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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照相的還辦什么大學?”40年前,當南京師范大學攝影大專班的創始人董介人滿懷熱情籌辦攝影教育時,這句來自同行的質疑,像一盆冷水澆在了頭上。這個問題在人人都是“攝影師”的今天,變成了一個更尖銳、更迫切的現實拷問:當手機攝像頭比專業相機還普及,當AI修圖一鍵就能出大片,大學里的攝影系,到底在教什么?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副教授任悅,在最新發表的一文中,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攝影教育的尷尬現狀:“攝影雖已在中國高等教育中安身,卻并未‘立命’,攝影的學科身份在當下面臨著再度審視。”
全民影像狂歡vs高校課堂“化石”
走進今天的大學攝影課堂,你可能還會看到這樣的場景:學生們在暗房里小心翼翼地沖洗著黑白膠片,背誦著“薩巴蒂效應”(一種膠片時代的特殊顯影效果)這樣的名詞解釋,或者研究著“電子閃光燈的同步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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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悅教授在文章中指出:2000年后,攝影專業在中國有一個蓬勃發展,但在中國現代化發展初期產生,以膠片攝影為基礎的教學計劃卻一直變化不大,攝影專業數量上的增加是隨環境變化的同構邏輯,但攝影系應該怎樣辦的認知邏輯,以及攝影系建設的沉淀邏輯都并沒有較大進步。
“經過一定程度的本土實踐,2000年初期一個較為固定的課程格局開始形成:攝影技術方面的課程,包括照相機及其應用、感光材料、曝光技術與技巧、攝影濾光鏡、暗房技術與技巧、電子攝影等;攝影藝術方面的課程,包括攝影構圖、攝影的光線處理、攝影色彩構成、人像攝影、風光攝影、新聞攝影、廣告攝影等;相關修養課程,包括藝術概論、攝影美學、繪畫、中外攝影史、大眾傳播學、計算機、語文寫作、外語等。這樣一張課程表可以說在各大學的攝影專業課程中是大同小異的。”這之后的發展中,課程的名稱和內容有所變化,但結構基本如此。
任悅教授指出:就中國本土的情況而言,攝影最初進入高等教育是少數攝影從業者和行業協會確立身份的需要,要用“藝術”話語來排除攝影只是一個“照相的”這種對技術的偏見。她認為:“2000年后,高校更多是根據師資、教學資源甚至是招生的需要,視攝影為一項技能,將攝影專業‘見縫插針’地和影視制作、動畫、設計等專業結合起來。”
任悅教授在文章中提到,早期在中國甚至可以說有些倉促建立起來的攝影系,也有一些想要探索攝影現代屬性的決心。不過,這種現代意識并未得到深入貫徹,也尚未經過對攝影本體的深入討論,就迅速進入了將攝影作為工具的21世紀。
這與社會現實形成了巨大的荒誕反差。年輕人用手機濾鏡、短視頻特效玩得風生水起,社交媒體上每分鐘都在誕生著海量的圖像。你也許會看到網友這樣的吐槽:“畢業才發現,社會需要的是懂流量、會講視覺故事的短視頻編導,而我的絕活是暗房洗膠片?”這種脫節,被研究者戴翔形容為:“對攝影的概念、功用分類以及評價體系認知的含糊,使得各院校的專業定位和課程設置存在一定的矛盾”“甚至讓攝影專業學生淪為專業產業化的犧牲品。”
破局之路:新文科呼喚“視覺素養革命”
面對這場身份危機,任悅教授及其引述的學者們,將希望寄托于當下教育界熱議的“新文科”理念。新文科的核心,是打破傳統文科的壁壘,擁抱科技,強調人文與科技的融合,目標是培養“全人”。那么,攝影教育該如何革新?
顛覆定位:從“拍照系”到“視覺素養系”
任悅教授提出了一個很有沖擊力的觀點:“攝影系在當代應該有中文系的同等位置,如同中文系培養有文字素養的公民,由于人人皆在使用攝影進行表達,攝影系在這里旨在培養有視覺素養的公民。攝影系討論的問題是現代人如何觀看,如何通過觀看交流,如何認知視覺機器的圖像生產。”
她引述西班牙攝影教育家胡安·封庫貝爾塔(Joan Fontcuberta)的理論來支撐這一觀點:“圖像不僅是對世界的再現,它們已然成了世界本身,攝影是當今最強大的媒介,構成了當代視覺文化的形而上學。圖像世界是‘后人類’的一種生存環境,攝影的科技和人文話語應統一起來,攝影教育應旨在幫助當代的受教育者學習在圖像世界里生存。”在圖像淹沒一切的時代,理解和運用視覺語言的能力,如同讀寫能力一樣基礎而重要。
重構課程:告別“暗房”,擁抱“生存技能”
攝影之友猜測,這也許意味著大學攝影教育(尤其是綜合大學和藝術學院層面)需要更有力的轉型:
淘汰:大量過時的膠片技術、設備操作課程。
新增:視覺批判(如何識破AI換臉、假新聞圖片?)、圖像倫理(網絡暴力、隱私邊界在哪?)、視覺文化研究(網紅審美、表情包為何流行?)、跨媒介敘事(如何用影像講好故事?)等。攝影教育的目標是幫助學生理解圖像的力量、陷阱以及如何利用它進行有效的思考和表達。
分層教育:讓攝影教育各歸其位
如何實現這一宏大目標?任悅教授在文章中介紹了美國學者A.D.科爾曼(A.D. Coleman)提出的分層教育模式,這提供了一個清晰的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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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的終極目標是“人”
文章最后,任悅教授引述了包豪斯先驅、攝影教育革新者莫霍利·納吉(László Moholy-Nagy)的箴言,為這場討論賦予了更深層的意義:“只有當個人作為一個整體,得到全面發展的時候,專業化教育才會顯得有意義...教育的最終目標不是產品而是人。”
“大學攝影系該倒閉嗎?”這個問題沒有簡單的“是”或“否”。它的未來,不在于固守“洗膠片”的技藝,而在于能否勇敢擁抱“新文科”的浪潮,將自己重塑為培養公民“視覺生存能力”的核心陣地。當算法每分鐘都在生產上億張圖像,社會最迫切需要的,或許不再是按快門的“技工”,而是“看得懂時代、讀得懂圖像”的現代人。這,才是攝影教育真正的“立命”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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