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臘月二十六，我攥著借條推開姐夫家的門。
屋里一股嗆人的中藥味，煤爐上的藥罐咕嘟咕嘟冒著白氣。
姐夫蹲在床邊，一勺一勺地給癱在床上的老娘喂藥。
看見我進來，他沒躲，也沒急著解釋，只是把藥碗遞過來：“他小姨，你先嘗嘗這藥燙不燙。”
我愣住了。
我準(zhǔn)備了滿肚子要債的話，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借著昏暗的光線，我看見他手指上纏著紗布，紗布上滲著血。
八歲的外甥縮在墻角啃涼饅頭，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通紅。
01
我跟我姐夫郭海濤的事兒，得從兩年前說起。
那年我爹還在世，姐夫在縣城機械廠上班，想自己開個小作坊。
他找我爹借了三百塊錢，說兩年內(nèi)一定還上。
我爹是個老實人，二話沒說就把錢掏了。
可誰能想到，半年后我爹就出了事。在工地干活的時候，一塊預(yù)制板掉下來，人沒了。
廠里賠了一筆撫恤金，可那錢根本不夠。我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跟小妹萍萍。萍萍那時候正上高中，成績好得很，老師都說她能考上中專。
我那時候二十一歲，一個姑娘家，硬撐著把這個家扛起來。
三百塊錢的事兒，我一直記著。
不是我心眼小，是萍萍考上中專那會兒，學(xué)費還差一大截。
通知書上寫得清清楚楚，第一年學(xué)費加住宿費，一共二百八十塊。
我把家里翻了個底朝天，連我爹留下的存折都找出來了。存折上就剩八十三塊錢，還是我爹活著的時候存的。
萍萍看我愁得睡不著覺，跟我說：“姐，要不我不上了。”
我當(dāng)場就給了她一嘴巴。打完了又心疼，抱著她哭了一場。
第二天一早，我就揣著那張借條，坐上了去縣城的班車。
臘月的天冷得要命，班車上沒幾個人，窗戶縫里灌進來的風(fēng)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我抱著一個布包，包里裝著借條和幾個窩窩頭，心里盤算著到了姐夫家該怎么說。
車到縣城的時候已經(jīng)快中午了。我下了車，順著記憶里的路找到了姐夫家。
那是一條老巷子，兩邊都是那種灰撲撲的平房。姐夫家在巷子最里頭，門口堆著一些煤渣。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腳底下一滑，差點摔倒。地上結(jié)了一層冰，應(yīng)該是誰倒的臟水凍住了。我穩(wěn)住身子，抬手敲了敲門。
沒人應(yīng)。
我又敲了兩下，還是沒動靜。
我試著推了一下門，門沒鎖。吱呀一聲就開了。
一進門，一股中藥味兒差點把我熏出去。
屋里光線很暗，窗戶上糊著舊報紙，只有煤爐上那點紅火苗亮著。
爐子上架著一個藥罐，咕嘟咕嘟地冒熱氣。
我愣了愣，才看見墻角那張床上躺著個人。
那人頭發(fā)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蓋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棉被。她歪著頭，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著什么。
是姐夫的娘。
我記得兩年前見過她一面，那時候還挺精神的，能說能笑的。沒想到現(xiàn)在成了這個樣子。
我正愣神呢，聽見里屋有動靜。簾子一掀，姐夫端著個碗出來了。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我差點沒注意到。然后他把碗放在桌上，走到床頭去看了看他媽。
“來了啊。”他說。
聲音有點啞，像是好久沒正經(jīng)說過話一樣。
我沒吱聲。
他又說：“你先坐，我把這藥喂了。”
然后他就蹲在床邊，拿勺子舀了一勺藥，吹了吹，往他媽嘴里送。
老太太沒張嘴，他就拿勺子輕輕碰了碰她的嘴唇。
老太太這才張開嘴，喝了那一勺。
他喂得很慢。很仔細(xì)。
我站在那兒，看著他的手。
他手指上纏著紗布，紗布上滲著血，不知道是怎么弄的。
喂藥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藥湯順著勺子邊沿滴下來，把床單染出一塊一塊的褐色印子。
我沒說話。也不知道說什么。
好容易喂完了，姐夫站起來，把那碗遞給我。碗里還剩一點藥湯，冒著熱氣。
我一愣。
他說：“我怕燙著她，你幫我嘗嘗。”
我接過碗，看著那褐色的藥湯，心里五味雜陳。他居然讓我?guī)退麌L藥？我這是來要債的，不是來當(dāng)試藥丫鬟的。
可我還是端起碗，抿了一口。
有點苦，不燙。
“不燙。”我說。
他點點頭，接過碗，又把剩下的藥給老太太喂完了。
喂完藥，他把碗擱在地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然后抬眼看著我，眼神里有點愧疚，有點無奈，還有點半死不活的那種疲憊。
“你來的事，我知道。”他說，“那錢的事，我一直記著呢。”
我沒說話。
他轉(zhuǎn)過身，從柜子里摸出一個鐵盒子，打開蓋子，從里面翻出一沓錢。
我數(shù)了數(shù)，有零有整的，加起來也就三十多塊錢。
“就這些了。”他說，“我娘病了之后，家里的錢都給醫(yī)院了。上個月廠里的工資我預(yù)支了一半，剩下都交醫(yī)藥費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看見他手上那帶血的紗布，我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又把鐵盒子蓋上，放回柜子里。
“你要是急用，就先把這些拿著。”他背對著我說，“剩下的我再想辦法。”
我沒動。
不是因為不想要。是因為我看見墻角那兒蹲著個小孩。
