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深圳上性教育課：小學生尖叫、中學生沉默，家長主動要求“補課”

“我女兒的男同學那天試探性地把手放進她的褲襪里，還好她一掌拍開了！”

“他們男女同桌，會玩游戲，假裝有一根線，越拉越靠近，最后男生碰到女生的胸部……”

“我兒子在操場被當場扒褲子了！”

一談到孩子們在學校的遭遇，四年級的家長們坐不住了，由家委會們出面找到了性教育科普組織，“一定要給孩子上一節性教育課”。

性教育講師皮皮是這節課的主講老師，根據她在深圳多個學校上性教育課的經驗，這些家長的困擾，在其他學校也普遍存在。

在網絡發達且被青少年高頻接觸的當下，軟色情內容以彈窗、廣告等方式不斷刺激著孩子“性早熟”。

然而，給孩子進行性教育，家長們往往難以啟齒，邁不出第一步。網絡上或錯誤或夸張的信息，對尚未形成思辨能力的孩子，則可能造成伴隨一生的影響。

在“談性色變”仍普遍存在的今天，皮皮老師澄清了一個最重要的表達：性教育不是“兩腿之間”的事，是“兩耳之間”的事——關乎思考、判斷，也關乎一個大人敢不敢把世界提前搬到孩子面前。

01

性教育課堂上

尖叫與沉默

“用科學的名稱稱呼自己的隱私部位：胸部、臀部、生殖器。”

皮皮老師正在給學生們講的這一課，叫作《我的身體我做主》，教他們認識自己的隱私部位，根據家長的反饋，對學生們摟腰、摸臉等親密接觸建立邊界——不讓其他人碰，也不碰其他人的。

皮皮老師全名為皮貴榮，是公益組織“八只腳丫”的一名全面性教育督導老師，國家認證高級性教育講師，同時也是一名副主任醫師、廣東醫科大學兼職副教授，從事急診兒科20余年。

皮皮老師的嗓音不大，輪番用上了話筒和擴音器，但仍被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掩蓋。

班主任表示，他們之前從來不會這么亢奮，可能是第一次上這種性教育課，所以特別“談性色變”。

尤其在聽到男女生之間的性接觸時，他們的尖叫聲淹沒了教室里任何其他的發聲器，男孩子們喋喋不休地尖叫著“不要臉”，女孩子們臉紅成了蘋果。直到下課，仍有學生十分躁動亢奮。

40分鐘的課結束后，才有學生稍微脫敏，和老師坦誠表示——平時沒有接受過性教育，家長在家里不教，自己會偷偷上網查。

圖釋：皮皮為四年級學生上性教育課

四年級的孩子，還未到青春期，但隱隱有了一些青春期的舉動，做出一些在大人看來無法接受的動作，比如觸碰異性的隱私部位，但他們或許并未意識那代表什么。

在這個最擅長模仿和合群的年紀里，“秘密”流傳在同學之間，身體結構、青春期、愛情等等陌生詞匯在他們的世界里，漸漸被摸索。

但從來沒有人正經地為他們科普過這些，他們也清楚一些行為做出來會“挨罵”，所以一切關于成長和性的行為，都在隱晦秘密進行。

圖釋：馮華為六年級學生上性教育課

面對性教育課，六年級的學生，相對來說更加冷靜和沉默，但沉默不過是另一種“尖叫”。

這些在青春期前后徘徊的孩子，一半已冒出青色胡茬，另一半仍掛著奶音。

當性教育講師馮華向他們提問，“看到‘性’這個字會想到什么”時，他們會用“性格”“個性”“性質”等暫時不相關的詞匯來“證明”自己的“清白”。

經過半節課的脫敏，他們才坦然說出生命的來源是精子和卵子的結合，隱私部位不能碰，女生會來月經、男生會遺精等生理課上學到的知識。

從馮華的經驗來看，面向初中生的性教育課會更加順暢，他們的理解能力比較強，接受度也高。

“初中生不喜歡討論、回答問題，但是喜歡聽關于黃色制品的拍攝故事、什么是軟色情……”

