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鴻東散文：月是塔下明

鷺客社：守望共同的塵世故鄉

月是塔下明

文 / 林鴻東

一

車到塔下時，已是下午3點左右。

這是我第二次到塔下，格外親切。上次來時是夜晚，我住了一宿，翌日凌晨一破曉即走，不曾有細致了解。只記得山的清秀，水的靈動，民居的臨水而筑，塔下人的熱忱與溫情。

我下榻的地方叫守望客棧，是座已有280年歷史的清代小土樓。客棧主人叫美兒姐，也是平和人，剛從瀘沽湖回來沒幾年，曾在瀘沽湖經營一家同名客棧。客棧里養著兩貓兩犬，分別叫巴豆、丸子和湯圓、魯魯，都是出奇的乖巧，仿佛擁有靈性。其中，臉上長著半邊黑毛的湯圓，是她在瀘沽湖邊撿的流浪狗，臨走時，舍不得丟下，硬是千里迢迢帶回來。

守望客棧的標志是一匹馬。為什么是一匹馬？美兒姐解釋說，因為客棧相當于古代的驛站，這一匹馬代表的是驛站的意思。我想想也是，古驛站確實是旅人休憩、補給、換馬的地方。

這是一家自助式的客棧，美兒姐希望來者把這里當家，可以自己做飯，可以自己找電影看等等。正因如此，整個客棧只有一位員工，那就是老板本人。平時也會有義工，現在開學都回去念書了。

由于是淡季，客棧生意很冷清，加之塔下海拔較高，夜晚在廳堂喝茶時，不由得感到涼意漸生。由于客棧購置了不少取暖裝備，房間里倒是暖和。這種內有天井的土樓，最宜居的季節應是夏日。

目前，塔下像美兒姐這樣的外來創業者并不多，不超過十個人。

客棧的效益不是很好，美兒姐也不知道自己能堅持多久，她只是喜歡這種自在的生活方式。開客棧的生活讓她認識天南地北的客人，使生活變得有趣。我不僅僅是為了掙錢，她說。

曾經有一位香港男生與一位珠海女生在這里邂逅。先相識，繼 而相知，相戀，最終成為一對夫妻。塔下的環境極富羅曼蒂克。夏天的時候，這里的螢火蟲多得像光亮的河流一樣在樹林間涌動。每逢那時節，是塔下最為熱鬧的時候。

閑聊之際，一位叫“小輝”的青年人走了進來。他是附近田螺坑感恩莊園的莊主。“小輝”彈起了吉他，歌名是趙雷的《成都》。美兒姐也取來非洲鼓敲了起來。有些感傷的音樂聲縈繞在自成世界的客棧內部：

讓我掉下眼淚的不止昨夜的酒

讓我依依不舍的不止你的溫柔

余路還要走多久你攥著我的手

讓我感到為難的是掙扎的自由

我不禁嘆了嘆氣，想起自己往昔青林黑塞軍旅生活。遠無人煙的地方，無盡的森林、霧、海風，青春的哀愁，及對自由的渴盼。

我也一直想開一家客棧，只是還沒有機會付之實踐。

美兒姐是位生活的勇者，即使年華漸漸老去，她也依然保持著一顆少女之心。她已經開辟了一片自己的心靈家園，她把客棧命名為守望，其實就是守望自己青春年少時的夢想。

晚上，坐在廳堂的長桌前寫東西。跟我一起來的小蘇到外面拍夜景去了。湯圓、魯魯被鎖進了狗巢，巴豆、丸子則在天井中嬉戲。

一位叫張定嘉的本地導游走了進來，聊了一會兒天，頗為投緣。他是塔下張氏開基祖第二十一代后裔。他不敢太晚回去。太晚回去，他住的土樓就會關閉大門。顯然，這里的人還保持著早睡早起的生活習慣。

