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梅梅，女
01
我和天力是在2023年1月份訂婚的。
彼時，他需要外派日本一年。
走之前，他提出先搞一個訂婚儀式。
事實上，相愛五年，他想給我一顆定心丸。
所以，他以訂婚之名，請來了雙方父母及好朋友，歡聚一堂。
他準備了訂婚戒指，也將他全部的積蓄和父母的資助，交到我手上，叮囑我按照自己的心愿去選婚房。
這誠意滿滿的訂婚儀式，溫馨也浪漫。
我爸媽也當場表示：“你們出婚房的首付，裝修和車子由娘家來出。”
一切，都是如此圓滿。
02
天力出國后，我每個周末都去看房。
最終，選定了三環里一間兩室一廳的房子。
天力在視頻里看了房子以及周邊配套，他也很滿意。
于是，我讓他抽點時間回國，我們把結婚證領了，這樣，房子就可以寫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但天力那會兒特別忙，而且他覺得寫誰的名字并不重要。
于是，我付了首付，房產證上單獨寫了我的名字。
我當時還跟天力開玩笑：“小心我攜房跟別人私奔。”
天力說：“行啊，你要是跟人私奔了，我要那房子也沒意義。”
那個時候，我們都覺得，這輩子，就是彼此了，不會有任何變故能將我們分開。
03
房子買了，我和天力決定開始裝修。
這樣，他結束一年的外派回來，我們就可以結婚了。
整個裝修，都是由我一個人盯著的。
錢則是由爸媽和我出的。
雖然過程很辛苦，也很波折，但我也很開心。
我詳細地用手機記錄著新家裝修的每一個細節，共享給天力。
他歸心似箭……
04
2023年7月底，房子終于裝修好了。
喜上加喜的是，在天力的爭取和努力下，他超額完成外派任務指標，公司批準了他提前回國的申請。
他回國的那天，沒有告訴我。
而是下了飛機，買了鮮花，直奔我單位，給了我一個大大的驚喜。
也就在那天，天力求婚了。
在我們的新房里，他單膝跪地：“梅梅，嫁給我，往后的日子，臟活累活都交給我。”
05
天力回來了，結婚的事情便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天力媽媽特意找了“大師”，將我們登記的日子選在2024年3月16日。
這期間，我們訂酒店，買床品，通知親友，每天都為大喜之日做著各種籌備。
累并快樂著。
然而，天有不測風云。
2023年12月13日晚9點半，爸爸突發腦出血。
好在當時我和天力都在，趕緊打了120。
最終，歷經三個小時的搶救，把爸爸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可是，術后在重癥監護里的爸爸反復感染，高燒不退，最多一次，一天下了三次病危通知。
那些日子，我們過得昏天黑地。
13天后，爸爸終于從重癥監護轉到了普通病房，但右半身沒有知覺，說話口齒不清。
這次病倒，對本來身體就不好的爸爸是一個重創。
之前，他患有甲亢和糖尿病。
這次發病，也是因為那段時間，他覺得自己狀態還不錯，居然偷偷把甲亢的藥給停了。
06
都說病來如山倒。
爸爸雖然轉到了普通病房，但每天還是狀況不斷。
先是出現心衰癥狀，接著是血壓居高不下，醫生把能想到的辦法都用上了，但血壓就是降不下來。
病床上的爸爸被醫生形容成一間著火的老房子，撲滅這里，那里又燃燒起來。
醫生讓我們做好思想準備，爸爸可能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所謂晴天霹靂，不過如此。
之前爸爸雖然有甲亢和糖尿病，但一直在服藥，外加運動，飲食也非常注意。
所以，他看上去和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可是，一場腦出血引發了他身體的連鎖反應。
那些日子，我感受到什么叫度日如年，心如油煎。
我從來就沒想過，樂觀開朗、視我如命的爸爸會隨時離我而去……
07
剛開始，爸爸也覺得自己并無大礙。
雖然右半身無知覺，但等到出院后，慢慢鍛煉，一定會康復的。
可是，隨著每日身體不適的加劇，有時連吃個飯都會累暈過去，外加醫生查房時通報病情，爸爸開始意識到自己的病情很嚴重。
