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我腦子正在死掉。可你知道嗎,最諷刺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來臨前,那些突然回來的清醒。
有時我開口說話,聲音慢得不像自己的。詞句像借來的,猶豫地卡在喉嚨里,仿佛我在笨拙地翻譯另一種語言。可就在你以為這具軀殼快要徹底斷電的時候——它又回來了。毫無預兆,突然得一塌糊涂,清晰得像在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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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學會了辨認這種“回來”的幾個信號。它們不是我想要的奇跡,反而更像一種殘忍的提醒。
第一個信號:語言會背叛我。不是忘記怎么說,而是說出口之后,才發現那不是我的語氣。那些字眼緩慢、遲疑,我甚至覺得是別人在替我活著。與此同時,偶爾蹦出的完整句子,又像一道閃電劈開混沌,讓我短暫地認出自己。可閃電過后,暗得更徹底。
第二個信號:時間開始漏幀。我總以為現在是傍晚,因為我常坐在窗邊。光線被切成筆直的條塊鋪在地板上,我盯著那些光痕,像從前還在乎意義那樣去辨認它。可這里的時間已經不是我能抓住的東西了,它走走停停,我分辨不出一個小時和一整年。昨晚的記憶和幾十年前的舊事攪在一起,不分先后,嘩啦一下全潑出來。
第三個信號:我在某個瞬間會記起所有。他們管那叫“終末期清醒”。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時還笑過,以為是一種贈送,不是一種威脅。直到它真的落在我身上。那些我以為已經淌出腦袋的東西——名字、面孔、關系里的溫熱和刺痛——未經允許全部涌回。我不再只是聲音拼成的代詞,我是被那些我愛過的人、沒能靠近的人重新拼湊起來的。
我記得他們的名字,記得清清楚楚。那不只是音節,而是我所有行為的底料。諷刺的是,這種周全往往只夠我理解正在失去的一切,然后眼看著它再次碎裂。每一次清醒,都像在替我舉辦一場小小的告別式。
原來大腦的凋亡可以這樣不講道理:它讓你忘得七零八落,又讓你在某個時刻全部撿回來,只為了讓你知道自己丟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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