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勝 ：走失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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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記

差不多有9年了，有這樣一位老人，時常潛入我的夢鄉，與我團聚，醒來唏噓不已。有時，在現實中看到和他長相酷似的老人，便有感應，愣怔許久，是他派來解我思念之愁的嗎？

他就是我的父親。

走失的父親

文 | 陳洪勝

每當想起父親，內心總有著抑制不住的酸楚，悲從中來。耳邊仿佛回蕩著一句振聾發聵的訓斥，“你父親為你操了不少心，這輩子你最對不起他了！”

情緒洶涌如潮，令我陷入巨大的負罪感之中。

我該怎樣講述我和父親的故事呢？真不好講，因為在我成長的記憶中，我的父親是個有爭議的人。最深的印象是，他像個自顧自貪玩的孩子，平日喜歡打點小牌，偶爾喝點小酒，有時未能幫著母親分擔繁重的農活。為此，沒少讓我母親慪氣，吵架用在所難免。

盡管成長的陰影揮之不去，但我始終認為父親有著很好的一面，與人和善，處事公正，性格直率。隨著我年齡的增長，感受愈發深刻。在生產隊負責時，父親處理賬務、管理事務，總是一碗水端平，尤其是老弱孤寡人家，總想辦法拉一把、幫一下。即便自己受他人排擠，遭遇不公，但都隱忍著、堅守著。

父親還有著非常可愛的一面，開心得意時會冷不丁嗓門特別大，引得眾人側目，讓母親嗔怪不已。有一次獨自在家喝了酒，半醉半醒間，即興唱起黃梅戲，足足唱了一兩個小時。路過我家的鄰居，還以為發生了什么事，透過窗、推開門，看個究竟后，禁不住坐下來聽歌。見此，母親自會送上一頓數落，“炸麻了，瘋吧辣剎的……（蘇北鹽城鹽都西鄉一帶口語）”

就是這樣多重人格的父親，卻是我今生最大的恩人。我因為貪玩，沒考上高中，畢業時又矮又瘦，他二話沒說讓我去復讀。幾年后，高中會考一結束，我連高考都沒參加，卷起鋪蓋就回了家。他也沒過多責怪我，讓我跟著幺叔外出打工。幾月后，到了年底，又喊我回來報名參軍。當我穿上嶄新的軍裝，站在他面前，明顯感覺到他的期望與不舍。即將告別之際，不善言辭的父親說，“到部隊后寫信家來。”

到部隊一段時間后，帶有父親獨特字體的書信不期而至，聊聊家常，說說變化。在書信往來間，父與子好像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他總是勉勵我好好干，我也提醒他多體諒疼惜母親。后來我在部隊立功入黨、考學提干，父親的喜悅寫在臉上，飛舞在眉宇間。回家探親，和父親在一起時，總會向他人介紹，“這是我家二子。”

真沒想到，我也能成為父親的驕傲。現在細細回想起來，我何嘗不是年輕時的父親，很多性格特征、生活習慣，包括為人處事、待人接物的風格，和父親太像了，這就是遺傳、傳承的奇妙之處。我和父親一樣，存在這樣那樣的缺點，過著平凡、瑣碎的日子，甚至有些平庸。但哪有那么多高光完美的人呢？哪有那么多一帆風順的人生呢？

這輩子，與父親聚少離多，最大的遺憾就是他突然離世時，我沒有在他身邊。當噩耗傳來，如晴天霹靂，意味著再也無法回報他的養育之恩，無法給他帶來安心快樂的晚年生活。

給父親料理后事那幾天，天氣很熱。他靜靜躺在堂屋右側的殯棺里，穿著嶄新鮮亮的壽衣。一輩子穿了多少粗衣、吃了多少苦難的父親，離開人世后，這才穿上好衣服，如同在我的內心扎了一根刺。吊唁他的人群中，不乏平日與鄉鄰素不往來的“怪脾氣”，這些人能主動來送父親最后一程，讓我們既感動，又驚訝，也印證了父親一生“老好人”的品格。

人世間的痛苦，莫過于“子欲養而親不待”。夜深人靜時，我時常在想，如果人生有選擇重來的機會，我會作出怎樣的努力和調整：是回到故鄉，守護在父親的身邊，重新規劃人生？還是如他所愿，早早在異鄉安定下來，幸福下去，不要牽掛故鄉？

可一切，都無法減輕我內心的愧疚、懊悔。“只要父親好好活著，讓我怎么做都可以。”“父親走失了，還會回來嗎？”但我深知，自己今生今世也難以走出這愧疚和懊悔。 ■

圖片源自網絡

《我們的父親母親》第二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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