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人少了就不卷了”，將是一個誤會

最新的高層會議，大方向我略感失望，主要是沒有說“降準降息”，釋放出未來的貨幣政策、財政政策可能不及預期的信號，這個原因好理解，上半年GPD增長“比較好”。但是，市場是不看這個的，市場真正看的是GDP平減指數——這個數據的走向是我今后觀察資產市場是否可以走牛、以及決定如何“花錢”的第一標準。很遺憾，它唯一需要的便是更大幅度的貨幣與財政政策雙寬松，這個我沒太看懂。

不過，亮點是，會議重點談到了“反內卷”，并且不再是之前官媒的“喊話”，而是要進行一些制度性建設，來進行反內卷。

這很少見，并且非常有前瞻性。沒有人喜歡內卷，但是如果要全民不內卷，光靠喊口號是沒有意義的，需要制度建設、需要政策配套。

我恰好在這段時間以來也認真跟蹤了這個問題，今天就分享一些我的看法，照例，我們還是自下而上、站到“食草者”的角度來討論問題。

我個人不懼怕、但也不喜歡內卷，不懼怕也許是來自傳統(tǒng)的教育訓練——有多少中國孩子不是從小就在內卷中長大的呢？但的確年齡越大越覺得，內卷是很無效無益的一件事。自10年前我做自媒體創(chuàng)業(yè)以來，一個“立身之本”便是：不參與內卷，只做自己。所以，我接商單的時候也基本不去瘋狂“打價格戰(zhàn)”，能做就做不能做也無所謂，到今天也是如此。我妹經常很苦惱的跟我說，某某某的規(guī)模做得大如何如何，我亦從來無感。堅定選擇自己熱愛的事情，投注全力去做，可能是微觀上個人不怕內卷、不去內卷的一個重要因素吧。

當然，以今時今日局面觀之，個人因素在時代面前，可能會顯得微不足道。我們今天要談內卷，我認為，首先重要的問題是兩個：內卷的本質、以及如何破內卷？

讓我從一個小問題破局，很多的網友有一個張口就來的觀念：等未來人口減少了就不卷了。這幾年隨著出生人口的下降，大家把這個觀念快速的應用到各個領域——房地產價格下降、學校招生、企業(yè)996，等等等等。

但我要直白說出，“以為人少了就可以不卷了”這可能是個“天大的誤會”，內卷不內卷，和人口多少，沒有重大關系，保守一點說，有一點關系但真的不大（抱有這個思想，也許本身也說明了我們的一些文化特質，寧愿去被動等也不愿去主動抗爭，可能等你老死那一天不卷了，還有什么意義呢？）。人口多可以不內卷，人口少也可以很卷。反駁它非常非常簡單，縱向用歷史常識就足夠了：中國歷史上死人如麻、十不存一的時代很多，但中國人似乎從來沒有擺脫過內卷的命運，WHY？

我們從內卷的起源講起。

在我看來，“內卷”這個詞，實際上是這把一個簡單的經濟學問題復雜化，弄了一個故弄玄虛的人類學名詞，搞得云山霧罩。

“內卷”的由來，本是一位人類學家提出的概念，美國人類學家克利福德·格爾茨（Clifford Geertz）在1963年研究印尼爪哇島農業(yè)經濟時提出這個概念（Agricultural Involution），他當時在研究爪哇島稻米種植時，觀察到：隨著人口增長，為了維持人均產出，當地人不得不增加對稻田的勞動投入，然而這并未帶來人均產出的顯著提升，他因此將這種現象稱為“農業(yè)內卷化”。就是說，（在缺乏其它生產要素組織的條件下）人口增加沒有帶來水稻產量的匹配增加，造成人們的生活質量提高非常小。每個人的投入都在增加，但是效率沒提升，導致人們只好繼續(xù)增加投入……從而陷入低水平惡性循環(huán)。