馮華向他們論證，青少年觀看了色情作品并非道德有問題，不需要有負罪感。他們聽到這都明顯松了口氣，點頭覺得有道理。

02

深圳的性教育褶皺

很多人以為深圳天然開放，可真正走進學校才知道，城市的開放程度和性教育的普及深度并不成正比。

馮華不僅是公益組織“八只腳丫”的全面性教育講師，還是公益組織“你我伙伴”的中級性教育講師，她的性教育足跡遍布深圳、廣州、揭西和大小涼山彝族地區學校。

（注：八只腳丫全稱深圳市八只腳丫教育公益事業發展中心，是在深圳市民政局正式注冊的民辦非企業單位，專注青少年兒童教育公益服務的專業機構。與“你我伙伴”平臺合作，開展防欺凌、生命教育等課程，已覆蓋97所學校及100個社區及22個幼兒園，服務超過6萬人次。今年11月，八只腳丫發起的“拾貝計劃”青少年兒童全面性教育志愿服務項目，入選2025“感動深圳”第二十二屆深圳關愛行動，并榮獲 “年度市民滿意項目” 。）

在馮華看來，大小涼山五六年級和初中生對性知識的了解程度，并不比深圳的學生低。

人們總以為，山區的網絡化程度低，孩子多為留守兒童，父母陪伴少，所以更加無法理解和接受性教育。

“其實不然，最大的影響因素是，是否在孩子們的學習生涯中持續進行性教育科普”，一直以來，大小涼山都有公益組織持續性地開展基礎性教育課程。

相反，在深圳，同一個學校、年級、班級的學生，性教育水平程度都參差不齊。

有深圳人告訴馮華，10年前她在深圳上學便接受了性教育，那時甚至已經提到了同性。

同樣是深圳，同樣是十年前，有人表示從未在學校接受過任何性教育，自己從耽美文學、言情小說、黃色影像或者周邊男同學口口相傳中獲得知識。

“主要還是看家庭性教育的開展情況，以及學校管理者對性教育的接納程度?！?/strong>

“八只腳丫”全面性教育講師劉英超認為，深圳很多學校對于性教育的態度仍相對保守，不會主動去尋求授課。

二十年前，在偏遠落后的地區，學校會將男女生分開上生理課，分別講授月經、遺精等知識。

但在今年，深圳仍有學校要求將男女生分開授課，以防男女生相互起哄，擔心性教育會造成學生“性早熟”。

“有的時候，不是學生不愿意學，而是學校和家長不愿意讓他們學，他們把成人的想法植入到了孩子身上?！?/strong>

劉英超提到，正確的觀念應該被認識——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發現，無論是學校內還是學校外開展的性教育都不會增加性活動、風險性行為或艾滋病病毒/性傳播感染率。但單純的禁欲教育在推遲首次性行為，減少性行為頻率或少性伴侶數量等方面是無效的。

在許多學校，性教育往往落在心理老師肩上。在馮華11月開課的一個學校里，全校只有兩位心理老師，每個班兩周上一次課，心理老師不堪重負。

少得可憐的課時，還需兼顧情緒管理、考試焦慮、校園欺凌，性教育只能“見縫插針”。

為數不多的性教育，也只圍繞著生理構造方面的知識層面展開，其他關于意識形態和價值觀包括認識愛情、正確看待色情制品等內容，心理老師如果沒機會接受專門的性教育講師培訓，在教學上也力不從心。

圖釋：許玲香為小學生上性教育課

學校外的性教育，更加任重道遠。

“八只腳丫”全面性教育講師許玲香在一個城中村的繪本工作室工作，她觀察到，那個城中村擁有四千多名兒童、青少年。大部分家長為雙職工，鮮少有時間教育孩子。孩子們平時下課或者放假，就走街串巷到處玩。