那小孩八九歲的樣子，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大人的舊棉襖，棉襖的下擺都快拖到地上了。
他蹲在那兒，手里捧著一個涼饅頭，正一根一根地掰著吃。
他腳上穿著一雙破布鞋，鞋頭露了個洞，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通紅。
外甥。
我記得他大名叫郭小軍，小名叫軍軍。
軍軍看見我在看他，趕緊把饅頭塞進嘴里，然后往墻角縮了縮。
我鼻子一酸。
他那雙鞋，鞋底都快磨穿了。大冬天的，腳趾頭露在外面，我穿棉鞋都覺得冷，他居然就這么扛著。
“軍軍。”我叫了他一聲。
他沒吭聲，只是拿眼睛看著我。
姐夫轉(zhuǎn)過身，看見軍軍蹲在那兒吃饅頭，皺了皺眉：“不是讓你去廚房吃嗎？冷不冷的。”
軍軍小聲說：“廚房更冷。”
姐夫沒再說話，轉(zhuǎn)身去拿著藥罐往廚房走。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沒回頭，說了句：“你吃了嗎？沒吃的話，廚房還有幾個饅頭。”
02
那天我沒走。
姐夫讓我先住下，說錢的事兒他會想辦法。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是要債的，結(jié)果不但沒要到錢，還住下來了。
可能是看見軍軍那雙露腳趾的鞋，我心里實在過意不去。也可能是看見姐夫那副樣子，我狠不下心。
姐夫讓我睡在堂屋里那張竹床上，他自己跟軍軍擠一個屋。
我躺在那張竹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屋子里冷得不行，姐夫給我多蓋了一床棉被，可還是冷。
半夜的時候，我聽見隔壁屋里有動靜。
是哭聲。
很低很低的哭聲，像是使勁壓著聲音，不想讓別人聽見。我聽了一會兒，聽出來是姐夫他媽。
“我不活了……我拖累你了……”老太太含含糊糊地說，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
“娘，你說啥呢。”姐夫的聲音。
“我活著是個累贅……你讓我死了算了……”
“娘，你別這么說。”
“我不吃藥了……我不看了……錢都給我花了……你是要氣死我啊……”
然后是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姐夫低低地說話了，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軍軍。
“娘，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成了。”
老太太哭得更厲害了。
我躺在竹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心里翻來覆去不知道什么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就醒了。天還沒全亮，灰蒙蒙的。
我穿好衣服出來，看見軍軍已經(jīng)在院子里了。他蹲在院子里一塊石頭上，兩只手捧著碗，正在喝什么東西。
我走過去一看，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
“軍軍，你爸呢？”我問。
他抬手指了指巷子口。
“買菜去了。”
我看了看他腳上那雙鞋。那雙鞋實在太破了，鞋底都快磨沒了，鞋頭露著洞，腳趾頭凍得跟胡蘿卜似的。
我問：“軍軍，你冷不冷？”
他搖搖頭。
“不冷。”
“腳不冷？”
他又搖搖頭，然后低頭喝玉米糊糊，不看我。
我蹲下來，伸手摸了摸他的腳。冰得跟鐵似的。
軍軍縮了一下腳，小臉上有點不好意思。
我站起來，沒說話。心里頭卻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過了一會兒，姐夫回來了。他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塑料袋里裝著幾根蔥和一小塊肉。他看見我醒了，點了點頭：“起來了？”
“嗯。”
“早上沒什么菜，你將就將就。”他說，“一會兒我去廠里問問，看能不能把下個月的工資預(yù)支出來。”
我嗯了一聲，沒接話。
他把菜拎進廚房，開始忙活。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天邊灰蒙蒙的云，心里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早飯是蔥花面條。面條是掛面，煮得有點糊了。蔥花切得細(xì)細(xì)的，在碗里飄著一層油花。
我看著碗里的面條，想著這碗面肯定花了不少錢。姐夫家本來就窮，他還去買肉買菜給我做飯。
我低頭吃著那碗面，心里頭五味雜陳。
姐夫也在吃飯，呼啦呼啦地吃著，吃得很快。軍軍坐在旁邊，小口小口地喝著面湯。
吃完早飯，姐夫說他要去廠里。我也沒閑著，在巷子里轉(zhuǎn)了轉(zhuǎn)。
巷子里的大嬸看我眼生，問我找誰。我說我是郭海濤的小姨子。
大嬸一愣：“喲，那小郭的小姨子啊？你姐呢？”
“我姐……早沒了。”我說。
“哦哦，”大嬸點了點頭，嘆了口氣，“小郭也是個苦命的。他娘病了大半年了，吃喝拉撒全得他伺候。他媳婦走得早，又沒人幫他，日子過得那叫一個緊巴巴的。”
“那錢還給你們了嗎？”大嬸問。
我一怔。看來姐夫欠錢的事，街坊鄰居都知道。
“還沒呢。”我說。
大嬸又嘆了口氣：“他家現(xiàn)在是真沒錢。上個月他娘住院，他到處借錢，連廠長的車都去借了。后來實在借不到，他把家里那臺縫紉機都賣了。”
我聽著，心里頭沉甸甸的。
“要說小郭這人吧，也是個老實人。”大嬸說，“他對他娘，那是真沒話說。我都看在眼里，他娘半夜叫喚，他大冬天的披件衣服就得爬起來給他娘翻身、擦身子。一個漢子，做到這個份上，不容易。”
我點了點頭。
“姑娘，”大嬸看著我，“你要是能寬限就寬限他幾天吧。他不是那種賴賬的人，他心里記著呢。”