上世紀80年代，一位海外歷史學者加州洛杉磯分校教授黃宗智寫了一本關于中國華北農村的著作《華北的小農經濟與社會變遷》以及后來的《長江三角洲的小農家庭與鄉(xiāng)村發(fā)展》，這里面他使用了中國6個世紀的案例數據（明代以來）證明了分散小農經濟是如何低水平發(fā)展、越來越“精細化”的，并援引了格爾茨的“內卷”概念來刻畫這個狀態(tài)，這樣“內卷”這個詞就慢慢用開了。

由上可知，內卷本是一個人類學的名詞，我們現在把它用到了經濟生活的全部領域。但本質上，“內卷”說是一個經濟增長方式的問題（索洛模型），經濟發(fā)展陷入了“低水平競爭”，生產要素重組破不了局（比如缺乏資本、技術無法進步、企業(yè)家精神衰微……），大家只好陷在一個坑里把自己往“精細化”里搞、在低水平上重復勞動加劇競爭，進而導致每個人的努力獲得感大大降低（其實真正符合“內卷”要義的，我認為是高考）。

用經濟增長方式這個大白話去理解“內卷”，你會發(fā)現問題變得簡單，并且可處理。

同樣反向代入上述農業(yè)領域的變化，這個問題和解決方案可以說一目了然。在農業(yè)技術革命發(fā)生之前，中國的中原、華北小麥畝產多少斤？我小時候（80年代初）但凡遇到點干旱，300斤。后來死命上化肥，竟可沖到700斤，就這么一個技術變化。上面爪哇島的案例，我想你不需要很多知識就知道那個最終結果就是導致“馬爾薩斯陷阱”——算術增長的糧食增長追不上幾何增長的人口增長，最終陷入貧困饑荒戰(zhàn)亂，死人如麻之后重新恢復人口平衡，如是循環(huán)。我們建國之初搞計劃生育，也是受這個理論的影響。

但近代以來，不斷爆發(fā)的技術革命（包括針對糧食問題的綠色農業(yè)革命），實際上已經破解了“馬爾薩斯陷阱”——包括黃宗智本身的書中也提到了，長三角農村在90年代引入技術之后，生產力獲得大幅度提升，同樣一畝田可以養(yǎng)活更多人口了。這個陷阱的跳出，本身就說明了：人口、資源與內卷化，沒有必然關系，你選擇一種怎樣的發(fā)展方式反而更重要。農業(yè)如此，其他也一樣。

我舉越南的案例繼續(xù)說明，中國的“996”問題、內卷問題實質上不是這幾年，而是從一開始就是，無休止加班、低價競爭，20年前就是，只是那時候被增長速度掩蓋了。但是我前幾年去越南考察，發(fā)現他們并不是。越南以僅有中國的1/30的陸地面積養(yǎng)活了相當于中國1/14的人口，按人均算資源比我們還要少，越南現在的基建及經濟狀態(tài)只相當于我們20年前，但是越南人不怎么加班，我周末想去踩樓盤，找不到人的。也就是說，這是一個發(fā)展方式的問題，以前走得通不顯山，現在難走了。

我再講一個故事，傅高義這《鄧小平時代》這本書里引用了。大意是說，80年代初，經濟學大師米爾頓·弗里德曼到中國考察，也是在長三角看某地修路，當地長官說：為了能夠帶動更多的就業(yè)，我們沒有使用機械挖路，而是使用了人力（我當時讀到這一段，腦海中浮現出來的也是小時候鄉(xiāng)里組織大家扛著鐵鍬去挖路）。弗里德曼當時的反應令人忍俊不禁：如果想帶動更多的就業(yè)，你們應該用勺子挖路。

總結來說，我認為，當我們在講“內卷”的時候，要知道它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價格的問題，實際上講的是經濟增長方式的問題，或者確切說是一個生產要素（尤其是技術）如何重組的問題（當然也可以擴大到整個國家發(fā)展路徑的問題）。影響全民內卷/不內卷的因素很多，但拋掉文化層面的因素，無外乎就是在傳統(tǒng)的土地、勞動力之外，注入海內外資本、先進的知識技術擴散傳播、更具包容性的制度建設這些，后者，是影響國家經濟增長的更重要因素。而這些，又恰恰是過去40年中國做對的事。

