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回城前的那個晚上，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痛

時間過去了半個世紀，五十春秋在不知不覺之中悄然過去，那段上山下鄉的知青歲月，仍是我心中最溫暖的精神食糧，也是我心中難忘的記憶。特別是回城前的那個晚上，成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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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年12月下旬，我積極響應國家號召，和同學們一起乘坐火車離開了北京，來到了山西省忻州地區滹沱河畔的郭家莊大隊，我們成了郭家莊三隊的社員，開啟了插隊落戶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知青生涯。

那時忻州地區的農村還很貧窮，鄉親們的生活都很苦，好在郭家莊大隊地勢較為平坦，人均耕地高于其他大隊，鄉親們的吃糧問題還是有保障的。來到郭家莊大隊的當天，隊長王大伯把我們十二名北京知青叫到他家，蒸饃燉肉給我們知青接風洗塵，他說咱這再窮，你們北京學生來插隊，也得給你們弄一頓好吃的。

1970年秋天，郭家莊小學教二年級的王老師要生娃，學校需要一名代課老師，隊長王大伯看我我體格弱干活吃力，就找大隊書記替我求情：“郭書記，我們隊的林春榮身子瘦弱，干農活有些吃力，可她愛說愛笑有文化，適合教娃娃們讀書學習。”

就這樣，我插隊落戶干了一年多的農活，在王大伯的關愛照顧下，大隊書記安排我到郭家莊大隊當了代課老師。我雖然是初中畢業生，可我之前沒有教書經驗，讓我教二年級的學生娃，我還是天狗吃月亮，不知道該從哪里下口。

郭家莊小學有一名叫張玉良的民辦教師，也是初中畢業生，比我大兩歲，淳樸善良又熱情，他知道我沒教過書，就主動幫助我，告訴我教書流程，告訴我怎樣給學生講課，還把他教二年級時的教案拿給我看。在張玉良老師的幫助指點下，我慢慢熟悉了教書流程，也喜歡上了教書這個職業，更是發自內心地感激張玉良老師。

可好景不長，王老師生完娃娃，剛出了滿月她就要回學校教書，她是擔心時間長了我會頂替她的位置。

三個月后，王老師的婆婆替她照看娃娃，王老師就回學校教書來了，我只能哪來的回哪，繼續回隊里務農。

就在我收拾課本教案準備離開學校時，張玉良老師笑著對我說：“小林老師，你身體瘦弱干農活吃力，就留在學校頂替我當民辦老師吧。我從小在農村長大，身體好有力氣，更適合參加生產勞動……”

一番推讓后，我看張玉良老師是誠心誠意的，就留在學校頂替了張玉良老師，當上了郭家莊小學的民辦教師。因為這件事，我發自內心地感激張玉良老師。

1973年秋后，在北京商業部門工作的大姐要結婚了，我爸媽讓我回北京，親姐姐結婚嫁人，我的確應該回去。可學校的學生不能沒人管啊，這下讓我為難了。

第一時間，我想到了張玉良老師，就去求他幫忙代課幾天。張玉良老師沒二話，笑著說：“小林老師，你盡管放心回北京，學校的事情不用你操心。”

我在北京待了九天，回到忻州歇了一天，就準備回學校上課，張玉良老師卻笑著說：“林老師，你坐車勞累，再歇兩天。”

那天傍晚，我帶著從北京帶來的糕點去張玉良老師家串門，張老師替我代課十一天，無以為報，我把我爸單位發的一身工作服送給了張玉良老師。張玉良老師的母親很高興，笑著說：“后天去相看對象，就穿這身衣裳。”

那次張玉良老師去相看了對象，結果又沒看上那個女子。那天晚飯后我到張老師家探究竟，張玉良老師的母親淚眼汪汪地說：“這都二十三歲了，對象相看了好幾個，再看不上，就該打光棍了……”

看張大媽（張老師的母親）愁容滿面，我心里也不好受。

老話說日久生情，跟張玉良朝夕相處時間久了，我漸漸喜歡上了高大魁梧、淳樸善良的張玉良。張玉良對我也是特別喜歡，我倆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可當時知青招工進城已成大趨勢，那時的城鄉差別又很大，我也一直為此糾結，最關鍵的是我父母反對我和農民戀愛結婚，我真是左右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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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玉良老師雖然特別喜愛我，可他也知道他是農民，他總感覺配不上我，一直也沒敢正面和我談感情這個事情。張大媽倒是跟我說過多次，她說到時我做了她的兒媳婦，她不會讓我受苦，更不會讓我委屈。