我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
回到姐夫家，軍軍正蹲在門口玩石子。他撿了一堆碎瓦片，在地上擺了個圓圈，然后拿小石子往圈里扔。
我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問：“你爸呢？”
“還沒回來。”
“你不上學(xué)嗎？”
軍軍低著頭說：“放了。臘月二十五就放了。”
“哦。”
我又看了看他的腳。那雙破鞋實在太刺眼了。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一下，軍軍的腳趾頭還是冰的。
“軍軍，”我說，“走，姨帶你去買雙鞋。”
他抬起眼睛看著我，搖了搖頭：“我爸說，欠的錢沒還清，不能亂花錢。”
“這不是亂花錢。”我說，“這是給你買鞋，冬天太冷了，不穿鞋會凍壞的。”
他還是搖頭：“我爸說了不行。”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心里頭像是有塊石頭壓著，喘不過氣來。
03
姐夫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我心里一沉，知道肯定沒成。
果然，他進了屋，坐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廠里那個錢，廠長說不讓預(yù)支了。他說我上回預(yù)支的還沒扣完呢。”
他又說：“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我看著他臉上那道道皺紋，看著他手上那帶血的紗布，看著他身上的衣服皺皺巴巴的，心里頭一酸。
“姐夫，”我說，“你先別忙了。我在這兒住幾天，等工廠發(fā)年終獎了再說。”
姐夫愣了一下，看著我，眼神里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萍萍那邊，能頂?shù)米幔俊彼麊枴?/p>
我說：“我給她寫了一封信，說錢一會兒就能到，讓她先等著。”
這話是騙他的。其實我沒給萍萍寫信，我壓根兒不知道怎么開口。
姐夫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街上走了走。縣城不大，主街道也就兩條，兩邊是供銷社、百貨商店、布廠、糧站……
我看見布廠門口貼著招工啟事：臨時工，日結(jié)一塊錢。
我心里一動。
反正也不知道姐夫什么時候能還上錢，我總不能在這兒白吃白住。不如先干幾天臨時工，掙點錢，至少把軍軍的鞋給他買了。
我走進布廠，找到了招工的人。那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姓劉，大家都叫她劉主任。
劉主任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問：“干過活嗎？”
“干過。”我說，“我在家種地，什么活都干。”
“嗯，”她點了點頭，“明天來上工吧。”
我心里一喜，連聲說好。
第二天我就去布廠上班了。
說是臨時工，其實就是干雜活。搬布匹、掃地、卸貨，啥活都干。一天干下來，腰酸背痛，手都磨出了泡。
可我心里踏實了。一天一塊錢，干到過年前，怎么也能掙個十塊二十塊的。給軍軍買雙鞋，再給家里買點東西回去，也不算空手回家。
那幾天，我天天在布廠干活。
姐夫也沒閑著。
他白天在家伺候老太太，晚上跑到街上去擺地攤賣東西。
他從家里翻出一些舊東西，什么搪瓷缸子、舊衣服、鐵皮盒子，一股腦兒全搬出來了，擺在地上賣。
可那東西太破了，根本沒人買。
我看在眼里，心里頭很不是滋味。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來，看見姐夫蹲在巷子口抽煙。
他看見我，趕緊把煙掐了，站起來笑了笑：“回來了？”
“吃飯了嗎？”
“吃了。”我在廠里吃了個窩窩頭，沒吃飽，但也懶得再回去了。
姐夫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他小姨，那錢你放心，我一定還你。”
我看著他瘦削的臉，看著他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心里頭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姐夫，你別急。”我說，“慢慢來。”
他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屋子里傳來老太太的喊聲：“海濤！海濤你在哪兒！”
姐夫趕緊站起身，往屋里跑。
我從窗戶里看進去，看見姐夫蹲在床邊，一手扶著老太太的肩膀，一手拿著手帕給她擦嘴角的涎水。
老太太咳嗽了兩聲，咳得整個身體都在發(fā)抖。
姐夫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娘，別怕，沒事的。”
老太太眼淚流下來了，混著口水，糊了滿臉。
“海濤，娘對不起你……娘就是個廢人……”老太太哭著說。
“娘！”姐夫吼了一聲，聲音大得我隔著窗戶都嚇了一跳，“你要再說這種話，我就不管你了！”
老太太被他一吼，愣住了。
姐夫的聲音馬上又軟了下來，帶著哭腔：“娘，你別這么說。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真的沒有家了。”
老太太抓著他的手，哭得更厲害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腿像是灌了鉛一樣。我想進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我轉(zhuǎn)身回了自己屋。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躺在床上，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姐夫的聲音：“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就真的沒有家了。”
