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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chuàng)插圖:喵喵夏,講述:李曉彤,女
01
打那兒之后,我和叢林恢復了聯(lián)系。
他每到一處,就會跟我分享沿途見聞,他最近看過的書,見過的人。
在他的感召下,我每到休息時間,就會用腳步和眼睛去發(fā)現北京,尋找兒時歌里的“白塔”,無數宮斗劇發(fā)生的故宮,歷史書中的圓明園……
記得那天在頤和園,游人如織,天南海北的人爭相打卡拍照,笑靨綻放在美麗園林的每個角落。
而我心里想的卻是,那個珠簾后的老婦,在國土即將淪喪的危難之際,依然巧立名目,從海軍軍費提取銀兩,修建這優(yōu)雅的皇家行宮,這輝煌壯麗的背后,是多少的將軍百戰(zhàn)死?又是華夏文明進程中,一個多么“風光”的污點證人?
我把自己拍的照片發(fā)給叢林。
他剛好休息。
他回復我:“偌大的園林,那么多游人,大概只有你能拍出這種蒼涼的景色。園林是那個園林,但感覺你拍的不是景色,是孤獨。”
或許,這就是讀書人的世界,無須贅言。
有時一個鏡頭,就懂了。
很高興,這世界上有叢林,讓我無須廢話,也被懂得。
02
半年后,我終于升任一級法官,可以單獨辦案。
叢林聽說后,給我寄來了好多心理學書籍,作為祝賀。
我給他打電話道謝,并跟他說:“我明白你的意思,法官不僅僅要捍衛(wèi)法律尊嚴,追求最大化的公平正義,更應該守衛(wèi)和修護人性。放心吧,我會在自己的鐵血里,不時地添加點柔情。”
叢林送的每本書,我都有認真讀。
除了工作需要,也有情感需要。
因為我很清楚,那些書,他也都讀過。
每當想到我們的目光曾經在同一本書、同樣的文字里相遇,心頭就會涌起種種思念、驛動。
我確定,那是愛情。
但我也有理智腦,我和他之間,所隔不僅僅是千山萬水。
03
但人的心是無法控制的。
有一次,叢林接連兩天沒跟我聯(lián)系。
我忍了再忍,最終還是主動打給他。
電話是別人接聽的,說是他的同事,他說叢林受傷了,在醫(yī)院里,現在不方便接聽電話。
我整個人都不淡定了,心里的念頭一個比一個可怕。
我馬上要了地址,坐了高鐵就去找他。
到了才知道,高速上出了連環(huán)車禍。
叢林參與救援時,一輛轎車油箱突然起火爆炸,叢林右胳膊受傷嚴重,全身多處骨折……
我趕到時,他已經住進了病房,又是包著紗布,又是打著石膏,整個人包裹得像一個粽子。
來時路上,我已經想好了見到他的開場白:“辦案路過,剛好來看看你,你還挺會選擇出事時間地點的。”
可是,真實地出現在他面前,看見他的樣子,我完全不記得準備好的臺詞,脫口而出的是:“逞什么英雄呢?你又不是專業(yè)救援人員,你真要出事了,你爸媽怎么辦?”
