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看了鳳凰衛視的一個視頻,不由對視頻中拍攝的印尼“魔法“藥水“Jamu(甲木)”和一位華裔年輕人的故事產生了興趣。
上周末,我在媒體人老伙計聞喜陪同下,專程前往雅加達庫塔老城區,在原荷蘭總督府后花園的馬路對面,找到了這家古香古色的Acaraki Jamu(阿卡拉基 甲木)——新式傳統草本咖啡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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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raki Jamu的創始人,是一位年輕的華裔,大名游永輝,印尼文名字:喬尼·尤沃諾(Jony Yonuwo)。
他四十掛零,面白身長,眉清目秀,十分俊朗。他雖然年輕,但頭發卻是灰白色的,似乎成為一種知性的標志。此人舉止文雅,說話不緊不慢,能說流利的中文,言談中,充滿感性色彩而不失嚴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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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永輝愛好廣泛,尤其對爪哇傳統文化情有獨鐘。除了熱衷傳承開發Jamu,飲品,他還醉心于哇揚皮影偶戲(Wayang Kulit)、昂格隆(Angklung)竹筒音樂、還有爪哇古文字書法,潛心研習,創新融合,頗有功力,儼然一副學者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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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caraki Jamu草本飲品店采訪時,游永輝請筆者品鑒他們炮制的Jamu原料。
1984年出生的游永輝,在雅加達上完小學,12歲時赴新加坡就讀中學,然后去加拿大約克大學斯古里克商學院留學深造,在那里待了7年,碩士畢業后回到印尼。
他的父母,乃是印尼華社賢達——知名企業家、永安藥業集團(PT Sinde Budi Sentosa)老板游繼志、胡素丹伉儷。
我原本以為,游永輝作為家族企業實力雄厚的“商二代”,創辦這個富有特色的草草Jamu飲品連鎖店,只是因為興趣所致,推陳出新,便弄了個別出心裁的商業項目。一番深談過后,才知道其情懷夢想、心路歷程,以及與之相關的民俗文化和奮斗目標,遠非簡單的商業行為所能涵蓋。
由此引出下面的許多故事,值得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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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哇地的Jamu(賈穆)女
納尼克(Nanik)——雅加達西區
“Jamu(譯音:甲木)、Jamu......”
納尼克柔和的叫賣聲音,在西雅加達凱曼吉桑大街的車輛喇叭聲中幾乎聽不見,但老顧客看到她的身影,就會走過來,光顧她的生意。
身穿綠色蠟染裙裝的納尼克,慢慢放下背簍,擺在路邊。她一邊為買家倒出玻璃瓶里橙汁一樣的Jamu,一邊與采訪者閑聊。
顧客們默默買上一杯,當場喝下去,再默默離開。
早在1984年,納尼克便從家鄉中爪哇梭羅來到首都,開始走街串巷、徒步銷售自制的賈穆草藥飲品。當年她還是19歲的未婚少女,如今已60歲,變成一位有了兩個兒子和五個孫輩的祖母了。
最初,納尼克從雅加達的傳統市場購買姜黃、生姜和肯庫等原料制作賈穆。因為首都的物價比較貴,她決定從家鄉帶來這些原料以減少成本。
納尼克銷售多種具有不同特性的傳統賈穆,包括用于止咳的kencur米、用于增強免疫的temulawak,以及改善女性月經不調的酸姜黃。
這些甲木每杯售價為4,000至5,000印尼盾(約合人民幣2元左右)。
“感謝真主!我做這行幾十年了,依然比較順利,雖然顧客不像以前那么多了。我的客戶主要是這一帶值班的警察,還有比努斯校區的孩子,帕爾梅拉市場的商販。他們都記住了我。”納尼克告訴采訪者。
納尼克每天清晨從5點到7點半,用從家鄉帶來的研缽搗碎草藥,制作Jamu。然后就走出家門,背著瓶瓶罐罐,從帕爾梅拉地區慢慢走到凱曼吉桑一帶沿街叫賣,時間為上午10點到下午5點。
這些年,已經有不少同行騎摩托車銷售Jamu。但納尼克仍然堅持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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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賣Jamu的納尼克,在西雅加達已這樣走了35年。
她從未厭倦這個行當,盡管每天必須在烈日下行走。
