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百苓的“農(nóng)味幼兒園”：學計算機的園長，偏偏要做最土的教育

這次來天津石各莊鎮(zhèn)中心幼兒園走訪，發(fā)現(xiàn)了一位寶藏園長—沙百苓。

走進天津市武清區(qū)石各莊鎮(zhèn)中心幼兒園，最先撲面而來的是濃郁的鄉(xiāng)土氣息與文化質(zhì)感。這所定名于1986年的鄉(xiāng)鎮(zhèn)中心園，在園長沙百苓二十多年的堅守與打磨下，迎來自己的四十歲生日。

2020年，借著學前教育三年行動計劃的惠民東風，幼兒園從小區(qū)舊址搬入占地4790平米的新園，四十年的傳承與積淀，也在新的空間里長出了新的模樣。

01

從一畦野菜到社會課堂：

扎根鄉(xiāng)土的幼教實踐

園里的辦學特色，最早是從一場親子挖野菜活動開始的。

2016年，沙百苓提出了“農(nóng)味入園”的辦學方向。那時候她就發(fā)現(xiàn)，現(xiàn)在的孩子離土地越來越遠，連常見的野菜都認不全，身上也少了點接地氣的韌勁;農(nóng)村家長雖說對野菜不陌生，卻很少能系統(tǒng)地給孩子講清相關知識，老一輩傳下來的鄉(xiāng)土常識，正在代際間慢慢變淡。

于是她牽頭組織了親子挖野菜活動，鼓勵孩子跟著家里的長輩請教，弄明白每種野菜叫什么、能怎么吃、有什么用處，還有那些口口相傳的民間小故事。這些零散的內(nèi)容，后來被老師們一點點系統(tǒng)整理，編成了《農(nóng)味潤童心》的校本冊子，也成了園里特色課程的第一塊基石。

2024年給關工委做特色項目匯報的時候，沙百苓帶著團隊梳理辦學成果，意外發(fā)現(xiàn)農(nóng)耕本身就屬于非遺范疇。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挖，一套完整的二十四節(jié)氣主題課程慢慢成型，最終定下了“時之韻，幼之趣，跟著節(jié)氣游四季”的主題。

這套課程不是貼在墻上的口號，也不是干巴巴的節(jié)氣知識說教，而是完完全全揉進了幼兒教育的實踐里。每個節(jié)氣都有對應的習俗講解、生活小常識、詩詞誦讀，再配上手工、勞作、戶外實踐，孩子在玩鬧里就把節(jié)氣的印記刻在了腦子里。

園里專門開辟了小菜園，種著白菜、大蔥，還有一畦麥子——這是大班孩子親手撒下的種子。麥種和肥料都是結對的石西村常書記送來的，保安師傅手把手教孩子撒種的手法，孩子們沒輕沒重撒得密，出苗也格外旺。去年小滿節(jié)氣，沙百苓聯(lián)系了村里，組織全園孩子坐著大巴去大田麥地里過節(jié)，今年孩子們就能守著自己園里的麥地，從頭到尾看著麥子抽穗、成熟。

秋天有“紅娃愛勞動”豐收節(jié)，帶著孩子挖花生、采黃豆，活動還被武清相關媒體報道過;中秋節(jié)一起做月餅、畫月亮，四季輪轉(zhuǎn)一圈，每個時節(jié)都有專屬的儀式感。

除了大自然，沙百苓也一直跟老師們強調(diào)，大社會本身就是活教材。五一期間的“致敬勞動者”系列活動，就是她牽頭做的。讓孩子當小記者，采訪衛(wèi)生院、便民服務大廳、派出所、環(huán)衛(wèi)工人、校園保安等八個行業(yè)的從業(yè)者。

有個小男孩對垃圾處理格外好奇，總會問“有害垃圾最后都去哪了”“垃圾站點怎么運轉(zhuǎn)”。沙百苓知道后，帶著孩子們?nèi)チ谁h(huán)衛(wèi)站點采訪，師傅們現(xiàn)場給孩子們演示裝車、分類處理的全過程，還給每個孩子送了迷你垃圾車模型。

