）就找過來了，我就奇怪，他怎么記得這么清楚呢，我都不知道古麗來我店滿一個月了。其實在她剛來十八天的時候就趕上我們發(fā)工資，每月十日是發(fā)工資的日子，古麗領(lǐng)了半月的工資。
古麗達達（爸爸）是來領(lǐng)工資的，那天古麗是晚班，早上還沒起床來上班呢。
古麗達達（爸爸）是地道的山上的哈薩克人，臉色黑紅黑紅，可能是因為長期騎馬的緣故，明顯的羅圈腿，站著的時候下半身像個大寫的“Ｏ”字。
他滴立古骨地說著沒有標點的哈語，看起來是在責怪古麗什么，帶有很多拐彎且語速飛快的哈語，我一句也沒聽明白，問古麗，她也不言語，臉色發(fā)紅，很窘的樣子，也不為難她。
嘉孜拉給我翻譯，說是古麗的達達在責罵女兒，一個月了都沒有工資，原來是你到這個時辰了還在睡覺。
我讓嘉孜拉給他解釋，睡覺是因為古麗昨晚值班了。老漢也不聽別人說話，一直古嘟古嘟地說著。末了，還問清了下個月哪天發(fā)工資。
之后古麗的工資一直都是她達達（爸爸）來拿走，據(jù)說只給她留五十元。
我也是見過兩三次她達達來店里。
侃達瓦娜加克斯嗎？
加克斯　加克斯　
就只是這樣打個招呼，也沒什么多的交流，想交流也不行，語言不通，無法交流。
大概是過了那個冬天，冰雪剛剛?cè)诨臅r候，古麗提前一個月打招呼了，說要回家，訂婚。
看她也是歡喜的，腳步輕盈地在店里來去穿行，只有祝福。
春節(jié)、情人節(jié)，幾個節(jié)日的到來，繁忙的生活，差不多快要忘記古麗的事了。
就在那個時候，古麗又來了，還不是一個人，帶著她的男朋友，一個瘦高個的男子，一下子也看不出年齡，但能感覺到他是個老實人。古麗和他是來縣城買結(jié)婚用品的，順便也來邀請我們?nèi)⒓铀幕?禮……
哈薩克的婚禮要幾天幾夜呢，古麗交待，如果我們想去她婆家的話，第三天去她的婆家參加婚禮，如果想去她娘家的話第一天晚上去。我們覺得和她婆家的人不熟悉，還是去古麗生活的娘家看看吧。
選了幾個平時和古麗要好的員工，大伙一起去古麗家。
古麗的家在一個叫卡拉蘇的地方，“卡拉蘇”好像是黑水的意思，那地方也沒見有什么湖泊、河壩等，不知為什么叫黑水。車順著公路前行，過了加哈烏拉斯臺，就得拐進滿是石頭的上坡路，走了差不多兩個小時才到了古麗家所在的村莊，說是村莊，也沒見著什么人家，東一戶，西一戶的零散房子，也沒院墻，像孩子們在紙上涂鴉一樣，一座一座孤零零地矗著。
到了古麗家前，才發(fā)現(xiàn)這是個新村，就是牧民定居村。房子都是新的，是那種政府統(tǒng)一給蓋的，或者政府補助個人蓋的房子，樣子都差不多，都是三間房，房子的墻面上涂有比窗戶還要大的字，仔細看了一下，幾戶人家的房子正面墻上的字連起來應(yīng)該是“住上抗震房，感謝共產(chǎn)黨”這幾個字吧。有些人家在自己房子對面建了牛圈或羊圈，這樣看起來四四方方的像個院子，有些人家則把牛羊圈和房子蓋成一排，房前是空曠的，也沒栽什么樹木，光禿禿的一片，呈坡狀，真擔心晚上出來，一不小心會不會滾下山坡。
古麗家和房子并排扎起來兩頂蒙古包，家里辦喜事，遠方的親戚都要來，還要住幾天，這么多客人還要住幾天，要多少被子呀，嘉孜拉告訴我，哈薩克人每家無論貧富都會縫制很多被子的，那些被子平時疊在屋角，一直要挨到房頂，來家里的人會說，這家條件可以，有這么多被子。
地上剛?cè)诨难┧蝗艘徊龋际悄酀簟Ｎ堇锏孛嬉矝]有鋪地磚，全是泥片子，三間房里換了大燈泡，明晃晃的，中間最大的一間房子里是土制的榻榻米，鋪著花氈，占據(jù)了整個屋子，上面圍坐著一圈人，彈著冬布拉，唱著古老的民謠，人圈中間鋪著達斯汗（就是一塊布，桌子的作用）上面撒著包爾扎克（一種油炸的面食）還有奶茶、手抓羊肉、抓飯等。
我們被讓進另一間房子，也是鋪著達斯汗，這才仔細看清一道道上來的食物了。
炕角一個銅制的撒瑪瓦（一種燒水的器具，哈薩克人用小一些的燒奶茶）有個哈薩克婦女，一碗一碗給我們盛上奶茶，達斯汗上一圈圈擺放著一只只的囊，囊餅上放著一堆包爾扎克，達斯汗中間大木盤里盛著大塊的羊肉，牛肉，還有熏馬腸。牛羊肉上鋪著皮牙子。（洋蔥）古麗的達達一遍遍進來客氣地打招呼，楞不防，那跪坐在撒瑪瓦旁的女人給我碗里又添了一勺奶茶，驚得我一直用手護著碗口，怕再來一勺，把肚子撐破。
食物很簡單，婚禮很熱鬧，這里還沒吃喝完，院里拉起了電線，燈泡亮了起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跳起來了，音樂響起來了，感覺每個人都是歌手，張口就來，每個人都是舞者，隨著音樂很自然地舞著。