不遠處傳來木偶戲及公映電影的聲音，不久亦聞得放銃的聲響。俄而，鞭炮聲驟起，噼啪響個不停。原來近日塔下人正在給觀音菩薩做生日。當一切人造的聲響都平靜下來的時候，我聽到了愈來愈清晰的水聲。這水聲讓我想起在云水謠市水居夜宿的經歷。

這水聲將伴隨我睡去，并響徹在我醒來的時光里。

二

塔下最繁華的地方是雪英橋。

黃昏時，徒步來到橋上，只見暮色四起、山風漸涼，周遭的燈籠盞盞亮起。沿著橋北苔痕侵階的溪石小徑，拾級而上，途經些許店鋪，盡頭便是德遠堂—— 塔下人緬懷祖靈的地方。

德遠堂蓋得異常恢宏，不僅周邊空闊，還背倚茂林，前瞰流水。祠堂后面的 風水林，黑壓壓一片，像頂巨大的黛色斗笠，估計有上萬平方米。祠堂前有個 半圓形的池塘，池塘兩側豎著的石龍旗桿多達二十四根，每根足足有十多米高。祠堂邊上還設計了小廣場與戲臺。

一座才幾百戶人家的小小村莊，居然擁有如此高規格的祠堂！

這體現了塔下人對祖先的極度尊崇及歷史上塔下人才輩出的盛況！

有祠堂，必有神廟。

塔下的神廟有天后宮，有公王廟。天后宮我不曾到訪。公王廟則位于一棵古楓底下。客家的公王信仰很發達，稱公王者很多。塔下的民主公王便是其中之一。此信仰主要分布在閩西的連城與永定，為的是紀念明正德年間連城一位以保民安境著稱的名叫明福的武舉人。塔下的民主公王當是從永定傳入。

從語言與信仰來看，塔下人是典型的客家人。

民主公王是塔下護村福神。客家人把拜祭福神的活動，每年一次的稱為“集福”，三年一次的稱為“做大福”。

塔下的護村神靈是民主公王，護家神靈卻是觀音菩薩。

客家人是觀音女神佑護下的人民。每座塔下土樓的廳堂里，都會供奉著一尊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這些用料迥異、形態不一的觀音菩薩，使一座座厚實森然的客家土樓，籠罩著一種女性的慈悲與柔情。這讓我想起以賢惠著稱的客家女人。哪一戶土樓人家，會沒有一位觀音菩薩般慈愛無比的客家女人。

每進一戶土樓人家，我都會端詳一下廳堂里的觀音像。

在離雪英橋不遠的倚南樓，我奇怪地看到了并立的兩尊女性神像。其中右邊一尊是觀音，這個沒有異議。另一尊樓里人卻稱為“神王媽”。剛開始，我猜測是媽祖。樓里一位老先生告訴我，這“神王媽”并非媽祖，是平和的神，且塔下人每三年要將“神王媽”送回平和婆家一次。

這讓我倍感詫異，神還有婆家嗎? 而且還在平和?

我不由想起在塔下聽到的一個本土傳說。

那就是，塔下是一位大腳客家女人帶著兒子開基的。這位女人叫華一娘。元末時（《平和縣志》稱為宋末元初），她與丈夫小一郎（《平和縣志》稱為張鐵崖，南宋軍隊的機械師，也就是打造鐵制兵器的軍籍工匠）到處避難，隱居在平和小溪開打鐵鋪，并生有兩子，光裕與光紹。后不知何故，華一娘帶著二兒子光紹回到塔下附近的馬山（馬背頭張家坪），續而又下山到塔下開基。而小一郎與華一娘分手的原因，各說紛紜，有說是吵架，有說是為了防止被滅族。

剛提到的德遠堂，便是華一娘與兒子最初的居住地。為紀念華一娘這位開基老祖宗，塔下有一種神秘的祭祀，叫華太婆祭。

難不成“神王媽”就是華一娘?

