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三種觀點討論-買賣虛擬貨幣所訂立的合同是否受法律保護？

分三種觀點討論-買賣虛擬貨幣所訂立的合同是否受法律保護？——期貨外匯犯罪辯護23

作者：張春律師，廣東知恒(廣州)律所合伙人，專注于經濟犯罪案件辯護

注：本文原創，未經許可，不得轉載

導語

筆者主要是做經濟犯罪類型的刑事案件，難免也會遇到虛擬貨幣涉嫌犯罪的情況，而虛擬貨幣比較容易觸碰到罪名有傳銷、非吸、詐騙、非法經營類犯罪。

近幾年，虛擬貨幣一時間成了網絡熱詞，各種名稱的虛擬貨幣，相繼涌現出來。為了更進一步明確此類“幣種”市場的流通性，2017年9月4日發布的《關于防范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明確：“虛擬貨幣不是貨幣當局發行,不具有法償性和強制性等貨幣屬性,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貨幣。”從該《公告》我們可以看出，只是明確虛擬貨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貨幣，但并沒有相關的規定明確禁止：“個人不能購買虛擬貨幣。”

從法理上來看，法無禁止既可為。個人買賣虛擬貨幣是沒有問題的，那今天筆者主要從民事關系上來討論“買賣虛擬貨幣所訂立的合同是否受法律保護？”

正文

司法實務中，有三種觀點，“否定說”認為：個人承擔買賣虛擬貨幣的風險，法律不予保護，不承擔賠償責任；“居中說”認為：購買虛擬貨幣屬于民事受理的范圍，合同無效的，根據雙方過錯承擔責任；“肯定說”認為：虛擬貨幣可作為“標的物”，雙方買賣虛擬貨幣是一種合同關系，應予以保護。

一、“否定說”認為：個人承擔買賣虛擬貨幣的風險，法律不予保護，不承擔賠償責任

“不受我國法律保護,其行為造成的后果以及風險應由當事人自行承擔，投資虛擬貨幣失敗后，請求返還投資款，不予支持。”（湖南省郴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湘10民終1238號）

“從性質上看,涉案游戲幣應當是一種特定的虛擬商品,不具有與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且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公民投資和交易涉案游戲幣這種不合法物的行為雖系個人自由,但不能受到法律的保護。本案中,趙某某在明知涉案游戲幣系虛擬貨幣投資活動時,仍然向陳某購買游戲幣,由此產生的投資風險應當由趙某某自行承擔......。”（浙江省溫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浙03民終897號）

“本案的爭議焦點為:劉某的訴訟請求是否應予支持。非法債務不受法律保護。NEX幣是一種網絡虛擬貨幣,根據中國人民銀行等部門發布的公告,虛擬貨幣不是貨幣當局發行的法定貨幣,不具有法償性和強制性等貨幣屬性,并不是真正意義上的貨幣,不具有與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且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公民投資和交易NEX幣這種不合法物的行為雖系個人自由,但不能受到法律的保護。本案中,劉某委托涂某某購買NEX幣,雙方形成委托合同關系,本案應為委托合同糾紛,二審立案案由定為民間借貸糾紛不當,本院予以糾正。劉某委托涂某某購買NEX幣的行為不受我國法律保護,其行為造成的后果以及風險應由劉某自行承擔,劉某提出涂某某返還虛擬貨幣投資款的上訴主張無法律依據,本院不予支持。”（湖南省郴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湘10民終1238號）

“經查,從連某某提交其與劉某某的微信聊天記錄可知,該106026元是連某某用于購買“AGR”、“藍德”虛擬貨幣,而劉某某亦按照連某某的要求購買了該虛擬貨幣并向連某某提供了賬戶和密碼供連某某查詢......投資存在風險是基本常識,更何況連某某投資的產品并非經有關部門批準的合法理財產品,相關投資風險應由連某某自行承擔。”(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粵01民終1817號)

“sow幣屬于虛擬貨幣《關于防范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中載明......從以上規定可知,sow幣不是真正意義的貨幣,不能進行發行融資,不能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公民交易虛擬貨幣的行為雖系個人自由,但該行為在我國不受法律保護,交易造成的后果和引發的風險應由投資者自行承擔。因此,對于原告提出的全部訴訟請求,本院均不予支持。”（廣東省廣州市天河區人民法院，（2019）粵0106民初19691號）