唱乏　跳累的人會坐下來喝酒吃干果休息，又有一撥人會接著再來……
古麗穿著自己民族的服飾，花帽頂上插著好看的鳥尾毛，長裙短馬夾，馬夾上點綴著閃閃發(fā)亮的裝飾片，在燈光下閃著耀眼的光。看起來都不像平日里的古麗了，像童話中的公主……
聽說這一晚將會持續(xù)到天亮，明天，古麗的母親、哥哥、還有眾親戚二十多人要送古麗去婆家，同樣熱鬧的婚禮還得在婆家進行一天一夜呢……
返回的路上，嘉孜拉告訴我，古麗的父親向婆家要了五匹馬，二十只羊，還有十頭牛……
我嚇了一跳：“那沒有牛羊的人家怎么辦？娶不上老婆了嗎？”
據(jù)嘉孜拉說，差不多都這樣的，貸款也得送。這還不算給古麗的黃金首飾，衣物，給父母的衣物等，古麗的婆家生活條件不錯，有很多牛羊。
我后來想起來，參加婚禮的那晚，我發(fā)現(xiàn)古麗家的墻上釘著一排長長的釘子，很難看，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嘉孜拉告訴我說：“那凳子（釘子）掛衣服的。我也看到了，古麗家生活不好，什么家具也沒有。她的兩個哥哥都沒有結(jié)婚呢。”
嘉孜拉告訴我說：我們的習慣，沒有衣柜嘛，就在墻上凳上凳子，掛衣服，不過好多人都會縫制一面和墻一樣大的布簾子，衣服掛在簾子后面。
我在心里默默祝福，但愿古麗的生活有個改變，就像她的名字一樣，開在溫暖的陽坡上。（古麗是花兒的意思）
…………
這都有幾年了，古麗又出來打工，我當然要她了。況且目前又是這么難找人。
古麗還是那個古麗，只是臉上的粉白沒有了，變成一位紫紅臉膛的洋綱子了，洋綱子即媳婦兒。
她孩子都有三歲了，是個兒子。她離開我們店也就四年光景吧，變化也太大了。
“不在家里擠牛奶怎么又出來打工了？”看到古麗開了個玩笑。
古麗嫁到一個叫卡拉蘇的鄉(xiāng)里，婆家是定居的牧民，政府讓大部分牧人下山，統(tǒng)一劃分了宅基地，這樣方便孩子們上學，只有少數(shù)人還常年在山上。
古麗告訴我，她們從婆家分出來過了……婆婆給她們分了十只羊，五匹馬，還有奶牛，他們?nèi)ツ晟w了新房子，欠了銀行的貸款，現(xiàn)在出來打工，給牛羊儲飼料，還銀行的貸款。已經(jīng)在山上干了一個夏天，給別人植樹，澆水，摘紅花，現(xiàn)在快冬天了，就到縣城找一份工作。
看著古麗粗糙的手，和被風吹成紫紅的臉頰，我建議她在后廚干，配菜，或給廚師打下手，這樣的話工資稍高些。
“我干不好的”古麗的漢語說的不流利了，可能和家人一直用母語交流生疏了。
“我干粗活好了。”以前在娘家時，家里貧寒，再就是山上的哈族人飲食簡單，喜歡奶茶就著馕吃。吃肉也是清水煮了吃，或烤著吃，沒什么花樣。嫁人后，忙著打工賺錢，也不善此道，只好由著她了。
古麗的外貌變化太大了，我感覺到性格變化更大了。
不太愛說話了，也不喜歡唱歌了。以前古麗是多么喜歡唱歌呀，她還是要求上晚班。
后來我發(fā)現(xiàn)，古麗下午上班的時候，沒有精神。用嘉孜拉的話來說，就是“米加子沒有”。這種事只有問嘉孜拉了。嘉孜拉就像她自己所說的，她常說“這人太喜歡這樣的”這個時候她會用五指在另只手背上做抓樣，意思就是喜歡打聽別人的隱私。
原來古麗晚上值班，早上照常起來，打三元錢的車回家干活，下午再返回來上班。
這怎么可以呢，古麗自己倒覺沒啥：我身體好的很，吃的又多，沒事的。也不是天天回家，一周回兩三次。
只好由著她了。
　工資剛發(fā)，古麗就把老公叫來，把錢交給他。
古麗說，賣掉了五頭牛，再加上她的工資，還不夠還銀行的錢，還得再賣掉幾只羊，今年牛羊都很便宜。
嘉孜拉說：古麗只留了五十元錢。
“哎呀，以前古麗的工資他的達達拿走了，說是家里用，安目得（現(xiàn)在）古麗的錢，她的男人來要，說要還帳。”嘉孜打抱不平了。
古麗還是報以不變的微笑：比以前好多了，我們可以呢，這么年輕，房子有了，牛羊有了……
嘉孜拉還一個勁兒地開她的玩笑：再過幾年，你兒子找媳婦了，你的牛羊還得送給別人，還得五匹馬呢……
“我現(xiàn)在就有五匹馬，到那時候會更多……”古麗胸有成竹，在我們看來，古麗的生活這么艱難，在古麗看來，還挺不錯，充滿了希望。是呀，生活只會越來越好吧。
生活這么沉重，可看起來古麗還是腳步輕快，面帶微笑，就像尼勒克漫山遍野的虞美人，在山風中，飽滿鮮艷，盡管風吹日曬，色澤依舊鮮紅，生命力頑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