我心里頭難受。
可我又想到萍萍。想到她那雙期盼的眼睛，想到她跟我說“姐，我考上了”。
我一咬牙，把枕頭捂在臉上，使勁兒逼自己睡覺。
04
在布廠干了五天，我掙了五塊錢。
第五天夜里，我去百貨商店給軍軍買了一雙棉鞋。
那雙鞋花了我三塊五毛錢。我心疼得很，可想到軍軍那雙露著腳趾頭的腳，我還是咬咬牙買了。
我拿著鞋回去的時候，軍軍正在院子里玩。
“軍軍，”我叫他，“過來試試。”
軍軍走過來，我把鞋遞給他。他看了看，眼睛亮了，可又搖了搖頭。
“我爸說了，不能要。”
“你爸不會說什么的。”我說，“這是姨給你買的，不是你爸欠的錢。”
軍軍還是搖頭。
我看他那副小大人樣，心里頭又酸又氣。我蹲下身，一把把他抱起來放在凳子上，然后把他腳上那雙破鞋給脫了。
軍軍的腳凍得通紅，腳后跟裂了好幾道口子，有的地方都結(jié)了痂。
我看著他那雙腳，眼淚差點掉下來。
“軍軍，疼不疼？”我問。
他咬著嘴唇，沒說話。
我把那雙棉鞋套在他腳上，大小正好。
軍軍穿上了新鞋，站在地上踩了踩，小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暖和嗎？”
他點點頭。
“喜歡嗎？”
他又點點頭。
我看著他那張瘦瘦的小臉，心里頭稍微好受了一點。
可第二天，就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布廠干活，忽然有人叫我：“沈晨茜，門口有人找。”
我以為是姐夫，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門口站著的，是我妹妹萍萍。
她穿著一件舊棉襖，頭發(fā)亂糟糟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
“萍萍？！”我嚇了一跳，“你怎么來了？”
萍萍看見我，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姐……我不上學(xué)了……我退學(xué)了……”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你說什么？！”
“我自己退的。”萍萍哭著說，“我去廠里報名了，下個月就上班。我不想讓你為了我的學(xué)費愁成這樣……”
我劈頭蓋臉地打斷她：“你瘋了！你考上了你不去上？你知道我為了你考這個中專，我有多高興嗎？！”
“我知道……可是姐，咱們家真的沒錢了……”
“錢的事你別管！”我吼道，“有我呢！你回去！馬上回去！繼續(xù)上學(xué)！”
萍萍咬著嘴唇，看著我，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掉：“姐……我已經(jīng)把錄取通知書撕了……”
我愣在了原地。
腦子里嗡嗡響著，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我花了那么長時間攢的錢，我跑到縣城來討債，我在布廠干得手上磨出泡，就為了讓她上學(xué)。她倒好，把錄取通知書撕了？
我心里頭又氣又急，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好半天，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萍萍，你回家去。你跟老師說，通知書丟了，去學(xué)校補一張。”
“姐……”
“回去！”我吼道，“聽見沒有！”
萍萍看著我，眼睛里滿是淚水。她一跺腳，轉(zhuǎn)身就跑了。
我站在布廠門口，不知道該怎么辦。
那天我請假回去了。
我推開姐夫家的門，看見姐夫正在給老太太翻身。他看見我回來了，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沒理他，走進屋里，坐在竹床上，渾身發(fā)抖。
姐夫看我不對勁，放下手里的活，走過來問：“出什么事了？”
我還是沒說話。
沉默了好一會兒，我抬頭看著他，聲音顫抖：“我妹退學(xué)了。她為了省錢，自己把錄取通知書撕了。”
姐夫聽完，臉色也白了。
“嫂子……”
“我不是你嫂子！”我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站了起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郭海濤！那三百塊錢！你欠我爹的三百塊錢！我妹還等著這筆錢上學(xué)呢！你知不知道！”
姐夫被我吼得愣住了。
“你知不知道我爹死了以后，我一個人撐著那個家有多難？”我哭著說，“你知不知道我為了攢萍萍的學(xué)費，我一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過年連肉都沒吃過？你知不知道我為了那三百塊錢，在布廠干臨時工搬布匹，搬得手上全是泡？”
姐夫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你倒是說話啊！”我吼道，“你欠的錢，你什么時候還！”
姐夫沉默了一會兒，背過身去，聲音很低：“我不是不想還……”
“那你倒是還啊！”我吼得嗓子都啞了，“你光嘴上說有什么用！”
姐夫轉(zhuǎn)過身，臉上沒有表情。他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只藥碗，在手里轉(zhuǎn)了兩圈，然后啪的一聲，摔在地上。
碗碎了。
藥湯濺了一地。
我嚇了一跳。
老太太也被驚醒了，從床上抬起身子，哆哆嗦嗦地問：“怎么了……怎么了這是……”
姐夫沒看她，也沒看我。
他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地上碎成渣的藥碗，一句話也不說。他手上的紗布被碎碗劃破了，血流出來，滴在地上。
