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刷「唐探3」，我竟感動到流淚

這注定又是一篇會引起無數爭議的影評。

自從事影評寫作以來，就常有人問我，什么算經典電影。

在我看來，所謂經典電影，就是能抵得住時間考驗，讓觀眾常看常覺新。

而，要想做到常看常覺新，就必須具備足夠多的意境留白，和解讀空間。

用黑澤明的話說——

如果導演拍了A，觀眾就只明白了A，沒產生任何聯想，那這就是一部垃圾電影。

如果導演拍了A，觀眾聯想到了B，被啟發了些思考，那這就是一部合格電影。

如果導演拍了A，觀眾聯想到了B，又感悟到了C或D，那這就是一部優質電影。

如果導演拍了A，觀眾聯想到了BCD，專業的影評人又總結出了E、F、G、H……

那么，這部作品，無論首映時的口碑如何，日后都有可能會成為經典。

我講這些，是想表達什么？

我講這些，是想說出一個，會驚掉很多人下巴的觀點——

在我看來，《唐探3》不僅是今年春節檔，唯一值得反復琢磨的電影。

甚至多年以后，它的口碑有可能會逆襲前兩部，成為整個系列的標桿。

說白了，迄今為止，在“唐探宇宙”的所有電影中，《唐探3》最有可能成為經典。

不信？

先別急著罵，往下看——

2月19日，二刷完《唐探3》后，我寫了一篇影評。

發布不久，就成為了微博、頭條等各平臺的爆款。

知乎回答的排名，甚至超越了劉昊然。

內容？

簡單概括——

《唐探3》看似是喜劇，實則承載了深沉的中國文化和哲學。

表面上，它講的是頭腦風暴，是一群偵探和兇手如何較量。

但實際上，它講的儒道之爭，是價值觀與價值觀之間的碰撞。

恕我自大，即便是最討厭這部作品的人，也駁不倒我這兩篇文章。

可能有人會說：《唐探3》應該算一部推理片吧，整那么多玄乎的不是跑題嗎？

可能有人還說：我看一半就猜出來真兇是小林了，這還不能說明它是爛片嗎？

我想問：自20世紀末，到21世紀以來，最厲害的推理小說家，是誰？

相信很多人，首先都會想到四個字：東野圭吾。

我再問：作為享譽國際的“推理三冠王”，東野圭吾最經典的代表作，是哪部？

相信很多人，都會不假思索，說出三個字：《白夜行》。

那么，我最后問——

作為萬千東野迷心中的無冕之王。

與東野圭吾的其他推理小說相比，《白夜行》有什么與眾不同的特征？

只看到開頭，你就能猜到真兇。

只看到一半，你就能猜到結局。

但，即使你早已知曉這一切，在閱讀那些文字時，也仍會感到顫栗和悲憫。

這，就是社會派推理。

19世紀末，西方的堅船利炮，以征服者的姿態，進入日本海域。

同時，也給日本帶來了柯南·道爾、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勒里·奎因。

在相當長的時間里，日本的推理作家，都沿襲歐美路線，專注解謎的樂趣。

直到，20世紀中期，日本戰敗，舉國陷入了迷茫傷痛的氛圍里。

屈辱的生活，促使日本人減少了娛樂，開始對歷史、社會和人性進行反思。

由此，以松本清張為代表的一批作者，開創了日本獨有的社會派推理風格。

相比本格派的注重解謎，懸疑派的注重氣氛，社會派推理則更注重的是對于人性的描繪與剖析，以及各種值得思考的社會問題。社會派慣于把破案的情節放在廣闊的社會背景(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展開，深入罪犯的精神世界，探索殺人犯罪的社會原因，揭示社會矛盾和黑暗現象，批判戰爭的邪惡。