許玲香曾經問他們，知道繪本上的生殖器官叫什么名字嗎？家長有沒有講過防性侵？孩子和她說，沒有講過，已經很久沒有看到媽媽了。

就在上個月，她看到新聞，有位17歲的女孩生了孩子，而孩子的父親比女孩大了二十多歲。

許玲香感到唏噓：這個女孩的一生，除非有很強大的自我成長的力量，否則怕是很難突破現在造成的局面。

這些年來，她在學校、社區、幼兒園開展過200余場與家庭教育、繪本閱讀、青少年全面性教育等方面的講座和閱讀活動，但僅靠個人的力量，還遠遠不足。

03

性教育講師自家的夜晚

性教育講師們，并不一開始就決心做性教育，也曾被自身孩子的教育問題困擾，學習著成為性教育講師。

他們在外是講師，回家是母親，目標是提前把世界搬給孩子。

馮華的女兒現在是大學生。從小，她會給孩子讀性教育繪本，將各個隱私器官的名字，開誠布公地教給女兒。

“這有一個隱形的好處，給孩子形成一個意識——原來在家是可以討論性的。這對他們度過青春期、叛逆期都有好處，連性羞恥在我們家都能舒服地談，還有其他不能談的？”

孩子漸漸長大，馮華會邀請孩子抽煙，特意買了爆珠葡萄味的女士香煙，讓女兒在家里的陽臺上抽一下，勸說她“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并把爆珠掐破讓她聞味道。

馮華還提醒：既然香煙里面可以放爆珠，也就說明，技術上，有可能悄悄添加其他讓人上癮的違禁物。女兒覺得鼻腔不舒服，從此在心里拒絕了香煙。

馮華也會讓女兒嘗一下酒的味道、給她講安全套的使用方法，“總比認識了一個男孩子后，讓男孩子講方法，那我不是更害怕嗎？黑燈瞎火的，正反面都分不清，那還能安全嗎？”