我忽然有點兒怕了。
我說：“姐夫……”
他沒動。
“姐夫……”
他還是沒動。過了很久很久，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低很低，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我知道了。”
05
那天晚上我沒吃飯。
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的事情。我跟姐夫吵了架，他摔了碗，我罵了他。我心里頭有氣，可又有點后悔。
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我躺在床上，腦子里亂得很。想到萍萍那張流著淚的臉，想到姐夫手上的血，想到軍軍那雙凍得通紅的腳，心里頭像是有根繩子在使勁擰。
我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天，不知道該怎么辦。
第二天一早，我起來的時候，發(fā)現(xiàn)姐夫不見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嘴巴里含含糊糊地喊著什么。房間里冷冷清清的，煤爐的火都快滅了。
我剛想問軍軍他爸去哪兒了，軍軍說他昨天晚上就出門了，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一夜沒回來？他去哪兒了？
我趕緊穿好衣服，出門找。
我先去了機械廠。廠長說沒見著他。
我又去了街上的地攤那兒，也沒有。
我又去他常去的那幾個朋友家打聽，也沒有找到。
我心里越來越著急，腦子里冒出各種不好的念頭。他是不是想不開？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在街上找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跑到醫(yī)院門口，才看見那兒圍了一群人。
我擠進去一看，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姐夫蹲在墻角，低著頭，面前是一張賣血的單子。
他的旁邊站著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醫(yī)生，正在跟他說什么。
“大哥，你已經(jīng)連續(xù)三天了，不能再抽了。再抽下去要出事的。”
姐夫抬起頭，我這才看見他的臉。
臉色蠟黃蠟黃的，嘴唇干裂，眼睛深陷，整個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歲。
“我不抽怎么行？”他聲音嘶啞，“我欠人的錢要還。”
“大哥……”
“我還有勁，我還能抽。”姐夫說，“四十塊錢一次，我多抽幾次，把錢湊齊了就行。”
我站在那兒，渾身發(fā)抖。
姐夫抬頭的時候，正好看見了我。他愣了一下，然后趕緊把手里的單子往口袋里塞。
可是我已經(jīng)看見了。
我看見那張單子上寫著“無償獻血”四個字。
不，不是無償。那是在地下賣血的販子手里買的，賣一次四十塊錢。姐夫為了湊錢，連血都賣了。
我站在那兒，腿軟得站不住。
姐夫站起來，走到我面前，扯出一個笑容：“你怎么來了？”
“沒事，”他說，“就是……湊點錢。”
我看著他蠟黃的臉，看著他干裂的嘴唇，看著他手上那滲著血的針眼，心里頭像是有根刺狠狠扎了一下。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姐……夫……”我哭著說，“你……你不要命了……”
姐夫笑了笑，笑得很勉強：“沒事，我身體好，扛得住。”
“你別抽了……”我說，“那錢……那錢我不要了……”
“不行。”他說，“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你爹當(dāng)初借錢給我，是看得起我。我不能讓他走得不安心。”
我看著他那張蠟黃的臉，看著他那雙堅定的眼睛，忽然覺得，我爹當(dāng)初借錢給他，也許真的沒看錯人。
可我真的不忍心。
我拉著他：“姐夫，回家。”
“還沒湊夠錢呢。”
“我說了回家！”
他就這樣被我拽著，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半路上，他忽然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我趕緊扶住他，發(fā)現(xiàn)他手心冰涼，渾身都在發(fā)抖。
“姐夫！”
他擺了擺手：“沒事……就是有點頭暈……”
我心里一酸，眼淚又掉下來了。
06
那天我逼著姐夫在家休息，哪兒也不準(zhǔn)去。
我給他煮了一鍋紅糖水，看著他灌下去，又讓他吃了兩個雞蛋。
他坐在那兒，捧著碗，喝一口，喘一口氣。
我心里頭難受得厲害。我想起在醫(yī)院門口看見的那一幕，想起他蹲在角落里的樣子，想起他那張蠟黃的臉，心里頭像是有只手在揉。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我想去找點藥，看看能不能給姐夫補補身體。我走進他和軍軍住的那個屋子，想去翻翻柜子，看有沒有治頭暈的藥。
我打開柜子，翻了一會兒，沒找到藥。
可我翻到了一樣?xùn)|西。
一張存折。
存折被壓在幾件舊衣服底下，像是怕被人發(fā)現(xiàn)。我拿起來一看，愣住了。
上面寫著一個名字：沈晨茜。
是我。
我翻開封皮，看見里面密密麻麻地記著賬。
1987年7月15日，存入10元。
1987年8月20日，存入15元。
1987年9月10日，存入8元。
1987年10月5日，存入12元……
從今年七月開始，每個月都有進賬，多的時候十幾塊，少的時候三五塊。一直存到現(xiàn)在。
存折上第二頁，寫著余額：300元整。
我看著那三個數(shù)字，手抖得厲害。