有一天，天力下班后，來醫院看望爸爸。
爸爸這時說話很費勁，而且，也很難聽清他說的是什么。
于是，他就左手在手機上打字給天力。
爸爸對天力說：“我的身體我自己知道，應該時日不多了。走之前，我希望能參加你和梅梅的婚禮，看著她出嫁。所以，能不能把婚期提前一下？”
看著爸爸費力打出的那段話，我徹底崩潰了。
我轉身逃離病房，在走廊里放聲痛哭。
我心里山一樣的爸爸，也會說出這樣無能為力且無助的話。
那一刻，我特別害怕，害怕爸爸在心底里，放棄了自己的生命！
08
那天，天力答應我爸會把婚禮提前。
他跟我說：“別難過，叔叔還那么年輕，不可能說走就走的。婚禮提前也好，就當是給叔叔沖喜。他一高興，身體可能就康復了。”
在醫學無能為力的時候，這樣的話真的可以安慰到我。
于是，我提前請了婚假，和媽媽在醫院輪換著照顧爸爸，天力則開始張羅婚禮的事情。
但，一天天過去，關于哪天結婚，天力遲遲沒定。
我問他，他便說最近單位事情比較多，分身乏術。
09
而這邊，爸爸比我更著急。
因為他的身體越來越虛弱了，由于進食困難，伴隨嘔吐，醫生不得不給他打營養液維持體能，并告知我們家屬：“隨時準備后事……”
爸爸每天都會問我幾次：哪天結婚？
我哭著給天力打電話，剛開始，他說馬上。
后來，他就一直說工作忙。
有一天，我邊哭邊朝他發火：“再忙，還有爸爸的生命重要嗎？你難道不知道他時日不多，你真的要讓他帶著遺憾離開嗎？”
結果，天力跟我說：“我爸媽不同意咱們現在結婚。”
我整個人都懵了……
10
我后來才知道，不是天力爸媽不同意我們現在結婚，而是他們不同意我們結婚了。
因為爸爸的病，讓他們害怕了。
他們向相關醫生咨詢過，甲亢、糖尿病、高血壓以及住院后出現的冠心病，都存有遺傳風險。
為此，天力爸媽特意把我約到他們家，跟我深聊了一次。
他們誠懇地說出了他們的顧慮，也希望我能體諒他們的擔憂。
說實話，我當時腦子超級亂，我無助地看向天力。
天力全程沒有看我，只是埋著頭，手里的煙沒有點，已經被他捻到變形，看得出來他也很糾結。
但，這個決定，很顯然是他們一家三口深思熟慮后的結論。
無助的盡頭，其實是麻木。
我站起身來，行尸走肉一般往外走。
至于天力爸媽說了什么，我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11
那天，我一個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天力一直在后面跟著我，怕我出事。
我沒有眼淚，終于知道了，傷心至極，其實是沒有眼淚的。
后來，我走累了，在天橋上停下來，看著城市的萬家燈火，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往哪兒走。
這時，天力走過來，跟我說：“梅梅，你想哭就哭吧，你這樣，我很害怕。”
不知道為啥，聽到這句話，我居然笑了：“放心吧，我不會想不開，我爸現在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不會死的。”
“梅梅，我爸媽只是說暫時不結婚，咱們再想想辦法。”
“別想了，我爸身上的病是事實，無法更改的事實。醫生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遺傳，但也不能保證百分百不遺傳，你和你爸媽其實不可能去冒這個風險。你跟我說想辦法，不過是看我現在太難了，不想在這個時候跟我分手。但，長痛不如短痛，就這樣吧，我們都誠實理智一點，傷害也許會更小一些。”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一次，天力沒有跟上來。
12
五天后，爸爸永遠地離開了我。
他沒有等到我的婚禮。
他去世的前兩天，我一直跟他說天力被單位派去外地，解決一個萬分緊急的技術難題。
他半信半疑，在手機上艱難地打字確認了一次又一次：“你不會騙我吧？”
后來，他進入半昏迷狀態，但沒再問。
爸爸走時，我也真正見證了什么叫“死不瞑目”。
爸爸臨終前，眼睛一直是睜著的。
