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豬肉批發價跌到了近八年都沒見過的低點,一公斤才十塊出頭。養豬的人算了算賬,一頭豬出欄不僅掙不到錢,還得倒貼好幾百塊。
這錢虧的,是真金白銀砸進去的飼料錢、人工錢、圈舍錢。
偏偏這個時候超市的豬肉打折促銷,城里人看著低價反而不敢下手。豬價跌穿了底,究竟是誰在買單?
行業的下一步棋,又該往哪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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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天,四川綿陽某鎮的一位散養戶,把最后一批肥豬裝車拉走。他在空蕩蕩的豬圈門口站了很久,掏出一根煙點上,腦子里反復在轉同一筆賬:每斤豬肉的出欄成本壓到了八塊多,可收購商給出的價格只有六塊出頭。
一頭兩百多斤的肥豬,從圈欄里走出去,就意味著虧掉幾百塊錢。他這一年沒有休息,天亮起來喂豬,天黑了還要盯著豬圈防疫病,年底一算,非但沒掙到錢,還往里頭填了幾萬塊。裝完最后這車豬,他把豬圈的門鎖上,決定先放一放,明年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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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散戶的遭遇不是個案。同一時期,全國生豬均價跌到了每公斤十塊出頭,這個數字是近八年的最低點。農貿市場上五花肉的零售價也跟著往下走,某些地方的超市搞促銷,五花肉的價格標到了九塊九一斤。這個價格放在幾年前,普通消費者根本不會相信。
城里的消費者看著低價,心里的反應卻不是高興,而是犯嘀咕。2025年廣東佛山的一次例行抽檢,給這種警惕心理提供了現實依據。檢測人員從一批價格明顯偏低的豬肉里,檢出了獸藥殘留超標,化驗數值超過國家標準數倍。順著供應鏈往上查,問題出在幾戶沒有正規資質的散養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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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價跌到成本線以下,日子撐不住了,就在出欄前加大用藥劑量催重量、壓發病率,能省一點是一點。消息出來之后,市場上出現了一個奇怪的局面:豬肉降價了,攤位前的人也多了,可真正掏錢買的人少了。大家心里明白,便宜得不正常的東西,背后總有說不清楚的成本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從養殖端到流通端再到消費端,這一輪的豬價下跌影響的不只是養豬人。隔壁縣專門做飼料批發的經銷商,那段時間倉庫里積壓著賣不出去的豆粕和玉米,之前賒給養殖戶的貨款遲遲追不回來。資金周轉不過來,他就在店門口碼了一堆飼料袋子,用記號筆寫了"虧本清倉"四個字。就這四個字,把整條產業鏈的處境寫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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豬肉行業有一個規律,業內叫"豬周期",大意是豬肉價格會周期性地漲了又跌、跌了又漲,大約每三到四年走完一個完整的來回。這個周期不是哪個機構人為設計的,也沒有人能從外部控制它,它完全是由成千上萬個獨立決策的養殖戶,在同一個信號面前做出相似選擇,然后疊加出來的集體結果。
機制并不復雜。豬肉價格漲上去的時候,養豬利潤好,入場的人就多了。新進來的養殖戶擴建豬圈、購入母豬,訂仔豬的單子排隊排到好幾個月后。這一波集體擴產,在短時間內把對上游的需求也帶動起來了,飼料價格跟著漲,仔豬價格跟著漲,大家都覺得市場火熱。
問題在于,從母豬懷孕到仔豬出生,再從仔豬長成能出欄的商品豬,整個過程差不多要走十個月。這十個月里,外部的信號還在不停變化,可是在圈里喂著的豬,該走多久還是走多久,誰也沒法催。
等到大批量擴產的那一波豬集中出欄,市場上的供應量就會陡然放大。屠宰場來不及消化,收購價開始往下壓,養殖戶賣一頭虧一頭。虧損積累到扛不住的時候,散戶開始清欄,把母豬也一起賣掉,退出市場。能繁母豬的數量一旦減少,半年到一年之后生豬供應量就會跟著萎縮,價格又開始重新往上爬。新一批看到利潤的人再次入場,下一輪就這樣開演了。
農業農村部的數據記錄下了本輪周期的關鍵節點。2022年,整個養豬行業景氣,某頭部上市豬企當年凈利潤創下歷史新高,行業里普遍看好后市,擴產熱情高漲。全國能繁母豬存欄量持續攀升,新建豬場一座接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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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擴產的滯后效應集中釋放,大量生豬同期涌向市場,這家頭部豬企全年虧損金額超過百億元。一年之內從歷史最高點跌到大幅虧損,這個落差放在任何行業里都是罕見的,豬周期的力度由此可見。