三百塊。剛好三百塊。
那是我爹借給他的錢。
我一直以為他沒錢還，原來他一直偷偷存著。每個月存一點，湊夠了，就存到我名下。
可是他為什么不拿出來？
我拿著那張存折，站在柜子前，腦子里亂成一團。
我忽然看見存折里夾著一張紙。
我抽出來一看，愣住了。
這不是普通的紙，而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條。紙條上有兩行字，筆跡工整，墨跡已經(jīng)有些發(fā)黃了。
“海濤，這錢不用還。幫茜茜和萍萍在城里找個好人家，我就安心了。”
我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那是我爹的字跡。
我把那張紙條捂在胸口，渾身發(fā)抖。
原來我爹當(dāng)初借錢給姐夫，根本就沒想讓姐夫還。他是想讓姐夫在城里站穩(wěn)腳跟，好照顧我跟萍萍。
他是想把我們姐妹倆托付給姐夫。
我把那張紙條揉成一團，又展開，又揉成一團，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爹……我爹他是這么想的。
我拿著那張存折和紙條，坐在床上，哭了很久很久。
哭完了，我把存折和紙條放回原處，擦了擦眼淚，走出屋去。
姐夫坐在堂屋里，正在揉太陽穴。他看見我出來，又扯出一個笑容：“好點了嗎？”
我沒說話，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姐夫。”
“嗯？”
“那張存折……我看見了。”
姐夫的手頓了頓，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沉默了好久，他才低聲說：“你知道了？”
“那錢……我還你。”他說，“就差一點了。”
“不用還了。”我說。
“那不行。”他說，“欠債還錢……”
“姐夫，”我打斷他，“我爹他……壓根兒就沒想讓你還錢。”
姐夫抬頭看著我，愣住了。
我把那張紙條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看，手抖了一下。
“這是……”他抬起頭，看著我，“你爹寫的？”
姐夫拿紙條的手在顫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他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紙條放下來，聲音很輕：“可是……我不能不還。”
“為什么？”
“因為你爹他……他是信得過我。”姐夫說，“我不能讓他白信。”
我看著他那張蠟黃的臉，看著他通紅通紅的眼睛，鼻子一酸，又想哭了。
07
那天下半夜，老太太突然發(fā)病了。
我在睡夢中被軍軍搖醒：“小姨！小姨！我奶奶不好了！”
我一下子坐起來，穿著單衣就沖過去了。
老太太躺在床上，臉色發(fā)青，渾身抽搐，嘴巴歪向一邊，眼睛翻白。姐夫跪在床邊，一只手掐著她的人中，一只手抖得按不住老太太的嘴巴。
“娘！娘你醒醒！”
我看著那樣子，心里頭咯噔一下。
“姐夫！送醫(yī)院！”
姐夫沒回答，他也回答不了了。我趕緊沖出去，跑到巷子口去攔車。半夜里巷子里黑漆漆的，一輛車也攔不到。
我心急如焚，干脆跑回屋子：“姐夫，我背一把！”
姐夫搖了搖頭：“你背不動。”
“那怎么辦！”
姐夫咬了咬牙，把老太太從床上抱了起來。他本就虛弱，這一下，腿都在打飄。
我趕緊上去扶住他：“你慢點。”
姐夫咬著牙，抱著老太太一步一步往外挪。我扶著老太太的身體，軍軍跟在后面，三個人跌跌撞撞地出了門。
走了半條街，才攔到一輛拉貨的三輪車。我叫住那個師傅，讓他幫忙把人送到醫(yī)院去。
到了醫(yī)院，大夫一檢查，說是腦出血，必須馬上動手術(shù)，得先交押金。
護士拿來一張單子，姐夫看著那上面的數(shù)字，臉色一下子白了。
“兩千塊？”他聲音發(fā)抖，“能不能先手術(shù)，錢我慢慢還？”
大夫搖了搖頭：“這是規(guī)定，先交錢后手術(shù)。”
姐夫翻了翻口袋，翻出了幾十塊錢。
他看著我，眼神里是那種絕望到了極點的神色。
“他小姨……”
我知道他要說什么。他想借那張存折。
可是他張不開口。
他看著那張存折，又看著躺在床上臉色蠟黃的老太太，嘴唇抖了抖。
他說：“他小姨……那筆錢……你能不能先借我用用？”
我知道他說出這句話有多難。
他存了大半年才存夠三百塊，那是還給我爹的債。現(xiàn)在他要我借這錢給他娘治病，等于是把他這大半年的辛苦全給抹了。
我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行”。
可話到嘴邊，我猶豫了。
那三百塊錢，是萍萍和我的活路。要是借出去了，萍萍上學(xué)的錢怎么辦？我這一年來的辛苦怎么辦？
可我又想到姐夫賣血的樣子，想到他給我爹的紙條，想到他蹲在墻角的背影……
我心里頭像是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大夫催了一遍又一遍：“家屬決定好了沒？再拖下去，病人就危險了。”
姐夫站在那兒，眼里全是淚。
他想伸手去掏那張存折，又縮回去了。再掏出來，又縮回去了。
反復(fù)了三四次，他終于把存折掏出來了。
可是沒等他開口，我伸手從他手里拿走了存折。
姐夫一愣：“他小姨……”
我沒理他，轉(zhuǎn)身去收費窗口。我把存折往窗口一遞：“取錢。”
收費窗口的阿姨看著我：“取多少？”
“全取出來。”
“存折上三百塊。”
“全取。”
阿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存折，開始辦手續(xù)。
姐夫站在我身后，嘴巴張了張，想說什么又沒說。
我把三百塊錢取出來，又把自己在布廠掙的五塊錢搭上，一起交給了收費窗口。
錢一交，手術(shù)就開始準(zhǔn)備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大夫和護士進進出出，心里頭像是有只螞蟻在爬。