許玲香家則把“性”日常化。她的女兒會突然在飯桌上問爸爸媽媽，她是怎么來的？

哥哥會解釋：爸爸的精子和媽媽的卵子結合后，在子宮里孕育10個月，你就出來了。

一開始，爸爸會制止孩子說，覺得難為情。但許玲香認為沒關系，“我先生比較保守，但是這都是非常正常的孕育生命的過程?！?/p>

兒子在她的教導下，在家會幫忙做飯、洗衣服、晾衣服。她觀察過兒子，發現兒子在收納她的內衣時，和收納襪子無異，以平常心去對待女性的身體。

圖釋：劉英超為四年級學生上性教育課

劉英超的修復則來得稍晚了一些。她遺憾對女兒的性教育進行得太晚，導致女兒對于這個問題回避溝通。

女兒已經上了大學，她有時想和女兒聊聊“如果哪天你談了男朋友，遇到情不自禁的時候，一定要學會保護好自己，學會正確的避孕?！?/p>

然而每次只要一提到這個問題，女兒就會很尷尬，打著哈哈轉移話題。劉老師知道，這根源在于自己。

女兒小的時候，跟很多小朋友一樣，也曾出現過觸摸隱私部位的行為，但當時的她不懂得引導，對孩子的行為制止和呵斥了。

后來，她在機緣巧合下加入了“八只腳丫”，學習到了專業的性教育課程，才發現自己當時的做法是很大的錯誤，開始在往后的日子里有意識地彌補和孩子的溝通失誤。

“家長是孩子的第一任老師，如果你的教育是健康的，那么孩子就能更好地成長，反之孩子可能會跟著我們走很多的彎路?！?/p>

04

性教育不怕晚

怕沒有

“提前做好性教育很重要，如果家長不教、老師不教，那么孩子就有可能從其他渠道學習?！?/p>

馮華觀察到，現在不管是短視頻軟件還是游戲網站，總會彈出軟色情的彈窗。而這些彈窗往往具備夸張成分，對于尚未形成正確性理念的未成年來說，可能產生誤導。

“如果他的父母很開明，會科普性教育的知識，孩子看到軟色情彈窗，便會帶著批判的眼光?！?/strong>

許玲香同樣發現，軟色情的內容無處不在，正在秘密地侵占著孩子們的視野，吞噬他們的判斷。

有一次，她去孩子的學校運動會上當義工，發現有幾位四年級的學生一直在看電話手表，手表里是網紅把鞭炮放進褲襠、擦邊女主播跳鋼管舞的視頻。

許玲香很擔心，詢問他們視頻的來歷，他們說是小區一個大哥哥發給他們的，如果他們聽大哥哥的話，他就會發更多這樣的視頻給他們看。

她還發現，在她每天上下班的路上，經常會有色情小卡片丟在地上，而這條路是孩子們上學的必經之路。

不管是線上還是線下，在性教育出現疏漏的縫隙，危險正在悄悄滲入，這個時候家庭教育就顯得尤為重要。

然而，曾經有一位家長向許玲香請教，稱孩子向她咨詢什么是性行為？

許玲香問她，那你是怎么回答的？她說，她把孩子打了一頓，簡單粗暴。但親子關系卻變得閉塞了，互相因為羞恥心，而關上了門。

許玲香建議家長，先道歉，再解釋說性行為是爸爸媽媽這樣的成年人相愛，在自愿平等的情況下，做出負責任的親密行為。等孩子成年了，他也能懂。

家長聽勸地回去道歉，孩子感動得一塌糊涂。“不說影響他的一生，至少在親密關系這一方面的溝通，我們未來還是順暢的”

家長的后知后覺，可以當成是對親子關系的彌補。但最好的性教育，基于家長和孩子從小便溝通順暢，孩子無比地信任父母，并且愿意給父母分享自己的好奇和疑問。

馮華也會開一些家長課，建議那些有計劃結婚生子的人學習，在孩子小的時候，便建立溝通基礎。

“而不是等到家里的小孩經常關門不給進去的時候再去聽課，等到那時再貿然去給孩子講性教育，門會關得更緊?！?/strong>

她建議家長，在孩子還小的時候，便開始進行性教育的學習，讀繪本、科學文本。

其次，在家里需要和伴侶做出正確的示范——健康的親密關系是平等和負責任，家長需要言行一致，尤其避免說一套，做一套。

“假設你和孩子說性別平等，女孩子也可以做飛行員，但是在家里都是媽媽做家務，爸爸每天都在玩游戲，這就是沖突。”

“比如說我一直在家里都欺負老公，男人在我們家沒有地位，那么養出來的女兒也好，男孩也好，他們對親密關系的理解會有一定的偏頗?！?/p>

但如果，現在孩子已經到了小學初中，性教育起步已晚，該怎么補救？

馮華建議，如果家長自身仍然無法啟齒性教育，可以委托一些專業機構給孩子上性教育課程，糾正他們的理念，給孩子形成一個好的價值觀。

圖釋：馮華為騰訊員工上性教育課

皮皮總結，性教育不是兩腿之間的事，而是兩耳之間的事，關乎思考和判斷。

除了被熟知的青春期、性行為、色情物品、懷孕避孕、性疾病，還包括性別平等、家庭關系、良好溝通、認識情緒、網絡與社交安全等重要部分。

性教育的目的是讓孩子擁有一個批判性思維，讓孩子在每一個年紀，都能做出對自己負責任的行為。

“比如男女生在發生性行為的時候，會知道發生的好處是什么？但是會有什么后果，能不能承擔得住？在思考之后做出對雙方都負責任的選擇。”

皮皮有一句話，想送給家長——“紀伯倫說，孩子借你而來，卻非因你而來。”

性教育同理：我們借性教育課堂遞去知識，最終是為了讓孩子在沒有我們的路口，也能獨自做出負責任的選擇。

文丨白粥

本文由深圳微時光原創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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