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
2025年冬至的時候，徐湖平對著攝像頭表示自己身體有許多病痛。他在澳洲留學的兒子徐明，被國際藝術品交易記錄所關注。某拍賣行的流水顯示，有三筆總計380萬美元的匯款從匿名賬戶轉到徐明的學費賬戶。這位82歲的前院長沒有想到，自己說退休二十年不過問世間事務的辯解，變成了引發聯名舉報的導火索。
我認為最為諷刺的是徐湖平當年所擁有的雙重身份。在1997年5月8日簽批《江南春》圖卷撥交單的時候，他既是南京博物院的常務副院長，同時又是接收方江蘇省文物總店的法人代表。這如同既擔任運動員又擔任裁判員一樣，仿佛是專門為左手倒右手而設置的制度方面的漏洞。就像舉報信中所提到的，批條子的手和接貨的手長在同一個人的身上。
翻檢舉報材料的時候存在一個細節。有42人參與聯名舉報，其中有三位是徐湖平任職期間的直屬下屬。保管部前副主任表示，在2003年清點抗戰南遷文物回庫的時候，發現少了一套明代鎏金佛像。當時徐湖平批條子說要借展到日本，但是大阪博物館的借展記錄與之不相符。批條子的情況和實物存在時間上的差異，如同變戲法的障眼法一樣。
這么看來，親兒子被牽連這種說法并非沒有依據。徐明在悉尼大學學習藝術管理專業，一年的學費需要5.8萬澳元。而當時徐湖平公開的年收入不到20萬人民幣。更為奇怪的是，2015年某拍賣行秋拍圖錄當中的仇英《松溪高士圖》，成交價格是620萬，買主信息欄標注為海外私人收藏。但是這張畫的流傳經歷當中，明明白白地寫著是江蘇省文物總店舊藏。
當然，聯名舉報當中最為可靠的證據鏈，卻來源于徐湖平自身的簽名習慣。從一九九七年到二零零五年，他所經手批出的不符合館藏標準的文物數量為1259件，其中有32件后來出現在海外的拍賣場。舉報人還進行了筆跡鑒定，徐湖平在書寫徐字的時候，右邊余字的豎鉤總是喜歡多帶一個回鋒，這樣的特征在所有的撥交單上都是相同的。這種他自己所留下的筆跡鐵證，比任何的證詞都更加有效。
或許可以這樣來看，徐湖平案暴露出了文博系統專家權力失控的老問題。鑒定權、處置權、流通監管權集中在少數人的手中，所謂的《博物館藏品管理辦法》如同橡皮圖章一般。就像舉報人所諷刺的情況那樣：同一幅畫今天稱其為國寶，明天又變成了贗品，完全取決于專家如何進行落款。
江蘇省調查組進駐南京博物院的時候，他們所遇到的不只是單幅《江南春》圖卷的流向問題，還有一整套文物管理機制存在問題。如同那位退休老研究員在舉報信末尾所書寫的：我們舉報的并非某一個人，而是一種現象，也就是把祖宗遺留下來的遺產當作私人財產的現象。
如今在南博檔案室的鐵柜里，仍然鎖著1997年的那沓泛黃的撥交單。徐湖平的簽名在臺燈之下依舊清晰，但是簽名背后的真實情況，需要借助更為明亮的光線才能夠弄明白。這起從42人聯名舉報開始的事情，最終檢驗的是整個文博系統的自我凈化能力。
歷史的評判常常是比較遲緩的。每當文物清單里的數字和現實庫房不一致的時候，每當官方文件里出現顧客這類模糊的稱呼的時候，我們就應該想到那樣一句話：瓷器店里的老鼠，最終肯定會撞倒花瓶。而現在花瓶已經破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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