二、“居中說”認為：購買虛擬貨幣屬于民事受理的范圍，合同無效的，根據雙方過錯承擔責任。

“當事人訂立、履行合同,應當遵守法律、行政法規,尊重社會公德,不得擾亂社會經濟秩序,損害社會公共利益。本案所涉的“CMC幣”無論界定為一種電子貨幣、虛擬幣,還是界定為ICO的代幣發行,其均無正當的法律依據。發行代幣發行融資是指融資主體通過代幣的違規發售、流通,向投資者籌集比特幣等所謂“虛擬貨幣”,其本質上是一種未經批準非法公開融資的行為,對于已完成代幣發行融資的組織和個人應當作出清退等安排。對該類行為以及以后延伸的買賣行為的禁止,有利于創造良好的金融環境,防止系統性的金融風險。據此,原、被告間買賣CMC幣的行為違反法律規定,損害了公共利益,系無效的民事行為。合同無效后,因該合同取得的財產,應當予以返還;不能返還或沒有必要返還的,應當折價補償。有過錯的一方應當賠償對方因此所受到的損失;雙方有過錯的,應當各自承擔相應的責任。本案中,對買賣行為的無效,原、被告雙方均有過錯,應各自承擔50%的責任。”（湖南省婁底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湘13民終217號）

“其次是雙方責任劃分。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五十八條規定,合同無效或者被撤銷后,因該合同取得的財產,應當予以返還;不能返還或者沒有必要返還的,應當折價補償。有過錯的一方應當賠償對方因此所受到的損失,雙方都有過錯的,應當各自承擔相應的責任。根據雙方的陳述,羅某明知投資虛擬貨幣存在風險,仍然于一天內分四筆轉賬150000元用于購買玫瑰幣,可以認定其存在過錯,應當承擔相應的責任。熊某某自述操作購買虛擬貨幣時間較久,可認定其相對羅某具有信息優勢地位。熊某某主張已交付10000個玫瑰幣給羅某,但未提供證據予以證明。故其亦存在過錯,應當承擔相應的責任。綜合雙方的過錯程度,本院酌定熊某某返還羅某105000元。羅某主張熊某某返還資金占用利息,無事實和法律依據,本院不予支持。”（江西省南昌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贛01民終1917號）

“本案所涉合同效力問題。本案所涉“幫唄、硒鏈”,系以虛擬貨幣的形式出現,而虛擬貨幣是與法定貨幣、平臺代幣(網絡游戲幣)不同的概念。虛擬貨幣不是法定貨幣,其不由貨幣當局發行,不具有法償性與強制性,不能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同時,其與特定主體之間發行、交易的網絡游戲幣亦不等同,而經監管許可由特定平臺依法發行的網游虛擬幣,可在發行人所運營的虛擬服務范圍封閉使用。虛擬貨幣在概念上一般包含貨幣型虛擬貨幣和投/融資型虛擬貨幣兩種類型。貨幣型虛擬貨幣典型的如比特幣,它是以區域鏈技術為基礎的加密型貨幣,其雖不具有貨幣的法律地位,但如果凝結了人類抽象的勞動,此類虛擬貨幣則具備價值型、稀缺性、可支配性等特點,則具有虛擬財產的商品屬性。而投/融資型虛擬貨幣則是未經批準由平臺控制或發行,數量由平臺自由投放,實踐中則存在著巨大的風險和隱患,亦可能涉及涉嫌非法發售代幣票券、非法集資、金融詐騙、傳銷等違法犯罪活動......本案中,周某并非“幫唄、硒鏈”的發行者或經營者,現也無證據證明黃某、周某之間的交易涉嫌違法犯罪,因此,本案應屬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訴訟的范圍.......周某應當返還黃某的貨款、黃某則應將相應“幫唄、硒鏈”返還,而對于本案合同無效,黃某、周某均存在過錯,應當各自承擔相應的責任,故一審法院認定周某返還黃某318800元并無不妥,由于雙方均未舉證“幫唄、硒鏈”具體交易數量,故一審法院對于黃某的返還義務暫時未作處理并無不妥。”（湖南省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湘01民終6246號）

