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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chuàng)插圖:喵喵夏,講述:小藝,女
01
我回老家醫(yī)院入職后不久,牟媽媽便在我們醫(yī)院的腫瘤科做了手術。
手術前一天晚上,我給自己調成夜班,陪失眠的牟媽聊天。
對于自己的病情,她并不樂觀。
她之所以同意做這個成功率只有30%的手術,其實,是不想給牟爸和牟逸飛留遺憾,她需要用這種博弈的決心來告訴他們:我努力過了。
但她內心是悲觀的。
她拜托我,如果生命彌留之際,一定說服牟逸飛不要做創(chuàng)傷性的搶救,讓她可以安靜體面地離開。
“你的話,他聽。以后,逸飛就拜托你了。”
我含淚點頭:“阿姨,您放心,我和牟逸飛有彼此在,就不算是獨生子女,我們也是彼此的靠山。”
02
第二天的手術,比醫(yī)生預判得要糟糕。
癌細胞已經(jīng)多處臟器轉移,手術已經(jīng)無從下手。
腹腔怎么打開的,又怎么縫合了。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等在手術室外的牟逸飛時,他跟我說一句:“難弟,明天陪我去相親。”
我秒懂他的意思。
他早就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這些年,面對父母的催促,他一直說再等等。
但現(xiàn)在,他不想等了。
“你相親為什么要我陪著?”
“你看得上的人,我媽也一定能看上。”
我本可以跟他開句玩笑的,可是,那一刻,心里已經(jīng)替他哭了一萬次。
他在克制,我也必須動用一個醫(yī)生的職業(yè)素養(yǎng),去表演樂觀冷靜。
03
這廂,我們把牟阿姨從醫(yī)院病房轉到了臨終關懷醫(yī)院。
另一邊,我真的在陪牟逸飛去相親,約在一家咖啡店。
只不過,我坐在他鄰桌,朝著女孩的方向。
牟逸飛事先叮囑我:“如果覺得不合適,你就喊‘服務員,幫我來杯清水’。如果覺得合適,你就喊服務員,來杯拿鐵。”
事實上,當那個女孩款款走來落座后,我一直在走神。
她走路的樣子,她說話的聲音,牟逸飛說“你好”時的語氣,他問她喝點什么的音調……都在我腦海里像看心臟彩超一樣地細細分析、比較。
我問自己:如果牟逸飛有了女朋友,那么,我以后是不是再也不能旁若無人地拍他的肩膀,吃飯時搶他碗里的排骨,長顆青春痘都第一時間跟他分享?
當然不能。
憑什么?
男女有別啊。
做人要有邊界啊……
04
我這邊獨角戲演得正酣,各種小心思掐得不可開交,就聽見牟逸飛喊:“服務員,麻煩幫我來杯清水。”
我怎么會不知道他這是在提醒我。
但我心里有氣啊,氣自己居然對好兄弟有了非分之想,為自己吃這種醋感到羞恥。
于是,我索性喊了一句:“服務員,麻煩幫我來杯美式。”
我們事先說好的,如果我覺得姑娘還不錯,就讓服務員來杯拿鐵。
哈哈哈,我偏不叫拿鐵,我看我叫美式,閣下又該如何應對呢?
就聽牟逸飛起身跟那女孩道別了。
然后,女孩一走,他就回來質問我:“你要杯美式是什么意思?”
我:“就是我覺得這女孩比拿鐵還純正。”
牟逸飛:“我為啥覺得是寶寶心里苦,寶寶不說呢。”
我:“阿姨病著,你心里苦,都被迫出來賣身了,你的苦,我感同身受,所以,我要杯美式多點題。”
牟逸飛把我要的美式一干而盡:“我干了,你隨意,我謝謝你。”
05
后來,我又陪牟逸飛去相了一次親。
我不想去,但他當著牟媽的面拜托我,我怎么拒絕?
還是同一家咖啡店,還是上次的位置,還是原來的暗號。
當然,我還是跟上次一樣,心里挺不是滋味的,但我這次非常不負責任地中途喊了服務員:“麻煩幫我來一杯拿鐵。”
后來,牟逸飛和那女孩告別后,一臉黑線地問我:“你覺得這女孩好在哪兒?”
“和你比較配。”
“哪兒配?”
“配是一種感覺,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傳女不傳男。”
“我呸。走,我請你吃飯去。”
這神轉折。
我以為,此人也覺得那女孩挺滿意,這飯是賞我的。
06
而且,規(guī)格還挺高,去的是本地最貴的大閘蟹專賣店。
大閘蟹沒點,牟逸飛先讓服務員給來了兩碟子醋。
然后,氣咻咻地跟我說:“醋我都準備好了,蟹你請。”
“憑什么?”