而且,眼淚也不爭氣地跟著淌了下來。
叢林用他沒有受傷的左手指著床邊的凳子:“李法官,冷靜,請坐,病人現在需要的是表揚和安慰。”
04
我在那里陪了叢林一夜一天。
那天晚上,他疼得睡不著覺,吃了止痛藥和安眠藥也睡不著。
我就把兩只藍牙耳機一只塞在他的耳朵里,一只塞給自己,和他一起聽書。
聽的是齊邦媛的《巨流河》,開篇不久就是一個家庭在日本侵略與轟炸下的顛沛流離。
“那就是我最早的青春歲月的場景。死亡可以日夜由天而降,但幸存者的生命力卻愈磨愈強,即便只有十七八歲,也磨出強烈的不服輸精神,也要發(fā)出怒吼。”
事實上,聽到這段的時候,我很想跟叢林說:“換一份工作,讓家人不用每天為你提心吊膽。”
而這時,就聽叢林將耳機按了暫停,小聲跟我說:“這些年,跑了很多地方,見識了很多風土人情,但在路上,見得最多的,還是交通意外。就像昨天,那個轎車司機,就那樣眼睜睜地在我面前化為一團火。和他相比,我是幸存者,或許,是時候換種活法了。”
我能夠想象作為親歷者,他內心的火其實并沒有熄滅,還在灼燒。
所以,我沒有給出建議,只是跟他說:“有的是時間,從長計議,你先消化這件事帶給你的沖擊,把身心養(yǎng)好了再說。”
叢林用那樣半戲謔半欣賞的眼神看著我:“李法官這么善解人意嗎?”
我笑著回應他:“是的,以前不這樣,還是你送的那些心理學書好,學會了。”
05
然后,我們就由那些書開始,說了很多話。
我不是一個話多的人,但不知道為什么,在叢林面前,我輕易地變成一個話癆。
我給他講了我辦的每一個案子,講我的那些當事人,也講案件結束后,自己對人性的理解和困惑。
我喜歡叢林的恰到好處。
大多時候,他選擇安靜地傾聽,然后,他總能在我的經歷里,給予適時的他人視角。
他沒見過我的那些當事人,但他好像比我還了解他們。
他有一句話特別能安慰到我。
他說:“像我這樣一個小說看很多的人,很容易共情任何人的立場,覺得所有人的選擇都有他必然的道理。任何人和事在我眼里,都是人生素材,我可以輕松地做一個生活的觀察者,樂在其中。但你不一樣,你也很容易共情,但卻必須在理解所有人的基礎上,最終做出一個法理的裁決,太難了。”
很難嗎?
很難。
尤其在自己當了法官之后,我才知道,這個我心心念念的理想職業(yè),根本不像曾經想象得那么理想主義,我常常被人性的幽暗刷新三觀。
說真的,遇到那種特別復雜的案子,每次結案后,感覺自己就像大病一場。
可是,那夜,叢林的話,輕松地把我解救了。
他讓我對自己的工作,又有了新的認知和自重。
06
說好的照顧病號,結果,那天晚上,我們聊了通宵。
一大早醫(yī)生來查房,問叢林感覺怎么樣?
他指指我:“被老同學話療了一晚上,感覺現在可以拆石膏,跑馬拉松都沒什么問題。”
醫(yī)生也是幽默:“那就把你老同學留在我們醫(yī)院,天天給病號話療,我們醫(yī)生就可以休息了。”
而我的電話也適時地響了起來,單位召我回去,有緊急情況要處理。
我放心不下叢林,跟他說:“要不,打個120,你跟我一起去北京吧?”
他笑著跟我擺手:“別鬧,我怕再笑骨裂了。快回去吧,等我康復了,去北京謝你。”
那天,我在離開叢林的病房時,沒出息地掉了眼淚。
有不放心,更多的是不舍。
路過醫(yī)院門口的水果攤時,突然想起應該給他買些水果。
于是,拿了香蕉蘋果哈密瓜,又返回了病房。
結果,看到叢林把自己的頭埋在被子里。
我揭開被子,看到他在哭。
我頓時又重新掉了眼淚:“我可以不走的,我現在就請假。”
結果,他跟我說:“別誤會,我是聽書聽激動了。”
而事實上,手機、耳機都不在他身邊。
我沒有揭穿他,只是提醒他:“叢林,我們都年紀不小了,也都經歷了很多事情。我覺得呢,找到一個可以認真聽彼此說很多很多話的人,不容易,我想珍惜,你考慮一下我的提議。”
07
我的話在我回北京后,石沉大海。
每一天,我都在等。
但我再沒有主動。
我尊重叢林的壓力,他做任何決定,我都可以理解。
三個半月后的一個中午,他出現在我單位門口,拿著一本營業(yè)執(zhí)照。
他和朋友在通州開了一家物流公司。
他說:“前些年都在游山玩水,現在開始搞錢。”
我問他:“然后呢?”