沙百苓還帶著孩子們?nèi)チ讼谰仍荆军c里20多個消防指戰(zhàn)員，筆挺站立，給孩子們留下了深刻印象。

消防員叔叔，給孩子們介紹了消防常識和各種工具的用法。

在參觀榮譽室的時候，警報突然響了。尖銳的鈴聲在走廊里炸開，剛才還蹲著跟孩子說話的消防員猛地站起來，轉(zhuǎn)身就往外跑。二十個人，三步并作兩步?jīng)_下樓梯，眨眼間已經(jīng)整裝上車。警燈亮起來，消防車鳴著笛駛出大門。

老師和孩子們站在窗邊，看著消防車消失在路口，眼含熱淚。沙百苓在心里默默祈禱：這些年輕帥氣的消防員，愿你們出警都平安回來。

那一刻，孩子們沒說話。但他們眼里分明寫著——原來每個平安的日子，都有人在替我們拼命。

沙百苓說，這就是最生動的社會實踐課。孩子們問，叔叔還會回來嗎?她說，會的，等執(zhí)行完畢任務，他們就回來了。那一刻，孩子們對消防員肅然起敬，也更深刻地理解了這份職業(yè)的意義。

“陳鶴琴先生說過，大自然大社會都是活教材。”這句話沙百苓常掛在嘴邊，“你看孩子一到戶外，那眼睛都是亮的，跟在教室里坐小板凳的狀態(tài)完全不一樣。”

這讓我想起來前兩年網(wǎng)上有個事傳得很火，有人用AI生成花生的圖片，畫成了花生長在樹枝上，好多年輕人都沒看出錯，這是因為現(xiàn)在的年輕人缺乏社會教育，不識五谷。

沙百苓當時就跟老師們說，你看，讓孩子摸過土、種過東西有多重要，這份扎根土地的認知，是多少書本都教不來的。

02

一草一木皆教育：

藏在細節(jié)里的用心

走在幼兒園里，處處都藏著沙百苓的教育巧思，連花草樹木都不是隨便種的，各有各的寓意。

園外選了梧桐和海棠兩種核心樹種。梧桐取“種下梧桐樹，引來金鳳凰”的意思，在沙百苓心里，老師就是引路人的金鳳凰，孩子就是跟著鸞鳳高飛的幼鳥;海棠則寄寓著對偉人品格的崇尚，想借著海棠的意象，引導孩子向善向上。兩種樹合起來，是給孩子，也是給老師們的成長期許。

園花定為馬蓮花。沙百苓看中的，就是這種花潑辣的生命力。當年移栽的時候，苗都蔫得打卷了，所有人都覺得活不成，結果轉(zhuǎn)年春天，它早早發(fā)了芽，開得滿叢藍紫色的花，特別旺。它早春開花的屬性，剛好對應早教的特質(zhì);這份在哪都能活的韌勁，也是她想傳給孩子們的品質(zhì)。這些藏在植物里的心意，每次開家長會沙百苓都會講給家長聽，她覺得教育從來不是園里單方面的事，得家園同頻才行。

沙百苓上學時學的是計算機，后來又進修了漢語言文學，跨專業(yè)的經(jīng)歷，也讓她的教育里既有理科的務實，又有文科的細膩。走廊和教室的布置，都是她帶著老師們一點點做的：墻上是梅蘭竹菊的意境、山水主題的裝飾，還有老師帶著孩子一起畫的四季主題畫，跟著節(jié)氣輪換更新。

很早之前，沙百苓就把唐詩宋詞融入了日常誦讀。她不要求孩子死記硬背，等上小學再接觸這些內(nèi)容，孩子自然有親切感，是潤物細無聲的幼小銜接。

走廊里掛著畢業(yè)孩子留下的書法作品，字跡雖稚嫩，卻成了弟弟妹妹們看得見的榜樣。建黨一百周年時，沙百苓帶著小班孩子一起打造了紅色主題墻，里面的英雄故事每個孩子都能講得頭頭是道，紅色的種子早早種在了心里。