“我只能活在我能做的事情里,雖然時代變了,市場上出現很多成品草藥,但我相信仍有許多人喜歡傳統Jamu。”
布德·米杰姆(Bud Mijam)——雅加達南區
上午9點,另一位名叫布德·米杰姆的中年女性,已經在南雅加達的街巷走了8公里,她也是一名售賣賣爪哇傳統草藥Jamu的商販。
她背著大約15公斤的八瓶Jamu,腳步似乎一點也不疲憊。
米杰姆的裝備相當齊全。每天,她都會帶幾個杯子、一小桶洗杯子的干凈水、一個裝青檸和草藥包的小桶,還有一個裝有熱水草藥瓶的背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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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與下圖:虔誠工作的布德·米杰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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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多年前,這位來自中爪哇沃諾吉里的女士,一直是Jamu的銷售者。作為一名民間藥劑師,米杰姆之選擇了草藥銷售之路,正是因為她的草藥專業知識。
這位被顧客親切稱為Bude(阿姨)的女士,每天都在清晨6點半開始她的旅程,沿著南雅加達Kebagusan地區徒步銷售。通常她會在上午10點結束行程,或者直到她帶的草藥賣完為止。
她銷售的Jamu草藥也各不相同,從特穆拉瓦克、姜黃、阿森、肯庫爾、生姜到苦味應有盡有。準備過程也相當耗時,因為下午要清洗原料,第二天早上還要開始搗碎。
“通常最多的訂單是姜黃——苦味和姜味”
長時間的徒步叫賣,讓她時不時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城區逐漸炙熱的陽光,并未讓她精神松懈。
像許多售賣Jamu的婦女一樣,1965年8月出生的米杰姆,也是爪哇女性的傳統打扮——上身穿著淺紫碎花的緊身巴迪,裹一條綠色的沙龍筒裙帶,腳上則是一雙人字拖鞋。
米杰姆不僅為街上遇到的買家服務,還經常去顧客家中走訪。
一位40多歲的大哥告訴采訪者,他喜歡Jamu很久了。其家族成員也都有購買草藥飲用jamu的習慣。
“我的收入并不多。但重要的是,可以滿足家庭的基本需求,“米杰姆說。
米杰姆堅信草藥對健康有益。這位四個孩子的母親也經常給家人服用Jamu。“我有8個孫輩,從小就喝甲木,他們很少生病,對家族來說,能省下了很多不必要的開銷。”
Jamu草藥商也認可時代的進步。背著籃子的習慣開始漸漸消失。
不少Jamu商販用自行車或摩托車銷售他們的產品。甚至有人開始通過互聯網和社交媒體進行推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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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米杰姆還是喜歡邊走邊背著籃子四處賣貨。
“(賣Jamu)對我來說更有趣,能認識人、打招呼、見顧客,感覺很好,”她說。
姆巴·亞蒂內姆(Mba Yatinem)——東爪哇普蘭迪村
東爪哇瓊邦縣,彌漫在鄉村的晨霧還沒散,亞蒂內姆奶奶的竹簍已壓上肩頭。
72 歲的亞蒂內姆,裹著靛藍蠟染紗籠,草鞋踩著露水,背著剛搗好的新鮮Jamu,走過普蘭迪村的小路,前往附近的恩古格雷喬村,去服務那里的顧客。
“Jamu喲,暖身的Jamu ——” 她的吆喝聲裹著鄉音,在椰林間回蕩。
亞蒂內姆的Jamu手藝,是從母親那里學來的,算到如今已有50余年。她家的石臼是馬打蘭王朝時期的老物件,祖輩傳下來的配方,除了常見的姜黃、高良姜,還會按節氣加入棕櫚糖或蜂蜜調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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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天不亮,她就蹲在小院里搗藥,根莖花葉在石臼中被反復研磨,滲出琥珀色的汁液,這是機器復刻不出的溫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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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哇鄉村的Jamu奶奶——姆巴·亞蒂內姆。
有需要的村民聞聲而來,周圍聚起人群。有老人買一杯緩解關節痛的,也有中年男子要喝一罐提神壯陽,年輕媳婦則用它調理身體。亞蒂內姆把分裝在不同瓶子的Jamu倒給他們,那份草木醞釀的清香飄散開來。
如今村里年輕人多去了城市,不少人覺得工廠生產的袋裝Jamu更方便,但老主顧們仍執著于亞蒂內姆竹簍里的新鮮滋味。
日頭升高時,亞蒂內姆背著半空的竹簍往家走。她已有了老態,臉上刻滿皺紋,但眼睛里陽光明媚,在這爪哇鄉村,續寫著印尼草藥的傳承故事。