他說:“成了,就娶你;不成,就滾回老家去。”
我說:“我有這么愛錢嗎?”
他說:“跟你愛不愛錢沒關系,錢是能力的變現,學歷已經矮你一大截了,能力上惡補吧。”
我心花怒放,拍他肩膀:“加油,我等你把營業(yè)執(zhí)照換成結婚證。”
叢林問我:“這么直接嗎?”
我攤開雙手,聳聳肩:“從高中矜持到現在,累了,不想偽裝了。”
是的,人生苦短,我可以忍痛忍怒忍苦,但不想忍愛了。
08
叢林的公司經營得還算順利。
當然,也有過很多次不順利的經歷,可是,都被他化解了。
他的處理辦法都很簡單,就是損失一些利益,不讓別人吃虧。
他總能以最小的代價,為自己贏得好人緣,生意也做得越來越順。
每次見他云淡風輕地處理那些糾紛,我就問他:“這是天分嗎?”
他說:“不是,咱看的那些書,其實最后都指向一個道理:你若簡單,世界就簡單;你若想三想四,世界就亂作一團給你看。”
而事實上,像叢林這種人,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把自己活成一團火。
當他發(fā)現公司旁邊有一個托管班時,沒事就跑過去跟那里的老師和孩子聊天。
聊著聊著,他變成了那個托管班的義務閱讀輔導員。
每天給孩子們講一本書,成了他最大的娛樂。
他甚至還在物流公司弄了一間小小圖書館,一到放學時間或者周末,圖書館里就坐滿了看書的孩子。
孩子們都叫他“叢老師”。
“叢老師”就跟我炫耀:“看見這么些孩子愛看書,比我接多少單生意都開心。”
我理解他的開心。
每次去看他,就幫他的“圖書館”添幾本書,算是對他不務正業(yè)的支持。
09
2019年冬天,叢林爸爸被確診為肺癌晚期。
從老人家確診到離開,前后只有半個月的時間。
一切都發(fā)生得那么突然,叢林在感情上根本接受不了。
但令我沒想到的是,他治愈自己的方式不是喝酒,傾訴,而是選擇去一家臨終關懷醫(yī)院做義工。
他給那些生命進入倒計時的患者讀書,幫他們列遺愿清單,幫他們寫遺言。
他甚至學會了化妝,給那些一輩子都沒化過妝的奶奶、阿姨化妝,鼓勵她們挑選出自己最喜歡的衣服,拍最美的遺照。
我只跟叢林去過一次臨終關懷醫(yī)院后,從此,周末只要有時間,我就會和叢林一起去。
在那人生的最后一站,人會學會放下很多,并最終明白,自己到底應該為什么而活。
10
2020年五一,我爸媽得知我在跟叢林交往時,冒著疫情的種種風險來了北京。
他們是不甘心的。
不甘心自己的學霸女兒要嫁給當年著名的學渣。
更不能接受一個體制內風光無兩的法官跟一個物流私企小老板在一起。
我讓他們冷靜,也把叢林的公司地址給了他們,允許他們對他明察暗訪后,再給結論。
“不調查,沒證據,就直接宣判別人的命運,這不像法官父母的作風。”
我爸就真的去調查了。
走訪了叢林公司周圍的鄰居,去了他做義工的臨終關懷醫(yī)院,甚至還找到叢林當年開大貨時期的同事。
而他直接上叢林公司那天,恰好又趕上周日,叢林公司的“圖書館”里坐滿孩子,墻上還貼著一些孩子們寫的作文……
我爸回來后,給出的結論是:“叢林要么是一個超級偽君子,要么就是一個真君子。但,依我活了將近六十年的經驗來看,這是個好孩子。”
最搞笑的是我媽,本來是帶著棒打鴛鴦的強烈決心來北京的。
可是,跟叢林見面之后,迅速倒戈,當桌開啟了催婚計劃。
11