“我媽病著,我不跟你貧嘴。我告訴你我為什么要請你吃醋。姜小藝,你記不記得當年你在大學里談戀愛那碼事。”
“記得,但我有點想忘了。”
“我記得,到現(xiàn)在我都記得他長什么樣,到現(xiàn)在我還在嫉妒,前一陣,有個人來單位應聘,條件其實挺好的,就因為他很像你的前男友,被我在簡歷環(huán)節(jié)就給pass掉了。同事一起吃飯,就因為那個烤肉店名叫劉記,我堅決不肯去吃,因為你前男友姓劉……”
“你,這么變態(tài)嗎?”我心花亂放,但努力不讓他看出來。
“我現(xiàn)在就想問你,看見我相親,你有這種恨不得地球毀滅的感覺嗎?我把話撂這兒,如果你有,咱倆兄弟別做了,談戀愛吧。如果你沒有,這頓你請,然后我出門給咱倆買兩塊橡皮,把剛才的這段擦去,繼續(xù)做一輩子的兄弟。”
“哈哈哈,牟逸飛,你太幼稚了,這么難忘的事橡皮能擦去嗎?”
“我跟你說正經(jīng)的呢。”我從來沒見他臉色那么差過。
“橡皮挺貴的。”我笑著看他。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牟逸飛,看見你相親,我也酸得要命。我不想再騙自己了,咱們讓純潔的友誼變味吧。”
07
那天,我和牟逸飛第一次牽手。
是那種吃完飯后,撐得鼓鼓的,一起散步回家。
走著走著,兩只手便牽在了一起。
心動、知足、新鮮,且有成就感,那個少年時的伙伴,成為了愛人。
牟逸飛第一次特別正經(jīng)地跟我說:“當初知道你留在廣州,心里特別空。就想著,怎么能生場大病,把你召喚回來。”
我:“趕緊呸呸呸。”
牟逸飛:“這不,我媽病了,替我把你喚回來了,老媽真的是用命在成全咱倆。”
我:“記不記得初一時,咱倆先后遲到,用的同一個理由:媽媽感冒發(fā)燒,我去給她買藥……也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咱倆緣分的齒輪就開始轉動了。”
牟逸飛:“嗯,老規(guī)矩,誰欺負你,我拿命干他。”
我:“那要是你欺負我呢?”
牟逸飛:“我揮刀自宮。”
此時,一只小狗從我們眼前跑過去,我和牟逸飛異口同聲:“姜小藝,哪里跑?”“牟逸飛,你給我站住。”
不管多少年過去了,在彼此面前,我們都永遠可以做那個最松弛最放肆的自己。
08
我和牟逸飛相互告白沒多久,就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婚禮后的第十七天,婆婆走了,走得很安詳。
我最大的安慰是,在牟逸飛人生中最疼痛的這一關,我一直在他身邊。
這種人生的在場感,對彼此來說,太重要了。
而兄弟成夫妻最大的好處大概就是任何事都可以直話直說。
09
我一周有三天在手術臺上,而且手術日每天三臺手術算少的,所以,每到手術日這天,我都會跟牟逸飛說:“快,趕緊各種夸我,給情緒價值,我要去救死扶傷啦。”
術后回到家里,我自己就跟死了一次一樣,一動不想動,于是,就直接發(fā)號施令:“老牟,需要有人給洗臉洗腳,以及異性按摩。”
有時,手術不順利,老牟從我進家門就看得出來,于是,二話不說,先是丁當一頓操作,把我喂飽,然后開車送我去醫(yī)院值班,一路上,一直在嘟嘟囔囔:“受不了你在家里一聲不吭,在床上翻來覆去的樣子,去吧,去醫(yī)院那張床睡個安穩(wěn)覺吧。”
“下輩子,肯定不找醫(yī)生當老婆,以前是害怕半夜電話響,現(xiàn)在是只要你電話一響,我就緊張。”
“老婆,你哪天給我查個心電彩超唄,我咋覺得自從嫁給你,我這心臟每天都突突呢。”
我知道,他其實就是用最庸常瑣碎的碎碎念,去破解每天直面生死的沉重。
對于我和他來說,說什么,怎么說,其實已經(jīng)不重要,彼此的聲音本身就是充電器。
10
當然了,像所有夫妻一樣,我們也會一言不合就吵架。
可是,我們經(jīng)常吵笑場。
為啥?
彼時太熟了,從小吵到大。
常常我剛罵他一句:“有病別來找我,我不是獸醫(yī)。”
他馬上就懟過來一句:“你哈,小腦發(fā)育不全,大腦全不發(fā)育。”
結果,吵來吵去,已經(jīng)完全不記得因為什么而吵,只是在那兒看誰更毒舌。
若是對方爆出一句金句,我倆還不忘及時給予點評:“這話罵得經(jīng)典啊。”
吵架都能跑題,反正也是沒誰了。
11
有一次,我倆吵架時,剛好一個高中同學來家里做客,我倆讓他先坐,我倆把剛才沒吵完的架先吵完。
結果,同學把我倆吵架的不完全過程給錄了下來,發(fā)到我們初高中發(fā)小群里。
“媽呀,小二十年過去了,他倆還是當初那樣,見面就掐,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長大?”