這些Jamu女商販日常工作的情景,來源于印尼GP Jamu(甲木協會)主席喬尼·尤沃諾(游永輝)和他領導的團隊。四年前,他們決心協助政府將印尼Jamu健康文化,向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申報“世界非遺”,開始對爪哇島數百名名Jamu從業者展開田野調查,搜集整理了各種資料。
筆者只是摘取了幾個片段,并稍加文字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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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印尼,爪哇島是 Jamu (甲木)文化的核心發源地,其從業者以女性為主,每天都有成千上萬的流動商販從事這個古老的行當。作為一種傳統保健的方式,其群體特征與文化屬性緊密綁定,成為維系城鄉社區健康與人們情感交流的紐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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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受時代影響,這項爪哇民間傳統職業亦面臨衰敗境遇。但值得慶幸的是,幾年前,一位滿懷責任感的年輕華人游永輝先生,組建專門團隊,不遺余力推動印尼Jamu 項目申報“世界非遺”,并獲成功。
他們漫長的努力與付出,以及取得這一成果的意義,本文將在后面敘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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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尼·尤沃諾(游永輝)和伊倫·烏馬爾通過阿卡拉基Jamu節向公眾傳遞了積極信息。(印尼羅盤報 圖片)
現在,我想和大家分享的是——
Jamu 及爪哇草藥文化的歷史淵源與現實
什么是 Jamu(甲木)?
草藥,是大地的低語。
它們隱藏在植物的葉脈里,在根須間,用最溫和的方式撫慰人類。
在沒有醫院、沒有藥片的時代,人們生病了,就是靠樹皮、草根、葉子來治病。草藥幫人們退燒、止痛、消炎、止瀉,是幾千年來最天然的“救命工具”。
如果說中醫是中國人的生命智慧,那Jamu 就是印尼人身體里的自然記憶。
游永輝告訴筆者,全世界已知的植物共有4萬多種,地處南洋萬島之國的印尼就有3萬多種,堪稱首屈一指的“植物王國”。
“這是一個無與倫比的綠色天然寶庫。古往今來,印尼民眾在探索哪些植物能吃、哪些植物能治病的過程中,積累了大量知識,也讓我們學會如何更尊重自然、利用自然。”游永輝對筆者說。
很多現代藥物,其實都是從草藥里學來的。例如:阿司匹林源自柳樹皮;奎寧(治瘧疾)來自金雞納樹;青蒿素來自黃花蒿。
可以說,草藥是現代醫學的“老師”。
在印尼,Jamu 不只是一杯飲品,它是一種生活方式:街邊小攤、傳統市場、家庭廚房,甚至五星級酒店,都能見到它的身影。
爪哇先民們用多年觀察發現:姜能驅寒暖胃;姜黃能消炎排毒;羅望子幫助消化;檳榔葉止痛;椰子水清熱解渴……
于是,一杯杯Jamu就這樣誕生了。
它不靠化學配方,不依賴強效藥性,而是靠植物本身的力量,讓身體慢慢恢復平衡。
Jamu的秘訣不在于“治”,而在于“養”,主要蘊含著對心靈的暗示,而產生的一種生活信念。
——這是采訪中,游永輝多次強調的Jamu的文化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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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言之,Jamu,不是藥方,而是印尼人把健康交給自然的方式。
游永輝進一步解釋說,事實上,“Jamu”這個詞,本源于爪哇語 “djampi usodo”:其中 “djampi” 意為“禱告 / 祝福”,而 “usodo” 指“健康 /康復”——也就是說,喝 Jamu 被視為一種對健康的祈愿。
歷史記載:草藥調制文化作為一套保健體系,最初僅在爪哇的宮殿為人所知,專門為國王蘇丹、皇后、王子和公主研制。王室成員利用草藥來維持健康、體能和美貌。
另一個原因是,國王妃子眾多,當然需要體魄和“力量”才能寵幸她們。在爪哇傳統意識里,男人們已知食用草藥是為了保持陽剛氣質。這個配方收錄在Centhini的古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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爪哇梭羅蘇丹統治時期,王宮里的嬪妃佳麗。
隨著時間推移,宮廷里的人開始向公眾介紹調制Jamu的方法。這一過程始于八世紀的滿者伯夷王國末期,并在后來的王國繼續延伸,包括日惹蘇丹國和梭羅蘇丹王國。
女性與Jamu:一段跨越千年的溫柔連接
為什么Jamu的從業者都是女性呢?
