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嘉棟 | 你是自己人生的“編導演”

你是自己人生的“編導演”

□陳嘉棟

新年啟始到如今，先后寫了三篇以“你”擬題之文，均發(fā)表于無錫日報“太湖”副刊、“江南文化播報”公眾號、網易新聞APP。《你是我生命中最美的相遇》寫了對孫女一人的爺孫親情，《你想見的人就盡早去見》寫了與老師傅、老作者二人的深長友情，本篇是寫與錫報集團眾人多年的同事之情。在職時常對同事說，其實人生最好年華的中青年，除了回家一眠用兩餐，大部分清醒時光是與同事度過的。報社職場見識廣，富有認知價值的個人書寫，具有時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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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自從就業(yè)到老退，都有自己“編導演”的人生劇情。從一生到一事，大到職場規(guī)劃小至工作事務，都須做好自己人生的編導演——先謀劃、再協調、去執(zhí)行。而個體進入職場的群體系統——高層謀劃、中層協調、基層執(zhí)行，亦似對應了編導演的層級與時序而推進工作，并在不同情境中相應轉換角色……職場這看似復雜的種種，待到退休后則又歸集“編導演”于你一身，走向權責自擔的自主命運、人生化境。

立業(yè)期的自身成長——感慨回望 “認認真真走過場”

且說本文的擬題，萌發(fā)早在46年前。新時期首批考進錫報的十兄弟之老三莫兄，有一句口頭禪“認認真真走過場”。當時聽了沒感覺，而今回味意深長：明知終為人生過客，依然端正認真過場，這不正是做好了自己人生舞臺的編導演么？于是諸位都取了個“未”字頭、于自謙中自勵的筆名：未介、未逸、未艾、未青、未澍、未聞、未達、未遠、未竟……一路辦報各在崗，殊途同歸到榮休。

從業(yè)的成長，始終取決于自知、自信且主動自強的“編導演”。未竟——未竟的事業(yè)須努力，這便是我的筆名與含義，亦契合了職場的命運。白首回望自身的成長，由記者編輯干起，從副刊部、理論部、總編辦主任到子報主持人、黨報副總編，37年彈指一揮間。不乏曲折起伏，秉持初心正路，簡明易記的是專業(yè)求進的幾個“一”——浩劫后的1980年，無錫日報在全國新聞界首創(chuàng)向社會招聘記者，我考取成為最年輕的一位。次年在同批記者中第一個發(fā)文人民日報。作品曾獲中國新聞獎報紙副刊初評金獎。主編理論版曾在江蘇理論宣傳評優(yōu)中榮列全省地市黨報第一名。二篇評論先后獲首屆、第四屆無錫新聞獎，成為總編寫評論、兩度獲此獎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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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業(yè)的成功，則須在層級分明的職場生態(tài)中應時順勢，謀事務實?；赝麖臉I(yè)路，轉折遇導師，感恩在心?！叭松缆返木o要處只有幾步”。當年我在副刊部干了16年，駕輕就熟，便想照此下去安度“藝術人生”時，重視理論宣傳的周總編上任，找我說“理論是報紙的旗幟，你跟我吃吃苦鉆研下去。”于是調任理論部，新崗再錘煉。他又推薦我就讀省委組宣二部委托南師大辦的新聞研究生班，得以在邊干邊學中提升。他對我說的這話今猶在耳，擲地有聲：“是金子總會發(fā)光，摜到砂堆里也會發(fā)光的！”

“機遇偏愛有準備的頭腦”。接任的蔡總編那天來問我，一口無錫話：“你一下子阿拿得出十篇論文喏？”我即答“有格！”原來我牢記省報劉老總倡導新聞人須于報道與論文“兩線用兵”，在副刊、理論兩部時結合本職發(fā)論文，并放眼滬寧高速、香港回歸、二戰(zhàn)勝利紀念及“世界杯熱”等國內外重大報道及新聞競爭研寫論文，積累成果，這次得以在無錫新聞界第一個入選“江蘇省333跨世紀學術帶頭人”培養(yǎng)對象。

此后，在我受命主持一家子報的第七年，錫報集團時任劉社長力主"舉集團之力，借社會之力，盡自身之力"，將該報更名創(chuàng)新。新報發(fā)行首日，集團領導們帶頭上街贈閱，氣象一新。兩年后我改任無錫日報副總編，那是本報60年來，歷屆中首次以“一正一副”搭班子。集團時任施社長支持我工作，對客介紹是“無錫日報常務副總編”，激勵我這個實際在崗的唯一副總編，“常務”挑重擔。錫報時任楊總編轉告我：“市里領導說，相信你倆能配合好，沒想到會配合得這么好！”能得到組織、領導的如此信任與肯定，怎不感動更實干？