環(huán)保和創(chuàng)意，也被沙百苓揉進了日常細節(jié)里。廢舊紙板、閑置材料，老師帶著孩子改造成七巧板造型擺件、“春夏秋冬”主題手工。連裝修剩下的竹竿廢料，都被老師們鼓搗成了創(chuàng)意裝飾，沙百苓還親手寫了對聯(lián)，配著高鐵造型的手工，藏著對孩子未來的期許。

園徽、園歌也都是沙百苓帶著老師們一起設計創(chuàng)作的。園徽很有意思，綠色象征自然，藍色象征天空，中間托著一輪初升的太陽，寓意“托起明天的太陽”，簡單，卻暖。

03

四十年薪火相傳：

一間園史室里的幼教初心

四十年薪火相傳：一間園史室里的幼教初心

園里有一間不大的園史室，是沙百苓一直惦記著建起來的，里面藏著這所幼兒園四十年的光陰。

1986年定名時的木質(zhì)老牌子，最早的教學用電子琴，辦園初期取暖的小爐子，2011年搬入小區(qū)園時沙百苓的那輛鋰電電動車……一件件老物件，串起了幾代幼教人的堅守。

說起那輛電動車，還有段小故事：2011年幼兒園從平房搬到小區(qū)，正趕上提升改造工程，事多又雜，沙百苓天天泡在園里，腳不沾地。六一那天，她先生送了她這輛鋰電電動車當禮物，說省點力氣。現(xiàn)在這輛車不用了，沙百苓就把它擦得干干凈凈，擺在了園史室里，成了有紀念意義的“老文物”。

歷任園長的照片整齊排列在墻上，沙百苓是其中任職最久的一位，已經(jīng)守了這所園二十多年。她的經(jīng)歷挺特別，前文說過，上學時學的是計算機專業(yè)，后來覺得做教育得懂點文學，又自己進修了漢語言文學，電大一紙文憑，全是下班之后一點點啃下來的。她教過小學、初中，待過成人學校，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最后落在了幼兒園，一干就是二十多年。2018年天津教育報刊社和《啟蒙》雜志聯(lián)合舉辦的園長論壇上，她的《親近大自然，農(nóng)味潤童心》主題匯報拿了一等獎，這些年攢下的課題、論文，都被好好收在園史室里，是園里實打?qū)嵉慕虒W財富。她自己還獲評過“武清好人”，也評過“天津好人榜”，但她很少提這些，總說把事做好比什么都強。

她還自己還想做世界各國國花的主題課程，結合“農(nóng)味”特色從花草樹木切入，帶孩子認識更廣闊的世界。后來內(nèi)容體量太大，剛好趕上“一帶一路”倡議提出，她就精簡內(nèi)容，匯編了一帶一路沿線66個國家的國旗、國徽和國花手冊。她還計劃著自己先走遍各國，把各地的服飾、語言、風俗都摸透了，再講給孩子聽，相當于帶著孩子周游世界。

園史室的墻上，貼著很多歷年活動的老照片，其中有一組環(huán)保時裝秀的照片，每次有人來參觀，沙百苓都愛講講這張“豬八戒”的故事。

那是一次環(huán)保時裝秀，要求都用家里的舊衣服改服裝，孩子們自己報角色，演到最后，別的角色都齊了，就差個豬八戒沒人報。

沙百苓心里有了人選：園里有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性格有點內(nèi)向，總因為自己的身材不自信。

她找孩子聊，一開始小男孩頭搖得像撥浪鼓，說演豬八戒會被同學笑。沙百苓耐著性子跟他聊了三天，跟他說：“這個角色只有你演最合適，你演了，肯定能讓所有人都記住你，大家只會覺得你演得好，不會笑你的。”

孩子慢慢動了心，回家跟奶奶一起琢磨戲服。奶奶手特別巧，用孩子媽媽不穿的舊衣服，改出了一套惟妙惟肖的豬八戒服裝，連圓滾滾的肚子都做得逼真，全是孩子的“真材實料”。

演出那天，小男孩一出場就贏得了滿堂彩，成了整場秀最亮眼的角色。從那以后，孩子明顯開朗了很多，再也不因為自己胖自卑了。“你看，哪有什么缺點啊，放對了地方，就是孩子的閃光點。”沙百苓總拿這件事跟年輕老師說，做幼教，眼里得有每個具體的孩子。