游永輝解釋道:“最初研制Jamu的人,應該是男人,后來在宮廷流行,開始以女官為主來完成這項工作。再后來傳到民間,仍然由鄉村的依布(ibu)——也就是印尼話所稱的太太主導此事,因為這更符合女性的靈活性和天生友善,男人則更適合在田里耕作。”
女藥劑師的技藝,大多通過家族母女代代相傳,部分從鄰居學習或自學;不少人兼具“生產者”與“銷售者”雙重角色。
她們凌晨4點便起床采收、研磨草藥,先為家人制作甲木,再將剩余產品背著十幾二十公斤的背簍沿街售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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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惹、梭羅等地區,這些女性從業者還會上門服務,形成“家庭生產 + 社區服務”模式,部分人更成為掌握定制化配方的民間藥劑師,能根據顧客年齡、生活習慣來調整草藥配比。
從古代到現代,每一代爪哇女性都會用植物的力量照顧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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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不僅是使用者,更是守護者。可以說,在Jamu的味道里,裝滿了印尼女性的溫柔與堅韌。”游永輝這樣總結說。
傳統與現代碰撞下的隱憂
盡管Jamu草藥作為一種文化現象,在印尼爪哇仍然樹大根深,但不可否認,它也同中國的中醫中藥一樣,面臨著飄零凋敝的隱憂。
城鎮里,西藥的快捷與“科學”標簽,讓年輕人漸漸遺忘了祖母陶鍋里慢熬的暖意,代際傳承的鏈條在藥香消散中松動;監管缺失與夸大療效,像一層灰霧蒙在Jamu的聲譽上,也讓信任變得脆弱。
隨著時代的變遷越來越快,雖然印尼人口仍在持續增加,但背籃售賣Jamu的婦女卻在顯著減少,當她們不得不轉向其他生計時,Jamu的溫度,正不可避免的一點點冷卻。
游永輝的初心:讓傳統走進現代生活
多年以前,我曾在一篇文章里,對當代有關印尼華社精英做過如下評價:
縱觀千島之國,眾多華族新生代人物藏龍臥虎,俊杰輩出。他們中間,無論是子承父業的少東家“掌門”,還是自我創業的工商新秀,雙重文化背景的熏陶,使他們熱愛印尼,也情系中華;造福本土,亦關注同胞。正所謂:桐花萬里山丹路,雛鳳清于老鳳聲。
八零后的游永輝,無疑是更年輕一輩的代表。
前面說過,游永輝醉心于傳承弘揚Jamu草藥、哇揚皮影、昂格隆等爪哇優秀的傳統文化藝術。這當然很好理解,因為他是第三代華裔,印尼是他生于斯、長于斯的祖國。但對他而言,之所以懷有這樣的情結,主要來自于他在國外留學時,不經意間受到了某種刺激。
“我在加拿大,曾有外國同學問我:你來自哪里?我回答說,來自印尼。結果那些同學一臉茫然:是巴厘島的印尼嗎?我只好不斷和他們解釋:印尼不是巴厘島的,巴厘島只是印尼的一個省。——我被深深刺痛了,從而產生了自卑心理。那些外國人居然不知道印尼是一個國家,還以為是巴厘島的一個地方!”