2025年底統計數據顯示,全國能繁母豬存欄量依然高于正常保有量,也就是說市場上的母豬數量還是太多,未來半年生豬的供應量還會維持在高位。這就是2026年4月豬價跌到八年最低的直接原因,根本不是需求出了什么問題,是供應端積累了太多存量還沒有消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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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豬價下行,虧錢的不只是站在豬圈邊上的養殖戶。農貿市場上,賣了二十年豬肉的攤主,那段時間有些茫然。進貨價確實跟著降了,可鋪位的租金沒有降,水電沒有降,雇的幫工工資沒有降。
客人是比以前多了一些,可每個人買的量反而小了。以前的老顧客進來直接報斤數,現在進來先翻來覆去看,挑了半天,最后只切半斤,還要多饒點零碎。表面看攤位比以前熱鬧,實際收入沒有漲,成本卻一分沒少,兩頭都在受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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飼料經銷商的日子更難。豬價跌了,養殖戶一方面減少了進料量,另一方面之前賒欠的貨款也開始拖。經銷商去催,對方說豬還沒賣,錢還沒回來,再等等。等來等去,倉庫里的存貨越堆越多,流動資金越來越緊。不少小型飼料門店在這一輪里關了門,撐下來的也普遍壓縮了庫存規模,對上游原料采購也變得謹慎。
上游的養殖環節,散戶和規模較小的豬場是受沖擊最重的群體。這些主體的融資渠道有限,豬價一旦跌破成本線,每出欄一頭豬就等于真實虧損一筆,扛不了多久就得止損清欄。大型一體化豬企雖然體量大,有一定的成本攤薄優勢,可百億級的虧損數字擺在財報上,也說明規模并不能免疫周期的沖擊,只是時間拉得更長、緩沖空間略大一些。
整條產業鏈從養殖到飼料再到屠宰加工,連上游的豆粕和玉米貿易商,都在這一輪周期里不同程度地承受著壓力。豬周期并不是只打中了一個點,它打的是整個鏈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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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初,農業農村部的專家在公開場合給出了一個判斷:下半年豬價有望從底部緩慢回升。支撐這個判斷的是兩個數據的聯動。一是全國能繁母豬存欄量在年初出現了明顯回落,二是從母豬配種到商品豬出欄的生理周期約為十個月,兩個數字疊加推算,2026年下半年的生豬供應量將開始收縮,價格重心有條件往上移動。這是豬周期進入尾段的信號。
每一輪周期的尾聲,行業都會經歷一次洗牌。價格在底部持續壓著,最先承受不住的是資金最薄、規模最小的散戶和小型豬場。他們把豬賣完,把圈關了,不打算再回來了。留在市場上的,是資金儲備更充足、成本管控更精細、防疫體系更完善的規模化養殖主體。等到價格回暖,供應缺口先由這些留守者填補,他們在下一輪景氣中獲得的收益也相對更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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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牌的邏輯是殘酷的。它不是通過行政手段強制淘汰誰,而是通過連續虧損把承受能力不足的主體自然清出去。被清出去的散戶,未必能在下一個周期里再回來入場——因為這一輪虧進去的本金,不是每個人都能再攢出來的。
這種結構性變化長期來看會推動行業集中度提升。規模化、標準化、有完整成本管控體系的養殖主體,在周期波動中存活概率更高,每一輪洗牌都在小幅度地向這個方向推進。
豬周期不會因為行業集中度提升而消失。背后是生豬從配種到出欄客觀存在的時間差,是市場價格信號傳導的滯后性,是供需關系無法實時匹配的結構性矛盾。只要這些條件存在,周期就會繼續轉。不同的是,在下一輪里,拍板決策的主體可能從單個散戶變成了更大的養殖集團,決策會更理性一些,擴產節奏會更穩一些,但集體犯同一個方向性錯誤的可能性并沒有根本消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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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普通消費者,豬肉價格的波動是切實可感的生活變量。CPI里豬肉價格的權重每次劇烈波動都會牽動統計數據,這不是夸張,而是豬肉在中國食品消費結構里真實的分量——人均年消費量長期穩定在四十公斤左右,中國年消費的豬肉總量約占全球總產量的一半。這樣體量的需求,背后對應的是高度敏感的供應鏈,一旦供應端出現大幅波動,價格壓力傳遞到餐桌上的速度是很快的。
下半年如果價格回升,會有新的入局者重新開始觀望,等待下一個入場時機。等到那一批人集中入場、集中擴產、集中出欄,新一輪的劇本就又寫開了。這個循環不需要誰來主導,市場自己會往前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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