退休到齡的2017年，我最后一次擔任全省報紙年度好新聞評委，不辱使命。那次錫報集團獲一等獎數在全省地市報中居首，是錫報人上年奮斗，“省賽”比拼的碩果。我思緒奔涌意難平，就在歸途車上用手機寫了《“省評”后說說家常話》，網發(fā)于報社工作群。遙對同事似家人，趕緊報喜，評點佳作，誠寄期望：“從業(yè)有涯，職務提拔不由己。而創(chuàng)優(yōu)獲獎、職稱晉升卻沒人能攔你，于辦報、于自身都有利，大家何樂而不為？”楊總編隨即發(fā)微信，提請大家關注、重視。年近古稀再回味，那是37年新聞從業(yè)“謝幕”前，最后一次當“編導”、獲響應了。

老退后的群體晚晴——人生后半程務必自主“編導演”

在《人世間》中，“人生就是與自己相處的旅程”。到了此生后半程，作家梁曉聲所言更明顯。退休后，老報人們離開職場回家過，更多時空是與自己相處，到這時才完全成為自己人生的編導演，活出各自的精彩。退休不是劇終，而是下半場的啟幕。

新時期錫報首批記者榮休重聚

還是從我們“未字輩”說起，先后退休建了個微信群“錫報未字輩”，情難舍，盼相聚，正月初七在老四楊家聚會又議定：誰到了80歲便請客，老大先帶頭。這也意味著老大要吃到老幺的壽酒，起碼要活到91歲哦！以此共勉活得長、過得好。健在九兄弟中，老來要數“未介”錢老大功業(yè)也最大，當年從報社選調市委宣傳部，退休后擔任吳文化研究會錢镠研究分會秘書長20年，主編《無錫錢氏宗譜》，主持參與惠山、新安兩處錢王祠的文化布置，曾接受央視訪談。最近央視熱播《太平年》，錢氏研究又火了一把。其他眾兄弟中，“未艾”老莫寫詩自編集，“未青”老楊種蘭已入門，“未聞”老安喜新不厭舊，開起了公眾號“慮得居”，“未遠”老許習畫亦賦詩，“未逸（唯一女性）”老沈為愛女探親幫襯，在中美兩頭來回飛。而我則寫點憶文寵孫女?！拔醋州叀备饔醒藕糜斜碱^，確是各自“編導演”了充實的人生。

退休似新生，自主方瀟灑。在錫報數百退休者的大群體中，就有好幾位“編導演”了一方面的晚晴“之最”。

丁老高壽九十二，變化特慢精神好，是高齡報人中老有所學、所為、所樂的“之最”。他與我有緣。1981年，他調來、我考進無錫日報，就面對面辦公抬頭見。丁老長我23歲早退休，等我退休時微信尋來加好友，于網上重啟了第二輪“對座”交流，七年來重識了他的傳奇人生。

丁老攝影作品《太湖飛鷗悅我心》

“若問平生功業(yè)，復旦、云報、攝影”。丁老生于安徽蕭縣，淮海戰(zhàn)役硝煙未散，他考進了新生的蕭縣中學，五年后步行50里到徐州趕考，高中了復旦大學。他第一次坐火車，輪渡過長江，赴滬開始了學雜餐費全免的大學生活，感恩勤學，畢業(yè)分配到云南日報，業(yè)績卓著。他采寫多篇典型報道發(fā)表于人民日報、《紅旗》雜志等央媒；跟蹤專訪著名植物學家蔡希陶；走基層到中越邊境采訪，被開心的軍首長灌醉……在“彩云之南”工作生活23年，他跑過了一大半省域，留下深深的“云南情結”。隨妻調動來錫報，他創(chuàng)編了“探索”理論版，業(yè)精助人。丁老退休后，初學于復旦、常用于采訪的攝影，成了他晚年強身健腦的好途徑。故技新使，邊學邊干，他從舊照配詩樂做成了美篇《光影詩韻抒晚情》，到嘗鮮攝制短視頻《人生若只如初見——南長街店名連詞訴戀情》，耄耋老人化身播美使者，被網友點贊為“有趣的愛情童話”。由此一發(fā)而不可收，湖山、園林、藝展時常出現他持機抓拍的身影。而我則成了其新作的首批欣賞者，微信交流亦默契，專題采存，成了“復旦、云南、攝影”的資訊庫、觀景臺。