園史室里還存著歷任老師的照片、歷年的花名冊，紙張的新舊變化里，能看出一代代幼教人的更迭與傳承。每年六一，沙百苓都會把老園長、老教師代表請回園里聚聚，這個規(guī)矩傳了很多年。今年四十周年園慶，她還帶著孩子們排了一部園史情景劇，把四十年的辦園歷程搬上舞臺，讓從小在這里長大的孩子，也懂自己幼兒園的故事。

04

守正亦創(chuàng)新：

一所鄉(xiāng)村園的時代答卷

四十年里，時代在變，石各莊鎮(zhèn)中心幼兒園也在跟著變，但沙百苓心里那份扎根鄉(xiāng)土、用心育人的初心，從來沒變過。

硬件上，新園建成時政府就給每個班配齊了一體機大屏，就連村里的分園，配備標準也和中心園完全一致。石各莊鎮(zhèn)歷來重視教育，這是沙百苓辦園最踏實的底氣。

收費也始終保持著普惠標準：保教費每月僅350元，餐費每天12元，提供兩餐兩點。餐費全額用在孩子的伙食上，一分錢不截留;光靠保教費遠不足以支撐運轉(zhuǎn)，廚師工資、廚房的水電燃油、廚具設備，全由政府承擔，建園的基礎設施投入更是全部由國家兜底。

理念上，這所鄉(xiāng)村園從來不排斥新事物，這跟沙百苓學計算機出身的背景也有關系。當下很多幼教機構對AI諱莫如深，擔心老師依賴工具、能力退化，但沙百苓一直明確鼓勵老師們用AI。她常跟老師說，工具就是工具，是給人幫忙的，能用好AI檢索民俗資料、節(jié)省找素材的時間，就能把更多精力放在觀察孩子、設計活動上，這是好事，不是壞事。

這些年，學校積極利用互聯(lián)網(wǎng)在線工具。比如騰訊會議、微信公眾號齊上陣，上午一個主題活動，下午一個親子任務，老師提前錄好教學視頻，家長陪著孩子在家動手完成，再拍反饋視頻打卡。沙百苓還牽頭辦了線上跳繩比賽，讓孩子在家鋪墊子運動，既保證每天的運動量，也不打擾樓下鄰居。

沙百苓的教育實踐還是出圈了，在天津地區(qū)引發(fā)廣泛關注。近年，也有不少濱海、北辰、津南等其他區(qū)縣的家庭，沖著園里的辦學口碑，特意把孩子送過來。金杯銀杯不如家長的口碑，這是沙百苓最看重的榮譽。

師資緊張也是現(xiàn)實問題，她的教學理念和方法，不靠開會念文件，全靠日常的言傳身教傳遞給年輕老師。她總說，幼教這點事，藏在細節(jié)里，單靠教材是學不來的，得用心。

讓人感慨的還有這里和諧的家校關系。現(xiàn)在的家長自我意識更強，對教育的要求也更高，很多園所都頭疼家校矛盾，但石各莊中心園很少有這類問題。沙百苓的秘訣說起來也簡單：把事做在明處，讓家長看見老師的用心。多溝通，多展示，大家的目標都是為了孩子好，就算偶爾有不如意的地方，也能互相理解。

園里的親子活動名額全靠搶，家長參與度特別高;村里和愛心人士也常給園里捐贈物資，全社會一起托著孩子們成長。

孩子們看到沙百苓，總是親切稱呼“沙奶奶”。很多從幼兒園畢業(yè)20多年的中青年，也會稱呼沙百苓一聲“沙奶奶”。

我想，這大概就是鄉(xiāng)村幼教最好的模樣，扎根在泥土里，傳承著文化的根，用最樸素的用心，給孩子一個裝得下四季、裝得下天地的童年。

但愿我們的這個時代，多一些沙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