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原創插圖：喵喵夏，講述：佳佳，女
01
2012年初秋，初入大學校園的歐陽對我一見鐘情。
我們同時在迎新處報到，得知是同班同學，他大方地自我介紹，自然地要求加微信。
然后就是按部就班地表達好感，人盡皆知地追愛。
他身上那種有趣、松弛、親和是我不具備的。
而我呢，明明也對他怦然心動， 但，卻保持了高冷。
02
后來，歐陽對我一如既往地靠近。
而我當然繼續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警告毆陽：“別在我身上耽誤功夫了，我這人長相和內心嚴重不符，既不討喜，又很傷人?！?/p>
我甚至給他舉例。
高中時，校草班長寫情書給我。
我看都沒看，當眾就還給了他：“你喜歡我啥，我改?！?/p>
03
這樣的我，是不是很拽？
其實，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擰巴。
我的心里，住著滿滿的厭男情緒，因為我有一個不靠譜的爸爸。
當年他也是費盡心思把校花媽媽追到了手。
然后呢，他像獵人一樣，哪怕是婚內也不斷尋找新的獵物。
甚至出軌我的小學班主任，弄得人盡皆知，讓我成績再好，各方面表現再優秀，都始終自卑自閉。
而我媽呢？
不管怎么傷心失望，只要我爸花言巧語，持續給她做舔狗，她就能輕易原諒。
在這樣的環境之下長大的我，壓根就不相信愛情。
尤其對于那種過于主動的男生，更是從頭到腳的厭惡。
我繼承了媽媽的顏值，但沒有繼承她在愛情里的得過且過。
04
而歐陽不是那種主動且舔狗的類型。
在被我拒絕之后，他沒有表現出令人反感的鍥而不舍。
而是退到幕后，默默關注著我。
軍訓時，我因為中暑暈倒。
從此我的水杯里，明明裝進去的是涼白開，但喝時卻變成了綠豆湯。
大學高數是我的死穴，一到高數課，我就發愁。
于是，歐陽請來他的同鄉師兄給班上三四個高數嚴重瘸腿的同學補課。
每次師兄講課時，我稍微一個聽不懂，歐陽立馬了然，趕緊跟師兄說：“這個地方我不是很明白，麻煩再講一遍?！?/p>
我在大一下學期選擇了去隔壁師范學校旁聽心理學，后來，發現他也在。
有幾次我有事情缺課，他就把課堂錄音和筆記一并微信轉給我。
我問他：“你也對心理學感興趣？”
他回復：“其實沒興趣，但我想了解你?！?/p>
05
這樣的歐陽，其實已經一點一滴地走進我的內心。
誰不渴望被愛與被關注呢？
大二開始，我們開始了交往。
而接受他和接納他，是兩件事。
在感情里，我是一只矯情的刺猬。
他每次跟我在一起超過三個小時，我就會問他：“你沒有別的事情了嗎？不會上大學就是為了談戀愛吧？”
但如果他哪個周末很忙，和同學出去玩了或者去見外校的朋友，我又會責備他：“你既然那么喜歡跟別人在一起，還談什么戀愛？”
他跟班里的女同學說話，我覺得他輕浮。
他跟女同學保持距離，我又覺得他道貌岸然。
總之，我用各種方式激怒他，以此試探他對我的忍耐度。
并以這種忍耐來衡量他愛我的深淺，落實我的安全感。
06
換作一般人，我如此作，早就離開了。
可是，每次我無理取鬧，歐陽就那么逆來順受。
有一次，他和室友一起聚餐。
我打電話給他，讓他陪我一起去圖書館。
我以為，他來了之后，一定會抱怨。
但由始至終，見了面，他什么都沒說，甚至還打包了一份我最愛吃的炒牛河。
我自己都內疚，問他：“歐陽，我這么不可愛，這么為難你，你為啥不跟我提分手？”
這話把他都逗笑了：“因為你好看呀?！?/p>
換作別人，這樣的甜言蜜語也就糊弄過去了，但我會一直糾纏下去：“那是不是等咱們之間發生點什么了，你終于把我拿下了，就可以跟我分手了?！?/p>
歐陽摸摸我的頭，溫柔地跟我說：“你心里清楚，我不是那么想的，鬧不下去，就別鬧了?！?/p>
07
歐陽的好，是春風化雨的好。
我二十歲生日那天，他默默準備了一場操場party。
有燭光，有蛋糕，有歐陽的好友和我的好友準備的節目。
還有歐陽在燭光下的那些話：
“你總是問我看好了你什么？還記得大一報到那天嗎？我遠遠看到你和其他同學，從迎新大巴車上下來，拿行李時，你默默幫別人搭把手，有人不小心踩到你，不等別人道歉，你率先笑著說沒關系，好像自己給別人添了麻煩一樣。那天的太陽很大，你打著遮陽傘，有同學跟你打招呼的時候，你下意識把傘的大部分遮住別人。其實，愛上一個人，有這么幾秒鐘就夠了?！?/p>
“任佳，你常說自己沒有誰誰漂亮，沒有誰誰討喜，但你是任佳啊，獨一無二的任佳，我一眼萬年的任佳。”
