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子恒
朋友從微信發來法源寺的荷花。隔著屏幕,能真切地感知到那一池恣意的綠——那綠是活的,潑潑濺濺的,仿佛要順著屏幕流淌過來。我盯著看了許久。
喜歡荷花,近乎本能。似乎每到溽暑難耐之時,心里便會無端地生出一種沖動:躲到一大片荷葉底下去。那該是怎樣的清涼呢?荷葉擎著,像無數碧綠的傘蓋,陽光濾成淡淡的、晃動的綠影,水汽帶著淤泥與根莖的氣息,絲絲地、涼涼地貼著皮膚。
一個城市,哪里有可供藏身的荷塘呢?這念頭就像夏天的蟬鳴,每年如約而至,固執地、嘹亮地在心底某處響起。或許,荷花予人的,本就是這樣一種“可能性”的清涼。
我忽然想起,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好好看過北京的荷花了。那座城,我住了好幾年,由于工作原因挪移過許多次。從東到西,由北及南,我見過北京許多地方的荷花。頤和園西堤的荷,是皇家氣派的,一望無際的葉與花,襯著佛香閣的剪影,有種工筆畫般的隆重。圓明園福海的殘荷最好,尤其是秋深時,枯莖折戟般刺向灰白的天空,水鳥掠過,讓人無端想起“留得枯荷聽雨聲”的句子,那美里帶著歷史的鈍痛。紫竹院的荷則親切些,沿著彎彎的水道,挨挨擠擠的,常有老人家在岸邊唱戲,胡琴聲咿咿呀呀,混著荷香,是俗世的熱鬧與芬芳。
北京的確是看荷花的好去處。這座北方城市,骨子里竟藏著一股水靈靈的、南方的秀氣。好些公園都肯慷慨地辟出大塊的水面,供養這些“出水芙蓉”。或許,正因為周遭是胡同的局促,那一池池無拘無束、開得爛漫坦蕩的荷花,才顯得格外珍貴,像是嚴整樂章里一段意外的、輕巧的滑音。
那定格的畫面:粉白的花瓣,薄如蟬翼,在光里幾乎是半透明的,能看見纖細的脈絡。荷葉田田,大的如傘蓋,邊緣微微卷起,形成優雅的弧線;初生的則小巧,試探地貼著水面,像一枚枚浮動的銅錢。水是暗綠的,靜默的,將花與葉的影子溫柔地擁在懷里,再揉碎成一片晃動的、金綠交織的夢。
周遭車馬人聲漸漸退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音。我仿佛化作了荷塘邊一塊安靜的石頭,或是水面上一縷偶然經過的風。眼底所見,無不是生命本然的、值得敬畏的模樣。
我現在所住的城市,荷花特別少,它們更多是城市夾縫中的一點詩意。不過,更有種從繁雜中抽身的姿勢,向著一種更清潔、更安寧的存在狀態凝望。我閉上眼,那一片恣意的、無邊的綠,伴著若有若無的、清苦的荷香,又從記憶深處,溫柔地彌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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