游永輝意識到,印尼在國際的知名度實在太低了!除了巴厘島,其他幾乎沒有什么存在感。“這也不能全怪那些外國同學無知,而是印尼缺乏宣傳,有很多民族特色的好東西,不僅沒有在世界上廣泛亮相,就連本國民眾也缺乏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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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永輝懷著推動印尼傳統文化的初衷,為弘揚爪哇Jamu草本飲品貢獻良多。他說,我希望未來我的兒女在外國時,提到印尼祖國時不會有自卑感。
他因此萌發出一種責任感:要為保護發揚印尼傳統文化盡一份力。
海外留學的國際視野和年輕人敢想敢干的銳氣,使游永輝明白,傳統文化的生命力,不能總是因循守舊,靜態保存,必須在保留傳統價值觀的基礎上,創新求變,才能讓青年一代喜聞樂見。
2009年,游永輝回到雅加達,協助父母經營家族企業的同時,開始了文化革新的探索之旅。
他聘請編導和知名演員,策劃拍攝了一部表現印尼藝人堅守傳統哇揚皮影戲的電影,情節曲折、鏡頭精湛,片中主人公“雖九死其猶未悔”的故事感人肺腑,并在有關國際展演中獲“最佳影片”提名獎。
接著,又帶領音樂人和電腦工程師合作攻關,對西爪哇巽他族的傳統竹筒樂器“昂格隆”進行數碼化改造,也獲得成功。
今年8月,游永輝的母親——印尼書畫學院董事長胡素丹女士,協助中國大使館在其永安大廈承辦了“山高水長,休戚與共”——中印尼建交75周年書畫攝影展。開幕式上,游永輝主持研發的“昂格隆”自動奏響了中國國歌,清脆激昂的演奏令人耳目一新,中國大使和眾多來賓為之倍感驚喜。
在印尼,爪哇島占據全國人口的一半以上,很多人會說爪哇語,卻不能讀寫爪哇文字,這種古老的文字正面臨失傳。游永輝便身體力行,嘗試將書法藝術與爪哇文字相融合、公開表演(下圖),希望借鑒中文書法形式讓群島傳統文字與現代社會接軌,使其不被時代湮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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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游永輝開展的一系列文化活動中,他花費心血最大、投入精力最多、成果最豐盛的項目,還是本文主要描述的Jamu飲品。
游永輝說,他本人對Jamu和相關職業也有一個認識的過程。
以比如那些Jamu婦女,早上4點就起床,她們先進行禱告,如果沒有禱告,她們就會取消制作與售賣,在她們心中,沒有禱告,就沒有Jamu。
因為Jamu的保鮮只有四個小時,味道不對就倒掉不要了。很多Jamu婦女,寧愿每天做兩次,也不愿放進冰箱,因為她們認為放進冰箱味道就不一樣了。保護Jamu的品質,是她們始終堅持的原則。
她們每天都去市場采購原料,我從生意人的角度問:為什么不買一周的原料,多買還可以拿到折扣。她們說,市場的原料也是每天到貨的,天天買到的都是最新鮮的。
一杯Jamu只有三千或四千盾,太過便宜,能不能提高價格?她們回答說,現在收入已經足夠養家了,可以供養孩子讀書。
我曾問她們,為什么瓶子上沒有顯示品牌?她們不知道品牌是什么意思,我說就是讓顧客記住的標志,她們說:“我本人就是標志。”
社會上有一些不良商人,把品牌當成一個擋箭牌,相比之下,她們純樸多了。
游永輝在老城核心游覽區——法塔西拉廣場旁邊,租了一幢始建于1912年的荷蘭建筑。樓下被改造成一間品牌為Acaraki的Jamu草本咖啡館,樓上則作為他每個星期天向公眾傳授爪哇傳統文化的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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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與下圖:游永輝領導的印尼Jamu協會舉辦的Jamu文化節嘉年華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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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游永輝和很多年輕人來說,Jamu 曾是“媽媽/奶奶喜歡的苦澀飲料”,與潮流、時尚、都市生活顯得格格不入。正是在這種背景下,他和其團隊成員,對傳統的甲木飲品賦予了新的創意——
“既然人們天天都喜歡喝咖啡、喝茶、喝果汁,為什么不能把甲木也變成大家天天喜歡喝的東西呢?”
抱著這樣的想法,游永輝將傳統草藥飲品進行“咖啡式創新”:用類似咖啡店的研磨/沖泡方式處理原料;把姜黃、羅望籽等傳統原料做成風味飲品:展示原味讓人聞,讓人先感受“草本香氣”;然后將其與汽水、冰淇淋、酸奶混合,做成適合年輕人口味的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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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泡前,店員把一些香料如姜黃、羅望子等Jamu原料用烘焙機烘烤。然后用電動研磨機研磨之后再進行沖煮。
他的目標并不復雜:讓年輕人愿意喝,讓他們自發喜歡上這個傳統。
在游永輝看來,給 Jamu 換一件“衣服”,它依舊是那杯古老的健康之水。