“我不知道，以后的以后，你和我能否成為我們，但，我想在你二十歲這一天跟你說，那個叫歐陽的男生真的很愛很愛你，你就是我的偏愛和例外。在我這里，你可以肆意地矯情、任性。當然，我如何愛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就算有一天我們終有一別，也不管你終將跟誰在一起，你要記得，你任佳，善良、漂亮、努力、內省，你會越來越好，你永遠值得被愛。”
直到那天，我才在眼淚中明白，歐陽比我想象中的更懂我，也比我自己更愛我。
都說父母愛孩子，為計深遠。
歐陽的愛，比我爸媽，更用心良苦且長遠。
08
對很多人來說，18歲是成人禮。
但于我而言，20歲才是。
大概就是從那天起，我變得不再那么擰巴。
我媽打來電話，哭訴我爸又跟誰勾三搭四時，我已經慢慢可以做到這耳聽，那耳過，告訴自己：那是他們的人生，他們有權利選擇那樣過。
和歐陽之間的感情也越來越好。
第一次跟歐陽說“我愛你”是大四實習時，他在上海，我在福州，晚上視頻通話后，我打字給他。
沒想到他竟迅速把電話打了過來：“你沒發錯，我也沒看錯吧？”
我說：“嗯，你沒看錯，我是真的愛你?！?/p>
電話那端，歐陽說話明顯帶了鼻音：“任佳，我也愛你，你知道的，很愛很愛?！?/p>
然后，我們就那樣一直聊著，笑著，直到手機沒電，直到東方破曉。
歐陽說：“希望我們七老八十的時候，還有這么多話要說。”
我說：“沒想到吧，我把咱倆的通話都錄音了。等我們老了，話也說不利索了，就放這些錄音聽。是不是很有創意，是不是很向往？”
歐陽說：“嗯，我第一次對夕陽紅這么期待，恨不得現在就跟你一起變老?！?/p>
09
2016年7月，我和歐陽畢業了。
他被當初實習的上海一家單位看中，留在了上海。
我原本打算夫唱婦隨，但卻在上海沒找到合適的工作，最終拿到嘉興一個理想的offer。
就這樣，我們開始了小距離的異地戀。
步入社會，在職場的煉丹爐里摸爬滾打著，我身上殘存的那些矯情被徹底清除。
包括對歐陽。
我想他了，不會像從前那樣非得等他主動來看我，我會一張火車票就出現在他面前。
他的工作比我還忙，壓力還大，我每次去，幫他打掃房間，給他做一頓可口的飯菜，把他的小冰箱裝上水果、雞蛋以及他最愛喝的果汁。
歐陽當然感受得到我的變化，他對我，始終如一。
工作后，他每月的工資留一點做生活費，其余的，都放在我這里，說是讓我存著，將來我們就在嘉興買房子。
他在上海每天乘公交再換乘地鐵，天天上下班被擠成照片，卻給我買了一輛電動車，讓我上下班不要那么辛苦。
每次他來嘉興，真的是連杯水都不用我倒，他會燒飯給我吃，見我的化妝品要用完了，就從上海買來帶給我，他也會請我合租的室友吃飯，拜托她好好照顧我。
10
那時的我們，清苦歸清苦，但那種心心念念都是彼此，一起為未來打拼的日子，是甜的。
記得23歲生日那天，歐陽在日本出差，不能陪我。
但他幫我訂了蛋糕，云陪伴我過了這個生日。
我們又通宵地聊天，說我們的大學，說彼此現在的職場，描繪我們的未來。
直到手機關機，充電，發燙，東方吐白，我們相約：睡一個小時，白天還要工作。工作是來不得半點馬虎的。
然后，臨睡前，我收到了歐陽發來的微信：
你困了，就去睡。不困了，我陪你。想我了，就給我發信息。委屈難過一定要告訴我，我一直在。你很重要，也很特別，你是我電池僅剩0.1%也會回復的人。不用質疑我對你的愛，給你的，別人沒有。
既許一人以偏愛，愿盡余生之慷慨，此時，說的，或許就是我和歐陽。
11
但我沒想到，歐陽也會變。
或許，人都會變的吧。
2018年11月5日，一個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日子，我卻收到了歐陽的分手電話。
他說：“任佳，我們分手吧，上海的錢好難賺，而且，父母年紀大了，我不能再這么漂下去了……父母在老家給我找了一份工作，還介紹了一個女孩，是我高中同學，知根知底的……”
我的第一反應是他在撒謊：“歐陽，你喝多了吧？說什么呢？”
歐陽：“任佳，對不起，我是認真的。”
我回復他：“你在上海等我，我現在就去找你，我要你當著我的面，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說這些。”
然后，我坐最早一班高鐵去了上海。
再然后，歐陽就真的看著我的眼睛，把上面的話又說了一遍。
被深愛的人分手是什么感覺？
我當時內心反反復復回蕩著一句話：歐陽，你要是離開我，我就是死了一半。