這就是一例從鄉(xiāng)野走上名校、報界，勤學敬業(yè)至晚晴的充實人生，于平凡中見傳奇。丁老這自主“編導演”成效如何？且看曾因從醫(yī)、從戎、從文而自喻經歷“針尖浪尖筆尖”的錫報姚老總，有感而寫的短文《可貴的“老樣子”》，發(fā)表于老報人群中。說是在報社組織體檢時遇到丁老，“我見他的神情氣色和退休前竟然沒有明顯的差別，眼神明亮，衣著單薄，交談時思維敏捷，對答從容，依然是‘老樣子’——充滿生命內涵，多么令人羨慕！愿各位老同事都保持老樣子！”

老何72歲，我一直尊稱他為何兄。這位是“中齡”老報人里沉迷刷手機、狂發(fā)朋友圈的“之最”。退休以來，聲稱每天要刷機六七個小時。“要不然厭氣得（閑得慌），做啥呢？”殊不知，從業(yè)創(chuàng)優(yōu)至退休，何兄一直保持著新聞敏感性，又充滿了人間煙火氣。他一次性要發(fā)一、二十條網訊圖文到朋友圈，又多又快連手機也吃不消，每每將其折疊標明“余下十幾條”。他兼具新聞眼、文藝心、敏捷手，興趣廣泛篩選準，真可謂“全息的政經報道+全域的文藝欣賞”，幾乎條條精彩我要看，真想評他做“網訊選閱師”。

何兄自我宣傳“舊房新飾”效果好

同道跋涉憶當年，何兄在職時原是何總，與我等一起在一家子報搭班子，和趙總、許總等抓采編、帶夜班。何總還分管食堂，買了活母雞熬湯，給辛苦的夜班人下餛飩。每到大年初一眾放炮仗滿天響，上級領導們走來拜年，就喝上了加泡一對青橄欖的清香招財“元寶茶”。上級領導總是說“這樣的老傳統好——討吉利！”我們這家子報，當年就這樣凝心聚力而得上下支持，奮斗開新局。接地氣的何兄退休后，特會過日子，近期將父母留下的舊房精飾一新，還拍短視頻起了個通訊標題《“外焦里嫩”——老小區(qū)里的新家》。我前去參觀，果真是滿室時新“嫩”得很。

55歲退休的劉女士，幾年來變化不大顯年輕，故以小劉名之。她創(chuàng)下“低齡”老報人中自駕長征、路途險遠的“之最”。小劉本是“疆二代”，解放初父母援疆到了最遠的和田（古稱于闐，藏語“產玉的地方”）。果真是地靈人杰，生在玉石之鄉(xiāng)的小劉天然一股子靈氣，在那兒成長至青年，隨夫來錫。見她臉相有點兒西域味，我等同事曾問她“是有維吾爾族血統嗎？”回答當然說不——“童年保姆是維吾爾族，還有可能是飲食因素吧?！庇纱烁嘈乓环剿琉B(yǎng)一方人。

人生旅程廣且遠，其實一方人一顆心更離不開那一方水土。在職時，小劉就?；匦陆纯?。如今那里只剩了姐姐一家，但小劉深戀那片滋養(yǎng)了她的山川原野，退休才幾年又已三次赴疆，去年更是踐行了新疆與西藏大往返的人生壯游——從烏市出發(fā)，經青海，由東線林芝進藏，穿越了大半個藏域，遊遍諸多城、寺、措（藏語“湖”，意神圣）及山川林原，遙拜圣山岡仁波齊，身進神秘古格遺址，從西線阿里返疆，再由南疆經西陲返回北疆烏市——百日間縱橫回環(huán)萬余里。小劉多次赴疆，此番壯游，遠非尋常的休閑賞景，或簡單的故地重游，而是她對西域大地最深切的生命眷戀?！拔以涯贻p時到過的大半片疆地都重走了一遍，那里的山川讓人開闊胸懷，父母一代的奮斗成果使我感慨不已，更何況中國的發(fā)展看新疆，未來的深圳在新疆！”

小劉發(fā)朋友圈的新疆景配詩組照

從在崗到退休，小劉大致還是那模樣，但性格顯化與行為變化使我驚訝更贊賞。早年報社聯歡時，只見她被燕子拉上臺，跳起了新疆雙人舞引發(fā)喝彩。退休后在朋友圈，可見小劉經常說走就走，自駕遠遊，還參團玩過亞歐美十一國。她家樓居蠡湖邊，近遊時時發(fā)現家鄉(xiāng)身邊的美。這一切多多攝影還配詩，都出奇的好。且看一例：“岡仁波齊/舉世公認的神山。邂逅圣地/遇見更純粹的自己。行至此處/擁抱靈魂的平和?！眴査稌r候學會寫詩的？小劉笑答“只是想退休后動腦動腿拍拍照，就配幾個短句，談不上寫詩。每次看到大好風光會有很多觸動，心里有了，就會噴涌而出……”這樣的切身體會，活現了文藝創(chuàng)作的源泉流，和人生自主的“編導演”。