“本院認為,本案為合同糾紛。根據中國人民銀行、工業和信息化部、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中國證券監督管理委員會、中國保險監督管理委員會發布的《關于防范比特幣風險的通知》的公告,比特幣不是由貨幣當局發行,不具有法償性與強制性等貨幣屬性,并不是真正意義的貨幣。從性質上看,是一種特定的虛擬商品,不具有與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且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提供比特幣登記、交易等服務的互聯網站應當在電信管理機構備案。本案中,盧某某在贏利國際公司所營運的平臺上向溫林出售數字貨幣USDC,該數字貨幣USDC是一種類似比特幣的網絡虛擬代幣,且贏利國際公司沒有在中國進行工商注冊登記,故盧某某在該公司所營運的平臺上出售數字貨幣USDC屬于非法債務。”（廣東省中山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粵20民終4169號）

三、“肯定說”認為：虛擬貨幣可作為“標的物”，雙方買賣虛擬貨幣是一種合同關系，應予以保護。

“潘某某將沈某給付的40萬元用于購買虛擬貨幣“蒂克幣”并注冊購買“礦機”用于生產“蒂克幣”,潘某某在購買注冊后即將明細告知沈某,并將多余款項568元退還沈某,而后沈某多次自行操作交易,故本案中潘某某系受沈某委托代為購買“蒂克幣”并注冊購買“礦機”,沈某與潘某某之間系委托合同關系,且潘某某已完成委托事務。同時,根據潘某某的庭審陳述,購買的“蒂克幣”中有部分系來源于潘某某個人的賬戶,故沈某與潘某某之間實際亦存在買賣合同關系。結合沈某與潘某某之間的微信聊天記錄,該合同關系均為雙方真實意思表示。”（江蘇省南通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蘇06民終2694號）

“......任何所謂的代幣融資交易平臺不得從事法定貨幣與代幣,“虛擬貨幣”相互之間的兌換業務,不得買賣或作為中央對手方買賣代幣或“虛擬貨幣”,不得為代幣或“虛擬貨幣”提供定價、信息中介等服務。同時該公告也提醒投資者須自行承擔投資風險。從以上規定可知,锎幣不是由貨幣當局發行,不具有法償性與強制性等貨幣屬性,不是真正意義的貨幣,不能進行發行融資,不能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但并無法律法規明確禁止當事人投資锎幣的行為,公民投資锎幣系個人自由,風險應由投資者自行承擔。故,雷某某與方某某簽訂《股份合同協議書》投資锎幣的行為系當事人的真實意思表示,且并未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雷某某主張案涉協議應屬無效沒有事實及法律依據。本院對雷某某主張其與方某某簽訂的《股份合同協議書》無效要求方某某返還其100000元本金的訴訟請求不予支持。”（重慶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8）渝02民終2711號）

“樂某達公司是運營樂酷幣行網(www.okcoin.cn)的互聯網經營企業,馮某某是樂酷幣行網的注冊用戶,雙方之間圍繞網站服務所確立的權利義務關系,意思表示真實,合法有效。馮某某在樂某達公司運營的okcoin平臺注冊成為平臺用戶,并通過okcoin平臺進行比特幣、比特幣現金交易,樂某達公司為馮某某交易提供交易平臺和結算服務,并按照交易提現情況收取相應的手續費,雙方之間形成合同關系。”（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8）京01民終9579號）

筆者贊成“肯定說”的觀點，因虛擬貨幣作為“特定的虛擬商品”,具有財產屬性，合法權益應當受到國家法律保護。央行等五部委先后兩份通知,即2013年《關于防范比特幣風險的通知》以及2017年9月《關于防范代幣發行融資風險的公告》,否定的是比特幣不具有貨幣屬性,對代幣融資行為作出了負面的法律評價(涉嫌違法犯罪),但從未認定比特幣等虛擬貨幣為非法物。

相反,《關于防范比特幣風險的通知》認定,“比特幣等虛擬貨幣是一種特定的虛擬商品,不具有與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且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但是,比特幣等虛擬貨幣的交易作為一種互聯網上的商品買賣行為,普通民眾在自擔風險的前提下擁有參與的自由”。需要明確的是,民事領域,法無禁止即自由。這里的自由,不僅僅是自擔風險從事相關行為的自由,而且意味著由此取得的合法權益應受到法律的保護。

又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總則》第二條“民法調整平等主體的自然人、法人和非法人組織之前的人身關系和財產關系”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第三條“人民法院受理公民之間、法人之間、其他組織之間以及他們相互之間因財產關系和人身關系提起的民事訴訟,適用本法的規定。”規定,因此購買虛擬貨幣發生糾紛訴至法院時，法院是應當以民事糾紛受理，因該糾紛屬于人民法院受理民事訴訟的范圍，只是具體以什么案由審理罷了。