他一只手握著我的手，另一只握著媽媽的，說不出話來，但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
他眼神里的牽掛、不甘、無力，刻在我腦海里一樣。
我承認，那一刻，我恨天力及他爸媽。
13
所以，爸爸的告別會，我沒讓天力及他爸媽來。
他們的缺席，自然引起了親戚們注意。
葬禮結束后，最疼我的舅舅和姑姑紛紛站了出來，跟我說：“不用你出面，放心，我們不會放過天力。你爸不在了，我們還活著，只要我們有一口氣，就不能讓你受欺負。”
表哥和堂姐也是義憤填膺，覺得必須給天力點顏色瞅瞅，也讓外界知道他們一家人的世態炎涼。
有那么幾個瞬間，我希望我的親人替我出頭，把天力一家人推向輿論的風口浪尖。
可是，理智又告訴我：何必呢？
14
失眠的夜里，翻看著老相冊，回憶著從小到大與爸爸的點點滴滴，我一次又一次在心里問：爸爸，如果你還在，你會要我怎么做？
爸爸走后的第四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睡著了。
后來，是哭醒的。
在夢里，我夢到自己馬上高考了，結果在高考體檢時查出得了白血病。
然后，鏡頭一轉，我就躺在了醫院的病房里。
房間里一共有三張床，左邊是爸爸，右邊是媽媽，他們的床頭都掛著輸血袋，在給我輸血。
就聽護士說：“再這么輸下去，你們倆就沒命了。”
我爸說：“只要能救我閨女，我這命不重要。”
我媽說：“她爸，你身體不好，明天抽我的骨髓給梅梅。”
夢里，我想說話，可是，什么也說不出來。
然后，就哭醒了。
醒了接著哭，哭聲把失眠的媽媽給招了過來。
我號啕著給她講我做的夢，我說自己真不爭氣，居然哭醒了，不然可以和爸爸再待一會兒，在夢里，我還有爸爸……
我說：“爸爸身體那么不好，居然還給我輸血，我連做夢都在拖累他。”
我媽摟著我，像抱一個嬰兒那樣地拍著我：“夢是假的，可是，即便是在邏輯、情境混亂的夢里，爸媽對你的愛，也是真的，不摻假的。”
媽媽的話，于我而言，醍醐灌頂。
這個世界上，只有父母之愛，是可以舍生忘死的。
要求毫無血緣的人，拿命愛自己，這本身就是反人性的。
15
就因為這個夢，我阻止了舅舅和姑姑對天力的聲討。
我單獨約了天力，沒有敘舊，也沒有掰扯所謂的對錯，只是跟他就房子的事情做了切割。
房子首付是他出的，月供也是他供的，裝修費用是我出的，每一筆錢我的微信里都有記錄。
我提出將房子賣掉，我拿回裝修的錢，我們從此兩清。
天力說，除了裝修費用，他再拿出10W給我。
我笑了，我也說不清內心的感覺，反正就是很自然地笑了。
“不用了，這錢我拿著燙手。”
“梅梅，對不起。”天力眼睛是紅的。
“沒什么對不起的。我想過了，如果咱倆角色換一下，有家族遺傳病風險的是你，我爸媽和我也會有你們家同樣的顧慮。想開這一點，咱們之間也就沒什么好道歉的。只能說是遺憾吧，造化弄人。”
我說完這話時，天力哭成了狗。
事實上，有他的這些眼淚，對我們之間五年多的愛情來說，也就足夠了。
我不虧，他也不欠，才能一別兩寬，各自安然。
16
半個月后，房子賣了出去。
一對小夫妻全款買了那套房子。
我和天力也徹底兩清了。
說來神奇，當天晚上，我又夢見了爸爸。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跟我笑。
我在沙發上看電視，他一會兒切個果盤放到茶幾上，一會兒又拿來一包薯片，但全程不說話，只是看著我笑，然后就去忙他的事情。
再回來時，輕輕地給我蓋了一條蓋毯。
我說：“爸，我不冷。”
他還是笑。
我就自言自語：“有一種冷，叫爸爸覺得我冷。”
后來，不知怎么就醒了。
哭了，但心里是暖的。
不管爸爸是否還在，他永遠愛我。
而我對這愛最好的回報，就是好好愛媽媽，好好愛自己，健康地活著，笑著迎接生命的每一天，笑納余生所有的世事無常。
我想得開，過得好，是他最大，也是唯一的遺愿。
量子世界里，爸爸看得到，他會為我感到驕傲與欣慰的。
我堅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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