姐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低著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看著我：“他小姨……”
“別說了。”我說。
“那錢……”
“我說了別說了。”我轉(zhuǎn)過頭，不看他，“那錢……就當(dāng)是給我爹積德了。”
其實我心里頭還是有點后悔的。
三百塊錢呢，那可是萍萍的學(xué)費。
可我又能怎么辦？
人命關(guān)天。
那筆錢交了手術(shù)費，老太太進去做了手術(shù)，我在外面的走廊里跟姐夫一起等著。
走廊里冷冷清清的，只有頭頂上的日光燈嗡嗡地響著。我看著那扇緊閉的手術(shù)室門，心提到了嗓子眼。
姐夫一直在抖。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我看著他，又想起那張紙條。心里頭忽然覺得，我爹的眼光，向來不差。
08
手術(shù)做了三個多鐘頭。
這三個多鐘頭里，姐夫一句話也沒說，就那么枯坐著。有時候抱抱胳膊，有時候搓搓臉，有時候站起來走兩步又坐下。
我怕他撐不住，去門口的攤子上買了兩個包子。他看了一眼，沒接。
我說：“你不吃，娘出來了，你還得伺候她。”
他猶豫了一下，接過包子，三口兩口就吃完了。
吃完包子，他又坐回椅子上，又開始抖。
我受不了這氣氛，去走廊盡頭抽了根煙。我不會抽煙，只是學(xué)別人那樣叼著，在那兒發(fā)呆。
天亮的時候，手術(shù)室的門終于開了。
那個大夫走了出來，臉上有點疲憊，但是表情還好。
“手術(shù)挺順利的，不出意外的話，病人過兩天就能醒。”
姐夫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骨頭一樣，軟在了椅子上。
嘴里念叨著：“謝謝大夫……謝謝大夫……”
大夫揮了揮手，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就走了。
護士把老太太推出手術(shù)室，送進了監(jiān)護病房。姐夫跟過去，站在病房門口，隔著玻璃看著躺在床上的老太太。
我站在他旁邊，也看了一會兒。
老太太臉色還是不好，但呼吸平穩(wěn)了，不再抽搐了，嘴巴也不歪了。
姐夫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
他沒出聲，就那么站著，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我看見他那雙粗糙的手，緊緊地攥著欄桿，指甲都發(fā)白了。
我沒說話，就那么陪他站著。
過了一會兒，我低聲說：“姐夫，你回去歇會兒吧，這兒我看著。”
他搖了搖頭：“不行，我得守著她。”
“你身體還沒緩過來呢。”
“沒事。”
“你就聽我一回，回去睡一覺，下午再來。”
姐夫還是搖頭。
我嘆了口氣，沒再勸他。
那兩天，我基本上就住在醫(yī)院了。
老太太手術(shù)之后恢復(fù)得還行，第二天就醒了。她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問：“海濤呢？”
我說：“姐夫回去做飯了，一會兒就來。”
老太太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水：“姑娘……對不住……都是我這個老不死的拖累了你們……”
我皺著眉：“娘，您別說這種話。”
“我不是你們娘。”老太太哭著說，“我是你們拖累。你們的好日子都讓我給毀了……”
“娘！”我瞪了她一眼，“您再說這種話，我回家去了。”
老太太愣了愣，看著我這副兇樣，眼淚流得更厲害了。
可她還是點了點頭，沒再說下去。
第三天早上，姐夫來醫(yī)院接班。我回姐夫家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準(zhǔn)備去看看萍萍。
萍萍那天早上也來了。
我打開門，就看見她站在門口，手里拎著個搪瓷缸子，臉上干巴巴的。
“萍萍？”
“姐，”她不敢看我，低著頭說，“我跟廠里請了假，來看你。”
我看著她那副怯生生的樣子，心里頭一酸。
“進來吧。”我說。
萍萍走進屋，看見桌子上一堆藥和碗筷，輕手輕腳地坐在了凳子上。
我給她倒了杯水，問她：“廠里的活，累不累？”
“還行。”她說，“比種地輕省點。”
我沒接話。
沉默了一會兒，萍萍抬起頭，看著我：“姐，你別怪姐夫了，他也不是故意的。”
我一愣：“你知道？”
“我媽娘家的表姐在縣城。”她說，“她跟我說了，姐夫他媽病得厲害，他不是不想還。”
我低下頭，沒說話。
“那筆錢……要不就算了吧。”萍萍說，“我能養(yǎng)活自己。”
我看著萍萍那張還顯稚嫩的臉，心里頭忽然一陣心酸。
“萍萍，”我說，“那筆錢，我已經(jīng)取出來了。”
萍萍抬起頭看著我，眼睛一亮。
“那……姐，我還能上學(xué)？”
萍萍看著我的表情，臉上的光又暗淡了下去。
“你別騙我了。”她低聲說，“我知道那錢肯定是給老太太看病了。”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萍萍又說：“姐，你別難過。我認(rèn)了。”
她說著，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了轉(zhuǎn)，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我看著萍萍那副懂事的模樣，心里頭像是有刀在割。
“萍萍……”我張了張嘴，說，“那筆錢，姐一定想辦法給你湊齊。”
“你給我?guī)讉€月時間。”我說，“我一定幫你把學(xué)費掙出來。”
萍萍看著我，眼淚終于掉下來了。
她點了點頭：“嗯。”
09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老太太的病情穩(wěn)定了，轉(zhuǎn)到了普通病房。