2020年國慶節(jié),我和叢林結婚了。
婚禮上來了好多孩子和家長,以至于我一些不知情的同事,都以為我嫁給了一個老師。
很多人在得知我和叢林的學歷差時,很是替我遺憾。
但,我用后來的成績做出了最好的證明。
在我們單位,我經手的案件和解率是最高的。
剛開始大家還沒注意,有一次年終,單位做統(tǒng)計時,發(fā)現了這件事。
于是,領導讓我給大家講講經驗。
我的經驗就是家里有一個博覽群書的老公,我每經手一個案子,他幾乎都能找到國內外同類事件。
他不是法學專業(yè)人士,但他會站在一個觀察者的角度,為我提供第三者視角。
重要的是,在他的推薦下,我啃了大量心理學的書。
它們對我辦案的幫助,絕不亞于那些法律專業(yè)知識。
聽了我的分享,有同事跟我開玩笑:“哎呀,這是在秀恩愛呀。”
我說:“是的,雖然我老公沒有高學歷,但,我很崇拜他。”
12
而我和叢林的婚姻日常也很簡單。
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但每天晚上都會一起看會書。
他靠在沙發(fā)上,我枕在他的腿上。
常常說好了睡前就聊幾句,但聊著聊著,夜就深了。
是夫妻,也是知己,這感覺,挺保鮮的。
13
2021年9月,女兒出生后,老公愛讀書這件事就變得功能太強大。
給女兒選書、讀書,讓叢林如今在小區(qū)內,已經成了大家公認的讀書專家。
他為此還建了一個讀書群,接受大家的提問:“孩子性格急躁應該給他讀什么繪本?”“哪個繪本適合睡前讀?”“孩子不愛看書怎么辦?”
叢林有問必答,我們家因此還成了可以借閱的圖書館。
女兒呢,超級喜歡爸爸,只要爸爸在,我這個媽媽的存在感極弱。
我問叢林使了什么昏招。
他說:“知識就是吸引力。”
14
前幾天,我和叢林一起整理書架。
在柜子里,我發(fā)現了我們高中時代,叢林最喜歡的那本書——《殺死一只知更鳥》。
就連上面貼的醫(yī)用膠布都風化了,一摸直接碎成沫那種。
我問叢林:“給你買本新的吧。”
誰知,一向淡定的他幾乎是撲過來,小心翼翼地從我手里拿過去那本書,修修粘粘小半天,又自己動手做了一個盒子,把它放了進去。
我問他:“至于嗎?也不是什么限量版,寶貝得跟古董一樣。”
結果,他收起笑,在盒子上寫道:真正的勇敢,不是一個人手握槍支,而是當你還未開始就已知道自己會輸,可你依然要去做,而且無論如何都要把它堅持到底。你很少能贏,但有時也會。
15
然后,他告訴了我一個秘密。
當年輟學開大貨車時,不止一次進京,但都沒有勇氣去找我。
后來終于下定決心去找我時,懷里就揣著這本《殺不死的知更鳥》。
“跟你在一起,是需要勇氣的,我的勇氣,都是這本書給的。”叢林說:“事實證明,它讓我贏了。”
時光秒回從前,兩個書蟲坐在高中那壓抑的氛圍里,以讀書、講書甚至是寫書為樂。
很可惜,我們的《李白自傳》丟了,但,我們決定,先讓女兒認識李白,再讓她愛上李白,等她會寫字了,我們仨,一起給李白寫部新的自傳。
光是想想,就讓人激動。
我深愛這被激動、快樂和濃濃書香包圍的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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