時新型的獨特個體——一位“準報人”的跨界多元人生

“真正的富足，是用你生命中的每一刻能感受到多少喜悅與平和來衡量?！泵绹晃恢男撵`導師說得通透。人生越到老，越老到，就越懂。錫報"準報人"——自號“鐵?！?、白發(fā)笑顏的老通訊員許鐵軍感同身受，在現代“地球村”與傳統家務事紛繁交錯的境遇中，兼容把控實操，"編導演"了一種時新多元的跨界生活。

他在萬里往返中加的太平洋兩岸跨界——“江南的風里有老母的呼吸/北美的陽光下有外孫的笑聲/這跨越大洋的牽掛，并非奔波/而是歲月贈予的雙倍溫暖?！辫F軍在詩文中常常抒寫心系兩岸的雙重親情。在無錫，他與兩位姐姐輪流“值日”照料九旬老母，趕赴養(yǎng)老院喂飯、按摩、播音樂……從陪伴盡孝中感受榮幸，堅守“有媽就有家”的初心。

而飛赴加拿大魁北克的鄉(xiāng)野木屋，等待他們夫妻倆的，則是與兩歲混血兒外孫的隔代親情。他與雙碩士女兒、電視制作人洋女婿朝夕相處，談藝共情，文明互鑒。中西文化又在煙火氣中交融：日常西式美食之余換換口味，他帶去“鐵牛廚房”家什烹制醬香排骨、鴨卷鮮扣碗等江南風味，征服了洋親家的味蕾。往返大洋兩岸孝老愛幼，從容兼顧，鐵軍收獲的是跨越山海的雙倍溫馨。

許鐵軍夫婦在加拿大逗樂洋外孫

他在“準報人”采編與作家搞創(chuàng)作的兩方面跨界——鐵軍完成了兩者的的轉換兼容。他從錫報通訊員、副刊作者起步，從業(yè)高職院深耕宣傳與黨務，新聞稿上了國省市三級黨報，培養(yǎng)出一批大學生記者，主編校、報合作的《職教周刊》，教育成果“大學生手機課前自覺收袋”被中新社采播。退休后，鐵軍仍助力錫報“銀齡版”，投稿、薦稿、幫改稿，被專刊主編譽為“編外編輯”。另一面，文學創(chuàng)作成了他的又一賽道，加入了作協與中國散文學會，頻頻發(fā)表作品，《爺爺留在世間的印章》還入選《江蘇散文年鑒》。走上文學之路，他幸遇恩師牛殿慶與黑陶、丁一等報社副刊老師的指引與扶持。

他在社交的廣結師友與顧家的“鐵牛廚房”跨界——鐵軍和氣結友多，與資深報人易乾是忘年交，數十載每年去探望?？挂咂陂g，易老堅持為鐵軍新著《不期而遇的靈魂》思寫序言，戴著口罩隔柵遞接又惜別，留下難忘的印象。

“鐵牛廚房”久聞名，這寒假我便帶小孫女前去解饞。一開門鐵軍就給我驚喜：早已請了我在錫報總編辦時的老搭檔阿浦作陪。我們一起嘗贊鐵軍廚藝東坡肉、小米海參、農家小炒，碰杯品年味，暢敘同事情。賓主仨在舒同書法“閑情逸致”立軸旁合影。老來會友真閑逸，正合此情境。

簡便得體的一場小酌，人際關系的“編導演”清晰而自然。鐵軍事先計劃，全程協調做主廚；我與阿浦作客相宜相悅，賓主俱歡。這輩子為人做事，在不同的時間、場合面對不同的人，做好相應而自然的社會角色、職場角色、家庭角色，即便到了退休一身輕，始終“認認真真走過場”，便能從感受“平和的喜悅”中體驗平凡生活的富足。

行文至此，“三‘你’寫三情”系列終章作結：前兩篇，感恩生命“相遇”，勸勉人間“相見”，那是對外在人際緣分的珍視。本篇進而呼喚內在人性潛能的覺醒——在人生所有的角色及緣分里，那個最核心的“你”，始終是決定自身命運唯一可靠的編導，更是體現一切的主演，你方能不懼、不負、不悔于此生。

作者簡介

陳嘉棟，高級編輯，資深媒體人，在無錫報業(yè)供職三十七年（其間采編文藝副刊十六年）。前后計五代“梁溪一家人”生長在無錫城區(qū)，“老無錫”江南情結深懷于報人文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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