——某度百科

這就是為什么，《唐探2》的心思，大部分都用到了硬核解謎上。

在美國，在埃勒里·奎因（古典解謎推理小說的公認的巔峰代表）的故鄉——

秦風與幕后真兇，及一群神探斗智斗勇，局面離奇且復雜。

不到最后一刻，你絕猜不到，是誰殺死了陸國富。

而《唐探3》，則把最重頭的戲，放在了深沉宏大的命題上。

在日本，在松本清張、森村誠一和東野圭吾的故鄉——

飛機剛一抵達，秦風就夢見了一連串的人生過往。

童年時代，秦風的母親身患重病，急需用錢。

為了給秦母治病，秦父決定去搶銀行。

方法，是先讓秦風運用超強記憶，幫自己統計保安的進出時間和次數。

而后，秦父再憑這一數據，在銀行安保最薄弱的時候，實現完美犯罪。

可惜。

秦風被游戲廳吸引，忽視了保安的進出。

又因為怕被爸爸罵。

秦風謊造了數據，欺騙了秦父。

結果，不僅導致秦父入獄，沒能實現完美的犯罪。

還令秦母無錢治病，在擔憂和遺憾中離開了人世。

這就是為什么——

當警校的面試官，問秦風報考的目的時，秦風說：我想完成一次完美的犯罪。

多年以后，秦風來到曼谷和紐約，找出了兩起案件的兩名兇手：思諾和宋義。

結果發現，思諾除掉養父，是為了不讓自己再受侵犯，為了世間少一個變態。

而宋義除掉陸國富，則是為了替妹妹報仇，為了避免更多婦女被拐賣殺害。

說白了，他們那近乎完美的犯罪，都是出于善的動機。

就像秦風的父親。

這就是為什么——

即使已經知道作案過程，秦風也還是把槍口抬高一寸，沒做任何高高在上的評判。

經歷過父親、思諾和宋義的事件后，秦風產生了一系列困惑——

何謂神，何謂獸？

何謂善，何謂惡？

現代社會，由最理性者制定的法律，真的能完全保護這個世界么？

那為什么，當你想救愛人時，當你想擺脫變態的侵犯時。

當你想讓吃人血饅頭的惡魔，得到他應有的懲罰時。

卻只能違反法律，將自己置身于黑暗之中呢？

為什么，當你嚴守規則絞盡腦汁，想完成一項任務時，總會以失敗而告終？

為什么，當你運用智慧破壞規則，就能一路暢通無阻，連萬眾都為你開路？

人生在世，我們該相信什么？

罪孽滋生，我們該向誰問責？

7月9日，《唐探3》登陸日本，實現了百館連映。

起初，很多日本觀眾，都是沖著妻夫木聰、長澤雅美等本土演員，才走進的影院。

然而后來，他們卻真切感受到了這部電影的魅力，給予了各種好評。

不僅有人開始找《唐探1》和《唐探2》，成了“唐探宇宙”的海外擁躉。

甚至有人想買《唐探3》的原聲大碟，只為了聽里面的一首音樂。

這位日本友人，想聽的是哪首音樂？

我猜，是被萬眾開路之后，秦風來到了地下水庫。

秦風以宛若神明的姿態，看著禽獸般的村田昭，向深淵緩緩墜落。

霎時間，萬籟俱寂，一首《On My Way》忽然響起。

幾近靜止的畫面，仿佛令我的靈魂，進入了神域與人間的分界點。

不夸張地說，在我看過的兩千多部電影里，從未有過這樣的感受和體驗。

何謂神，何謂獸？

何謂善，何謂惡？

作為力圖兼顧商業屬性，和文化思想深度的IP作品——

《唐探3》的創作者，沒向觀眾灌輸某種過分肯定的答案。

而是用精妙的視聽語言，讓觀眾自行思考和判斷。

就像秦風被警方逮捕后，唐仁找到思諾請求幫助。

唐仁告訴思諾，秦風是被陷害的，他沒有殺村田昭。

得知這個真相，思諾的第一反應，是遺憾，是失望，是期待落空：

“可惜，我一直認為他很有殺人的天賦。”

“世界上所有可以歸結為藝術的東西，都需要天賦。”