事實上,這間融傳統與時尚為一體的飲品店一開業,確實吸引了許多年輕人,他們因為“好喝”“好玩”而愿意嘗試,甚至主動成為 Jamu 的擁護者。
由于地處熱鬧的旅游景點,不少外國游客也饒有興趣進來品嘗,從此記住了這種印尼特有的“魔法藥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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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raki Jamu的時尚風格和特色飲品,每天都吸引了大批客人光顧。
游永輝的草藥飲品店一炮打響,之后形成連鎖,很快又在雅加達南部和北部開了新店。不過,他并不滿足于把 Jamu 做成“網紅飲品”,而是有了一個更宏大的抱負——讓Jamu wellness culture(甲木健康文化)成為“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
印尼Jamu的“世界非遺”之路
按照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定義:所謂世界非遺,就是由該組織認定,代表人類共同文化遺產,需世代傳承、具有突出普遍價值的文化實踐、表現形式、知識技能或相關實物與場所。
說的形象一點:世界非遺,就像人類文明共同珍藏的 “時光寶盒”—— 里面裝著各民族代代相傳的手藝、歌謠、儀式與智慧,是穿越歲月仍鮮活的文化基因,也是全人類共享的精神財富。
對任何一個國家而言,其本國優秀傳統文化項目,一旦被認定為世界非遺,不僅能對該項目帶來制度化的保護、資金投入和社會關注,讓傳統得以延續。此外,非遺稱號能夠強化國家文化自信,讓世界認識并尊重其獨特文明,從而提升國家形象與軟實力。
在全球文化競爭中,誰的傳統能進入世界文化體系,誰就能占據更多文化敘事空間。申遺也是爭奪國際文化話語權的一部分。
但是,非遺申報絕非易事情。
其難度在于:一是材料要求嚴格:需提交詳盡的歷史淵源、傳承譜系、活態狀況等專業資料,任何環節不嚴謹都可能被否決。二是必須證明“獨特性”與“瀕危性”:要清晰說明項目的文化價值,以及為何“非申報不行”。三是傳承群體需真實有效:必須證明該文化在當地仍有人實踐、傳承,并獲得社區的真實認可。四是國際評審標準高: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有多輪專家審查,任何一項不達標都會被退回。五是周期長,各國申報名額有限,排隊多年、競爭激烈是常態。
程序繁、標準高、周期長、競爭強,是世界非遺申報的核心難點。
2021年,正值新冠疫情席卷全球,游永輝組建了一個十多人的團隊,開始了紛繁復雜的申報工作。此時,他已擔任了印尼Jamu協會的副主席一職。
其實在此之前,印尼早就進行過這項申報工作,但因缺乏經費難以運作,申報十年,并無進展。
為了Jamu申遺,游永輝求助于父母,慷慨捐贈了一大筆錢,用于支持兒子為國增光的舉動。他聘請了一位印尼專家,提供專業指導,幫助準備申遺文件。他和團隊成員奔赴雅加達、泗水、三寶壟、日惹四個地區,歷時六個月,先后走訪了500多位以售賣Jamu為職業的婦女。
“這個過程非常辛苦,因為有些婦女只會說爪哇語,所以我們需要把她們的談話資料,先翻譯成印尼語,再翻譯成英語。
訪問團隊有十幾到二十人。由于正值疫情期間,首先要做好防疫工作,幸好一切順利,沒有出現狀況。
我本人也參與了訪問,但主要是幕后支持。按照規定,申報表格有40多項內容,每項填報,須控制在150—500字以內。我們最后提交的申遺文件不到20頁,要將印尼Jamu上千年歷史濃縮于此,團隊耗費了大量心血。
這份報告經國家文教部批準,還要獲得公眾與聯合國專家的認可。每個問題都要清晰明確,并要有500人以上的簽名。由于是疫情期間,這增加了難度和時間。”
2023年3月,印尼Jamu申遺報告被提交給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幾個月后,游永輝他們接到通知,前往非洲博茨瓦納評選現場,接受質詢,進行答辯。
2023年12月6日,印尼Jamu申遺宣告成功——這一爪哇民間草藥瑰寶,由此變成全球認可的“印尼文化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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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永輝Acaraki Jamu飲品店的墻上,擺放著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頒發的Jamu世遺牌匾。左邊是印尼博物館有關Jamu的國家記錄證書。
游永輝說,從那一刻起,Jamu 不再僅僅是印尼的傳統草藥飲品,而是世界了解印尼、理解印尼文化的一把鑰匙。
申遺成功,游永輝于2004年當選為印尼Jamu協會主席。他和他的公司并沒有因此獲得特權或利益。在游永輝看來,這就是一份“責任”,鞭策我繼續推廣宣傳,讓更多人認識 Jamu —— 作為健康、文化與自然的橋梁。
他在講述過程中,始終神態平靜,但眼睛充滿真誠,有時會浮現出一層晶瑩的光芒——這是對傳統文化的深情守望。我為之受到了感染,并決心寫一篇長文,以此向這位情懷、信念、能力三者兼具的華族年輕人致敬。
在這浮躁的世界里,我記住了他臉上明凈淳樸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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