當你把小小的化肥技術注入到爪哇島或者華北農村，你就發(fā)現，農民可以不用無休止的增加勞動投入了；當你采用了市場經濟模式，你就發(fā)現資本一夜之間多到你花不完了，也不用搶物資了，多到根本買不完；當你放松了戶口制度，農民可以進城，你就發(fā)現，原來人口眾多不是負擔而是紅利；當你讓“國退民進”，放開了私營經濟發(fā)展，給了年廣久們一條活路，你就發(fā)現“宇宙的盡頭”根本不會是“考公”，沒那么多人想進體制內了；當你尊重企業(yè)家們“破壞性創(chuàng)新”、當初沒有選擇粗暴關掉微信的時候，你就發(fā)現，中國的移動互聯(lián)網也可以獨步全球，中國人聰明得很……

人們當下在憂心忡忡的聊人口聊內卷，實際上背后折射的，是生產效率上不去了，制度建設也變不了，私營企業(yè)都在倒閉，企業(yè)家開始躺平，體制內又只有那么點兒座位……大家只好向內自己卷自己，一邊卻罵著黑心資本家。

要破這個局，答案很簡單：重新釋放生產力。技術革新（比如AI）、制度重組、重新開放市場、激活企業(yè)家精神去創(chuàng)造更多的新市場，在同等條件下創(chuàng)造出更多的“糧食”，人們才可以減少內卷。這一定是非常大的功課，大到我們作為個體，無能為力。

我一講到這里，就一定會有許多網友反駁說，中國現在的問題是分配問題，又掉入到“資本家”、“掛路燈桿”的舊有邏輯里去。使用這樣的思維方式，不會讓你的內卷處境有任何好轉。我說一句略微極端的話：中國幾千年來，根本不存在什么資本家的問題，今天依然如此，只是所謂的資本家你們有膽子罵罷了。過去幾十年來，我們涌現了不少天才型的企業(yè)家，他們擁有熊彼特所說的“創(chuàng)造性破壞”的稀缺特質，國家只需要用好他們，完全可以在很大程度上幫助破解掉普通人陷入內卷的處境。

但如果輿論上天天報道的都是“一門三代石油人/煙草人”的傲嬌，天天都是針對企業(yè)家微觀競爭行為的干預和所謂監(jiān)管，那么，你不會再得到那些企業(yè)家。我們完全可以把很多壟斷性的行業(yè)放開，對外釋放出巨大的財富機會，也可以創(chuàng)造更多的就業(yè)機會——我先前在《》這篇文章里已經談到，國企解決的就業(yè)量，太少了，如果依靠他們繼續(xù)壟斷大量的重要行業(yè)，內卷只會更嚴重。這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幾十年來一直都是。

所以有粉絲先前問我，什么時候才能不內卷？我打趣說：什么時候張雪峰說你沒背景沒資源也可以大膽去報考金融、醫(yī)學專業(yè)，那個時候就可能不內卷了。

其它的也可以做很多，我一直說，農村大量的宅基地不許流通是錯誤的，造成了大量的沉睡資產也栓住了很多人，可以放開重新激活資本，但就是在今天這樣的局面下依然會有大量的人使用古代“流民”、“群氓”的思維罵你，無法討論。以及，我們怎么看待AI，AI短期肯定會造成失業(yè)增加通縮加劇，但是我相信長期AI會創(chuàng)造更多的就業(yè)機會——就像歷史上每一次技術革命一樣，摧毀了大量的就業(yè)機會之后再創(chuàng)造出更多的就業(yè)機會，并且更加顯著的提高生產效率創(chuàng)造出更多的財富價值。舊的只能被替代，不然就繼續(xù)用勺子挖土，就業(yè)率是保住了，但卷得更猛更持久了。比如你說未來孩子少了，上學就不卷了，你去農村、小縣城看看，一個班多少人，難道學校不會“關停并轉”？

唯有激活財富創(chuàng)造，才能破解內卷。

高層談到破內卷，一定是一個值得肯定的好信號，我們翹首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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