但，自尊心不允許我在這個時候慫下來，我告訴自己，理論上，我應該頭也不回地走掉，然后等他看不見我了，再放聲大哭。
可是，我只走出兩步，就忍不住回頭跟歐陽說：“我往前走，十步之內追上來，我什么都不問，跟你回老家生活，照顧你爸媽。否則，你這輩子都別想再見到我?！?/p>
說完，我往前走去。
可是，阜新路都走到盡頭了，他也沒有追過來。
這一次，我知道，我們之間完了。
這一次回嘉興，我選擇了坐汽車。
它比高鐵慢，我可以多哭一會兒。
自從來到成年人的世界，我就知道，是可以哭，但不可以哭太久。
尤其是因為愛情。
12
歐陽離開后，我聯系過他一次。
我把他存在我這里的錢，悉數轉給了他。
他不肯收。
我就什么都不說，每天早晨7點準時用支付寶轉給他一次。
如此往來一個多月后，他說：“我請求你收下吧，哪怕是為了讓我的心里好過一點?！?/p>
我回復他：“我憑什么要讓你好過！”
他說：“求求你……”
我回他：“每跟你多說一句話，都讓我覺得浪費生命。別以這種方式藕斷絲連了。你沒睡我，無需付費。再不收下，我每天都會說一段比這更難聽的話給你。若想善始善終，就拿走屬于你的東西，別讓它們惡心我了?！?/p>
最終，歐陽收了那些錢。
我們之間，徹底劃上了句號。
13
我治療失戀的辦法就是拼命工作。
而工作從來不會辜負我。
它可以讓我出差北京，在SKP指著香奶奶家的經典包，讓柜姐打包。
它可以讓我不喜歡我爸媽，我爸媽也不喜歡我，又不想被他們口口聲聲說不孝順時，給他們轉賬，瞬間皆大歡喜，各自安好。
它可以讓我在嘉興有了一間蝸居，慢慢裝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它可以在我心情最郁悶時，突然愛上了拳擊，然后花重金請教練，每天下班后或休息時，到拳館里發泄對人生所有的不滿和壓力……
14
后來，身邊不斷有人介紹對象給我。
我見過。
什么感覺？
本來我已經很努力地忘記歐陽了。
可是，每次去相親，我會瘋狂地想他。
甚至相了兩次親，晚上回家做夢，夢里全是他，然后哭著醒來。
有些愛，并沒有隨著那個人的離開，真正結束。
于是，我慢慢想開：刻骨銘心的愛情，我經歷過了。既然婚姻并非我人生的剛需，何必強求？
想通這件事，對我是一種解放。
15
歲月斗轉星移，我就這樣單了下來。
與此同時，我也慢慢與往事和解。
經歷職場越久，在生活里沉浸得越久，我也就越發理解歐陽的選擇。
越是深愛的，越是想給對方最好的。
或許，他當初的離開，就是因為覺得給不了我優渥的生活。
而且，在親情與愛情之間，他選了親情，我不能怪他。
回首往事，我漸漸能夠理解他的選擇，并越來越多的回憶在這場愛情里，他給予我的蛻變。
如今的我，在職場與人際里被褒獎的那些靠譜和寬厚，其實都來源于他。
我們最終沒能走到一起，但他曾經用最無私寬容的愛，成就了我。
所以，對他，離開得越久，越思念，越知足：這輩子，曾經被那樣愛過，是值得的。
有些人，即便生生不見，想起他，也會覺得春風十里。
這是失戀多年后，再想起歐陽時，我的感覺。
16
只是，我沒有想到，人生兜兜轉轉，我和他的故事還有后續。
這些年，我曾經不止一次想過我們的偶遇。
但我沒想到，再見歐陽，居然是在我同事的朋友圈里。
同事在2021年十一去北京旅游，用自拍桿拍了一張她在北京看升旗儀式的照片，并發了朋友圈。
結果，我隨手給同事點贊時，從那九宮格里的一張中，居然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面孔。
我當時整個人都凝固了。
點開那張照片的手，居然是抖的。
我沒有看錯。
在同事身后的人群里，我看到了歐陽。
盡管他戴著帽子，盡管他坐在輪椅上，但我無比確定，那就是他，化成灰我也認識的他。
只是，到底發生了什么？
他為什么會在北京？
為什么會坐輪椅？
小念的話
任佳的故事好長，我本想壓縮成一篇來寫的。
可是，我無法舍棄這個故事的任何一個細節。
草蛇灰線，伏脈千里，這些細節最終注定了她和歐陽要合寫一章愛的傳奇。
所以，請大家原諒我先寫到這里。
我需要整理一下自己和后半段的細微之處，將他們的后來盡最大可能事無巨細地還原給你們看。
故事的下半段，大家提前準備好紙巾吧。
反正，聽任佳和歐陽講述的時候，我已經先哭為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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