從一些資料看，華一娘與丈夫小一郎在平和小溪的居住地是龜頭城。

這讓我想起少年時代的一個謎團。

我的中學時代是在平和小溪念的書。那時經常到溪畔的黨校一帶轉悠。那一帶當地人稱之為龜頭城，原名是遵疇寨。遵疇寨建于明朝，寨里也曾有一座張氏大宗祠，叫慎遠堂。

遵疇寨現只剩一道寨門和一小段寨墻。我記得寨門上的石額刻著“遵疇拱極”四個字，兩側則鐫刻著隱喻張氏淵源的一副對聯：“元世來作避秦人，云窔祖居成故跡；明時重逢建武日，琯溪舊卜肇新營。”“遵疇拱極”應指務本護君之意。對聯大致意思則是：為了逃避元朝蒙古人的暴虐統治，張氏祖先離開了“云窔”祖居地來到琯溪（小溪別稱），明代漢人復興后，張家后人終于在琯溪舊址重建了新家園。“建武日”當是指劉秀復興漢室之典故。從對聯意思上看，《平和縣志》所稱的張鐵崖一家于宋末元初避難小溪的說法比較靠譜。這副對聯道盡了一個逃亡家族在板蕩亂世的百年滄桑。

當年的我，作文經常被老師拿去當范文，對文言文也曾下過苦功，自以為可以解讀出對聯的意思。結果，卻呆呆地站在對聯前面，看著“云窔”兩個字絞盡腦汁，百思不得其解。

“云窔”究竟指哪里?

當我打開手機中的電子地圖，搜尋塔下附近的地名時，忽然豁然開朗。原來塔下僅數公里遠的永定境內，有一個地方名叫"奧杳”，指隱蔽幽深之境。“杳”通“窔”字，奧杳即為"奧窔”。我又查了下奧杳的相關情況，得知奧杳歷史上屬于上杭，現則屬于永定縣境內。由于村莊所在的高地平原，地形酷似大船，人稱"云海仙船"。

水落石出，原來“云窔”是奧杳（奧窔）的美稱。

而華一娘帶著二兒子光紹所回來的第一站——馬山，剛好在奧杳邊上。這就是對聯中所謂的“云窔祖居”。也就是說，華一娘與小一郎分手后，其實是帶二兒子返回馬山這個老家。

據此分析，“神王媽”顯然不是華一娘，因為平和不是華一娘的婆家。

有人告訴我，我聽到的“神王媽”，可能是“城隍媽”之誤。據稱云水謠有個必應宮，供奉平和九峰城隍夫人，每年要送回九峰“婆家”一次。這個城隍夫人，閩南話便是“城隍媽”。而九峰恰好也是客家人的地界。

有人告訴我，我聽到的“神王媽”，很可能是城隍媽的誤聽。據稱云水謠有個必應宮，便供奉著平和九峰城隍夫人，故每年都送回九峰城隍廟“省親”。這個城隍夫人，閩南話讀成城隍媽。

九峰也是客家人聚居地。

距云水謠極近的塔下，完全有可能供奉同樣來自九峰的城隍媽。

有趣，有趣，因為眾所周知，九峰的城隍是王維，那九峰城隍媽顯然就是王維夫人。不知塔下人知否，他們祭祀的城隍媽，居然會是唐代大詩人王維的夫人。

南靖、永定、平和三縣，其人文淵源，顯然極為深切……

寫到這里，我看了看土樓上方圓形的天空，一輪明月正高懸。這里的月亮真的很明澈，很恬靜。或許，就此隱居不錯。

初稿寫于2018年3月27日，文章發表于2019年3月

德遠堂

德遠堂（衛星圖）

公王廟

公王廟

公王廟

土樓廳堂中的觀音

土樓廳堂中的觀音

土樓廳堂中的觀音

土樓廳堂中的觀音

塔下的客家女人

倚南樓

倚南樓

倚南樓的客家阿婆

倚南樓的兩尊神像

雪英橋上的游人

雪英橋上的塔下孩子

本文部分照片由蘇芳杰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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