1975年秋天，就在我糾結到底要不要跟張玉良老師確定戀愛關系時，郭家莊大隊得到了一個推薦上大學的名額，那時上大學是干部群眾推薦加文化課考試的模式，即便是通過了干部群眾的推薦，文化課考試不過關，也不能去上大學。因為我是民辦教師，經常看書學習，為了萬無一失，大隊書記就決定讓我去縣里參加文化課考試。

老天爺真是眷顧我，我順利通過了文化課考試（考題不是太難，都是我會做的題）和政審，成了郭家溝大隊第一個工農兵大學生。當時我的心情很復雜，可說是喜憂參半。高興的是我終于可以圓大學夢了，難受的是張玉良這么關愛我，這么喜愛我，我也很喜歡他，卻不能和他相愛一生。假如我在郭家莊當一輩子民辦教師，和張玉良老師還是很有希望在一起的。我要是回北京讀書，離開了郭家莊，跟張玉良老師也就沒有未來了，最起碼我母親是不會同意我跟他結婚的。

我接到錄取通知書后，同學們和鄉親們都來為我祝賀，唯獨不見張玉良老師來找我。我很想見一見他，可我有沒有勇氣去他家找他。距離回北京的日子越來越近，我心里越來越慌亂，他給了我這么多幫助，當時能把民辦教師這個職位讓給我的人，恐怕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就算我倆沒有未來，我要回北京了，怎么也得跟他說一聲謝謝打個告別吧……

離開郭家莊的頭一天晚飯后，我硬著頭皮去了張玉良老師家，當時他已回學校當民辦教師，是頂替我教五年級的學生。

看我來了，張大媽雖然還很熱情，可臉上的表情很僵硬，明顯不自然，張大伯看我來了，沖我笑了笑，倒背著胳膊去了院子里。聽到我的聲音，張玉良老師慌忙從土炕上坐了起來，笑著跟我打招呼：“林老師，你坐……”

我沒坐，默默來到了院子里，張玉良也默默跟了出來，看張大伯坐在磨盤上抽旱煙，我就默默走出了院子，張玉良老師和我保持著距離，不遠不近地跟在我身后。

來到村口隊里那片棗林旁邊，我停住了腳步，張玉良老師默默跟了過來，看著他情緒低落的樣子，我心里特別難受，哽咽著說：“張老師，你等著我，等我大學畢業了……”沒等我說我，他小聲說道：“小林老師，你什么都不要說，我理解你的心情，你上大學是好事情，我祝賀你。至于咱倆的事，就到此為止，你大學畢業就是國家干部了，我充其量也就是一個民辦教師，就算我滿心喜歡你，就算你愿意跟我結婚，我也不會同意的，我不能那么自私……“

張玉良老師話沒說完，突然圪蹴在在路邊，嗚嗚哭了起來。他哭得很傷心，哭的像個孩子，我心里好像有無數只蟲子在叮咬，那種難受滋味難以言表。我默默站在他身邊，伸出手去撫摸他的頭飯，想安撫他一下，我卻感受到他的身體猛然顫抖了一下。

過了一會子，張玉良站了起來，不好意思地說：“我一個后生，還哭鼻流水的，惹你笑話哩。小林老師，你放心走就是，到了大學好好讀書，我會默默祝福你的。學校的事情你盡管放心，我會當一名稱職的民辦教師哩。至于我的個人問題，你更不要掛心，我已經想好哩，咱隊的郭蘭蘭你認識，她喜歡我，我決定跟她成親……”

我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猛然把手抽了回去，哽咽著說了一句小林老師再見，就轉身往村子跑去。他跑出幾步遠，我聽到了他撕心裂肺的哭泣聲……

跟張玉良老師認識了四年多，我那是第一次撫摸了他的頭發，也是唯一一次拉了他的手，更是第一次聽到他的哭泣聲。淳樸善良的張玉良老師，謝謝您對我的關愛和照顧！您是第一個讓我心疼的人，我永遠記著你的好。

帶著不舍和留戀，帶著愧疚和不安，我揮淚告別了插隊落戶生活了近七年的第二故鄉，告別了淳樸善良的鄉親們，回到了闊別多年的北京，步入了高校的大門。

2013年秋天重返第二故鄉看望鄉親們，我見到三十八年沒見面的張玉良老師，他已經從公辦教師的崗位上退休了。只是他一直沒結婚，他的父母也都不在了。張老師雖然還是那樣淳樸那樣熱情，還大大方方和我握手，可我心里就如打翻了五味瓶，真說不出是啥滋味。

滹沱河

時間過去了這么久，當年在忻州插隊落戶的情景我還記憶猶新，特別是回城之前的那個晚上，張玉良老師撕心裂肺的哭泣聲一直縈繞在我的耳畔，成了我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痛。

講述人：林春榮老師

執筆創作：草根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