“嗯,這聲音,這詞匯,這狗咬狗一嘴毛的架勢,讓我覺得穿越回去了。”
有人@我倆:“姜小藝、牟逸飛,敢不敢給你家按個攝像頭,臥室除外,讓我們日常聽聽你倆脫口秀,可以酌情收費。”
那天,我和老牟也看了同學錄的視頻,確實挺搞笑。
要知道,吵架也是有童子功的,而且,必須得棋逢對手。
人生實苦,不走心的爭吵,對婚姻保鮮和預防中年內耗,有奇效。
12
人說,婚姻的標配是愛情,高配是親情,頂配是友情。
尼采他老人家也說:婚姻不幸福,不是因為缺少愛情,而是缺少了一點友誼。
可能,我和老牟最不缺的就是友誼吧。
且不說少年時的相愛相殺,結婚后,關鍵時刻,我們依然是摯友。
疫情最嚴重的時期,我發(fā)現(xiàn)自己懷孕了。
原則上,理論上,人情上,這種情況下,我是可以在家休息的。
但特殊時期,幾乎所有同事都不回家,只在醫(yī)院和定點賓館之間封閉式連軸轉,我不想搞特殊,更不想在這個最需要醫(yī)生的時期缺席。
13
老牟得知消息后,根本沒提讓我提交請假申請的事情,只是非常肯定地跟我說:“老婆,你是醫(yī)生,注意安全這種事是不用我提醒的,對吧?”
那一刻,并不多愁善感的我眼淚刷地流了一臉。
而令我沒想到的是,第二天一大早從賓館里出來,上大巴車時,司機喊我:“老婆。”
我這才知道,老牟連夜申請了做接送我們醫(yī)院醫(yī)護人員上下班的志愿者。
那些日子,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我懷孕的事情,包括我們雙方家長,只是默默地在賓館非常有限的條件下,給我做各種好吃的。
有一天,醫(yī)院發(fā)熱門診查出三例陽性,我們所有醫(yī)護當天全部被隔離在醫(yī)院留觀。
到了交班時間,老牟像往常一樣開著大巴車來接我們,但,我只能站在醫(yī)生辦公室里,隔著玻璃向他招手。
他給我打電話,一句安慰的話沒說,居然跟我拉家常:“記不記得高中時,校長家那個萬人煩的兒子在講臺上代表學生講話時,咱倆干了啥?”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么響亮……”他用他那依然不全的五音,但充滿自信的嗓子,就那么唱了起來。
他敢唱,我就敢隨。
不管是少年,還是中年,不管是當年的惡搞,還是此時的莊重,我們一直就這樣臭味相投,“助紂為虐”“狼狽為奸”,深深懂得,一直支持,永遠看見。
不斷往年深日久的愛里,摻雜肝膽相照的友誼。
14
2021年的冬天,女兒出生。
我和老牟背對背給她取乳名。
結果,兩張紙上,寫著同一個名字:恩恩。
一個恩字,包含了所有。
如今,恩恩一天天長大,三歲的她也有了自己的異性“發(fā)小”,三分鐘不見就互相想念,每次在小區(qū)分別,都難舍難分的那種兩小無猜。
前幾天,兩個孩子在我們家里玩,我和小男孩媽媽聊得熱火朝天,突然意識到家里特別安靜。
就怕小孩子突然的安靜,你們懂的。
于是,趕緊看孩子們在做什么。
到底是三歲的孩子,恩恩找到了家里裝巧克力的盒子,然后,兩個人“藏”在餐桌下面,吃成了兩只小花貓。
那樣子,幸福得讓我們不忍打擾。
是啊,沒有一起偷過糖吃的,算什么青梅竹馬呢?
15
晚上,老牟下班回來,我跟他還原那場景。
他笑過之后,戀愛腦上頭:“咱倆12歲一起撒過同樣的謊,15歲一起對抗過權威,29歲領證結婚,31歲有了恩恩,如果說還有什么遺憾的話,那就是沒有在3歲時,和你一起偷糖吃。”
天呢,就怕一個毒舌男突然的文藝。
而這,就是我和老牟從兄弟到夫妻的婚姻。
不濃烈,但卻經(jīng)得起平淡。
而歲月漸深,最愛的,最美的,仍是這樣的人間煙火。
是窗外秋濃,萬木凋零,而屋內是靜,是暖,是天長地久,是此生一直是你的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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