什么意思？

在思諾眼中，殺人是一門藝術。

曾經締造過完美殺人作品（案情）的她，是一名杰出的藝術創作者。

而秦風，則是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夠通過推理，完全理解她的觀眾。

因此，失落過后，為了保住秦風這一天賦異稟的知音，她開始向主禱告。

十幾秒的時間，思諾的大腦飛速運轉，有三個問題開始閃現——

一：作為與秦風接觸過的絕頂天才，我的四周有沒有被Q監控？

二：如果我被Q監控了，那我應該怎么做，才能幫助秦風？

三：如何在幫助秦風的同時，保持住自己藝術家的逼格？

回過頭來，思諾看了看地板。

于是，她想到了答案。

于是，她推了唐仁一把。

在唐仁看來，思諾是在暗示，推倒和摔倒的力度不一樣。

而在Q看來，思諾只是推了唐仁一把，只是讓他滾罷了。

這，就是藝術化表達。

電影后半段，在那場法庭戲的最后一幕——

面對復雜的歷史、社會和人性，席上的看客都陷入了沉思。

即便是手握神之權杖的法官，也給不出理性的定奪與決斷。

看完這些，很多日本觀眾，都淚流滿面。

為什么？

為什么相同的情節，他們看過之后，會如此動容和難過？

而我們看過之后，卻會把這樣的評論，頂上豆瓣的頭部？

因為。

與我們相比，作為本土居民，他們離自己的往事更近一些。

20世紀中期，戰敗后的日本，由于窮兵黷武，導致糧食稀缺。

在東京，上千名百姓被活活餓死，街頭巷尾哀鴻一片。

彼時，民間流傳著這樣一句俗語：

“男人去做黑社會，女人去做黑暗之女。”

什么意思？

由于秩序被瓦解，男人若想有飯吃，就要去做黑社會，在爭搶當中求生存。

而女人，則要將自己置身于黑暗的環境，以從事性服務工作，來換取糧食。

史料記載，當年有不少美軍，只用一塊面包，就奪走了日本少女的初夜。

了解過這些，再回頭看看那條豆瓣評論。

你是否想到了一個名詞：何不食肉糜？

沒錯。

在這個肥胖者數量，遠大于營養不良者的盛世——

《唐探3》的某些情節，確實令人難以理解。

但，大家有沒有想過——

《唐探》系列的創作者，為何在每部作品的開頭，都會留下一段晦澀難懂的古文？

這些古文，可能99%看過電影的觀眾，都不會注意到。

就算有人注意到了。

但倘若沒讀過我的影評，99%的人，也根本無法理解它想表達什么。

然而。

即使不會被注意到，即使不會得到觀眾的理解，創作者也還是把它們加進去了。

為什么？

因為不輕慢。

因為夠尊重。

一名創作者，只有尊重觀眾，才會愿意在隱蔽的細節中，表達難以理解的藝術。

一種文化，只有尊重另一種文化，才會愿意在虛構的作品里，還原當地的人事物。

在我看來，《唐探3》是遲早會被翻案的電影。

不僅因為，它尊重觀眾，尊重文化，尊重歷史。

還因為，它把我們的三觀和理念，傳播到了海外。

電影結尾，眾人走出了戰爭留下的陰霾，來到了中日共有的孟蘭盆節。

煙花齊放時，MJ的《Heal the World》響起，畫面呈現出了各個年齡的各色人群。

唐仁問秦風——

“你知道跟其他神探相比，你強在哪嗎？”

秦風不知。

唐仁說：“我呀"。

什么意思？

早在《唐探2》的影評中，我就已經說過——

世界各國的神探，象征神性；與神探對立的罪犯，象征獸性。

只有唐仁，身上雖充斥貪嗔癡慢疑，卻也散發著人性的光輝。

是的。

如果理性、法律和規則，沒辦法完全保護每一個角落。

那么，我們就用人性的真善美，去填補那些剩余的漏洞。

無論這個漏洞，在泰國，在美國，還是在日本，在英國。

只要有人還在堅守“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初衷，這世界就不會占滿邪惡。

在這個特殊的年份，《唐探3》沖出了國門，讓日本觀眾看到了戰爭的殘酷。

我覺得，與國內的數十億票房相比，這個價值和意義才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