筆者更認同是合同糾紛，從相對性角度而言，買賣虛擬貨幣是雙方當事人的真實意思表示，只要不存在《合同法》第五十二條規定,違反法律、行政法規強制性規定的合同無效情形，就是有效的。根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第五條的規定:“標的物為無須以有形載體交付的電子信息產品,當事人對交付方式約定不明確,且依照合同法第六十一條的規定仍不能確定的,買受人收到約定的電子信息產品或者權利憑證即為交付。”

虛擬貨幣是互聯網技術發展后一種通過特定計算機程序計算出來的虛擬物品,對其屬性,我國法律、行政法規尚未予以明確規范。但關于比特幣、以太幣等虛擬貨幣,中國人民銀行等七部委曾于2017年9月4日發布《公告》,《公告》將代幣發行融資活動界定為:融資主體通過代幣的違規發售、流通向投資者籌集比特幣、以太幣等“虛擬貨幣”,本質上是未經批準非法公開融資的行為,任何組織和個人均不得非法從事代幣發行融資活動以及代幣融資交易平臺不得買賣“虛擬貨幣”。

《公告》同時規定代幣或“虛擬貨幣”不能也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實質是否定了虛擬貨幣在我國的貨幣法律地位,故通過該《公告》可看出,雙方之間買賣同作為虛擬貨幣的“幣種”的行為不屬于代幣發行融資活動;這類“幣種”亦不具有由貨幣當局發行,不具有法償性與強制性等貨幣屬性,并非真正意義的貨幣,不能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購買商品。

但該“幣種”仍需明確其是否可作為買賣合同的標的物,中國人民銀行等五部委曾于2013年12月5日聯合印發《通知》對虛擬貨幣比特幣做如下規定:比特幣雖被稱為“貨幣”,但由于其不是由貨幣當局發行,不具有法償性與強制性等貨幣屬性,并不是真正意義的貨幣。從性質上看,比特幣應當是一種特定的虛擬商品,不具有與貨幣等同的法律地位,不能且不應作為貨幣在市場上流通使用;各金融機構和支付機構不得開展與比特幣相關的業務;提供比特幣登記、交易等服務的互聯網站應當在電信管理機構備案。

參照該《通知》,市面上流通實務“幣種”雖不能作為貨幣使用、與法定貨幣進行兌換,但不可否認的是這類“幣種”虛擬貨幣作為特定虛擬商品在無法律、行政法規予以明確禁止的情況下可被接受的公民個人在自擔風險的前提下依法使用貨幣購買并持有,金融機構和支付機構不能開展與“幣種”相關的業務并不能推定國家禁止私人正常交易虛擬貨幣。

關于“幣種”是否有交易價值的問題,該類“幣種”通常是市場價值波動較大,對交易時間、交易量的判斷,目前沒有統一、確定的標準,它依賴于交易主體的知識、經驗、偏好,并與市場交易行情密切相關,但以上特點并不妨礙其可以成為公民交易的標的物。需要再次強調的是,對私權利而言,法無禁止即可為。國家法律、行政法規并未禁止個人買賣虛擬貨幣作為商品由公民個人購買并持有。那么。雙方買賣虛擬貨幣的的買賣合同是依法成立、并有效的。

那么根據《合同法》第一百二十五條第一款規定:“當事人對合同條款的理解有爭議的,應當按照合同所使用的詞句、合同的有關條款、合同的目的、交易習慣以及誠實信用原則,確定該條款的真實意思。”因此，對于合同主體約定以虛擬貨幣作為“貨幣”依據的情況下，任意一方存在違約的情形，都應當承擔違約責任。

綜上所述，購買虛擬貨幣是否受法律保護并沒有統一的司法觀點。但是筆者更認同虛擬貨幣屬于虛擬財產，在無法律、行政法規予以明確禁止的情況下，買賣虛擬貨幣是雙方當事人的真實意思表示，個人可以買賣和持有虛擬貨幣，因虛擬貨幣所訂立的合同應當受法律保護。法院不能以不受到法律的保護為由而宣布無效，造成更多不可解決的紛爭。

以上內容系廣東知恒(廣州)律所合伙人律師張春，根據司法判例對《分三種觀點討論-買賣虛擬貨幣所訂立的合同是否受法律保護？》的整理和匯總。希望對當事人及家屬提供有用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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