醫(yī)生說再觀察幾天，沒問題的話就可以出院了。
姐夫那顆心，算是落地了。
那幾天，我在布廠繼續(xù)上班。我找到劉主任，問她能不能轉(zhuǎn)成正式工。劉主任說可以，但是試用期三個月，工資低一點。
我說行，干。
我又去街上打聽了一下，看有什么活能接回家干。有個老板娘說她會繡花，問我想不想學(xué)。我說學(xué)。
日子就這么一天一天過了下去。
萍萍也從廠里辭了工，在家里復(fù)習(xí)功課。
她想重新考一次中專。
我把通知書撕了的事跟姐夫說了，姐夫沉默了很久，把那張三百塊的借條當(dāng)著我的面一撕兩半，說：“萍萍的學(xué)費，我來想辦法。年底之前，一定湊齊。”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醫(yī)院。
老太太已經(jīng)能吃點流食了，姐夫買了幾個蘋果，削成小塊給她吃。軍軍也來了，坐在床邊的凳子上，小手撐著頭，看著奶奶。
我坐在那兒，看著老太太吃蘋果。
蘋果塊有點大，姐夫用小刀切成更小的條，再遞過去。
“娘，你慢點吃。”
老太太嚼著蘋果，嘴里含含糊糊地說：“這蘋果甜。”
“甜就多吃點。”
“你們也吃點。”
“我不吃，小姨給你買的，吃得我不安然。”姐夫笑著，把蘋果遞到我面前。
我沒接，看著他那雙粗糙的手，又看著他嘴角那點微弱的笑意。
心里頭忽然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想起我第一次進城的時候，揣著那張借條，心里頭全是算計。我想著怎么把三百塊錢要回來，怎么讓萍萍上學(xué)，怎么讓這個家好過一點。
可是進了城，看到姐夫那個家，看到老太太癱在床上，看到軍軍露著腳趾頭，我那些算計就全都碎了。
這世上，有些事不是算就能算清楚的。
老太太吃完蘋果，抓著我的手：“姑娘，你是個好人。”
“海濤這輩子不容易，”老太太說，“你多擔(dān)待他一點。”
“你爹的事，我對不住你們。”老太太說，“海濤他……”
“娘，”我打斷她，“您別說了，我都懂。”
老太太看著我，眼淚從眼角淌了下來。
她抓著我的手，抓得很緊。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海濤，你去把那張借條拿來。”
姐夫愣了一下：“娘……”
“拿來。”
姐夫看了看我，起身去了。沒一會兒，他把那張撕成兩半的借條遞了過來。
老太太伸手接過，看了又看。
她抬起頭，看著我：“姑娘，這張借條，你想撕嗎？”
我張了張嘴，想說“撕”。
可話到嘴邊，我說不出口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老太太的眼睛，看著姐夫站在床邊低頭不語的樣子，心里頭像是有東西堵著。
我沒說話，只是從老太太手里拿出那張借條，放在了桌上。
“娘，”我說，“這借條，我留著當(dāng)個念想。”
老太太看著我，眼睛里亮閃閃的。
她沒說話，只是緊緊握著我的手。
10
年三十那天，天氣出奇的好。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暖洋洋的，一點都不像過年。
姐夫在醫(yī)院里忙活了一上午，把老太太從病床上弄到了輪椅上，又把軍軍收拾得干干凈凈。我趕早市買了點菜，在姐夫家的廚房里忙活。
我要包一頓餃子。
我爸活著的時候，每年年三十都要包餃子。
他說，餃子就是元寶，吃了來年能過上好日子。
我爸說話總是那么實在。
我把面和好，把餡調(diào)好。韭菜雞蛋餡的，加了一點肉末。那點肉末花了我兩塊錢，夠我心疼好幾天的。
可今天過年，我心疼也得買。
姐夫把老太太推到廚房門口，讓她坐在輪椅上看著我們包餃子。軍軍也學(xué)著包，把一個餃子包成了小包子。
我看著那一“小包子”，笑了出來。
“軍軍，你這個是包子。”
“小姨，我包不好。”
“包得挺好的，”我說，“包成啥樣都能吃。”
老太太坐在輪椅上，看著我們忙活，嘴角一直掛著笑。
我把餃子端上桌，熱氣騰騰的。一家人圍在桌子前，誰也不說話，就盯著那一盤餃子。
姐夫看著我，小聲說：“他小姨，你先吃。”
我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
韭菜香，雞蛋嫩，肉末在嘴里滋滋冒油。
老太太問我：“好吃不？”
我說：“好吃。”
老太太笑了：“那就多吃點。”
我低頭吃著餃子，眼淚忽然就掉下來了。
我悄悄用袖子擦了擦，希望沒人看見。
吃完餃子，姐夫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他小姨，過年了，這個你拿著。”
我打開一看，是一沓錢。
我數(shù)了數(shù)，整整一百塊。
“姐夫，這錢……”
“布廠劉主任給的。”姐夫說，“她讓我告訴你，你下個月轉(zhuǎn)正，工資從明天開始算。”
我愣愣地看著那一百塊錢，不知道該說什么。
“那筆債……”姐夫頓了頓，“我沒忘。這張借條已經(jīng)撕了，但那個債，我還記得。等我娘好了，我能干活了，我慢慢還你。”
我看著姐夫那張瘦削的臉，看著他干裂的嘴唇，心里頭翻江倒海。
我把那封信放進口袋，點了點頭。
“那筆債，你來日再還。”
姐夫看著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可是很真，像冬天的太陽，暖洋洋的。
我轉(zhuǎn)過頭，看著窗外。
外面天很藍，云很白。
遠(yuǎn)處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地響著。
老太太坐在輪椅上，拉著軍軍的小手，笑著跟我說：“姑娘，來年就好了。”
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也許吧。
來年，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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