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萬的支票攤在茶幾上,像塊燙手的鐵皮。
周明軒坐在對面,西裝袖口的扣子反著光。他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搓了搓,那動作跟8年前一模一樣。
“曉慧,這是欠你的。”
我沒伸手。我在看那張支票,簽名還是那樣,一筆一劃,冷冰冰的。數字后面的零排成一串,晃得人眼睛發酸。
“你早干嘛去了?”
他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我太了解他了,這副表情后面藏著話。
果然,他從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公司…遇到點麻煩。”他的聲音低下去,“想請你幫個忙。”
窗外下著雨。雨點子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響。我盯著那份文件,手指慢慢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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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秋天,我把家里的老房子賣了。
那天早上,周明軒坐在飯桌對面,一碗粥喝了半天,筷子在碗里攪來攪去。我知道他有話說,等他自己開口。
“曉慧,”他終于抬起頭,“那個MBA的錄取通知到了。”
我放下筷子,心跳了一下。他考上了,這是好事。可接下來那句話,像根針扎在我心口上。
“學費要20萬。”
20萬。那年我當老師一個月工資才2800塊,他當技術員,一個月3200。兩個人的積蓄加起來不到5萬塊,連個零頭都夠不上。
周明軒沒看我,盯著碗里的粥說:“要不還是算了。”
“怎么能算了?”我說,“你準備了兩年,好不容易考上的。”
他沒接話,就那么坐著。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要這個機會,可他張不開那個嘴。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去了母親家。
母親唐玉玨住在城南的老小區里,那套房子是我爸在世的時候分的。
我爸走得早,肺上的毛病,發現的時候就是晚期。
他走那年我才15歲,母親一個人拉扯我長大,沒再嫁人。
我站在樓下,抬頭看著樓上亮著燈的窗戶。那扇窗戶后面,是我爸生前最喜歡坐的地方。他總坐在窗邊曬太陽,手邊放著杯茶。
我沒上去,轉身走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房產中介。
房子掛在網上,第三天就有人來看。一個做小生意的中年男人,帶著老婆孩子。他老婆看了房子,嫌小。他倒挺滿意,說位置好,離學校近。
“姐,”中介把我拉到一邊,“這個價格已經很高了,現在行情不好,你抓緊定下來。”
我說好。
簽合同那天,我的手一直抖。筆拿起來,放下去,再拿起來。中介等得不耐煩,笑著說:“姐,你要是舍不得,就別簽了。”
我沒說話。腦子里全是周明軒那張錄取通知書的影子,還有他說“要不還是算了”時低垂的眼。
我簽了字。
房子賣了28萬。中介抽了1萬的手續費,到手27萬。20萬交了學費,剩下7萬塊錢,我說存著,等他讀書回來再一起買房子。
周明軒抱著我,在我臉上親了一口:“曉慧,等我發達了,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到時候,你想買多大的房子就買多大的。”
我笑得出來,可心里總覺得不踏實。
母親知道這事后,氣得摔了碗。
“你瘋了?”她站在廚房里,圍裙都沒解,手指著我直發抖,“那是你爸拿命換來的房子!你說賣就賣了?”
“媽,明軒他考上了MBA,將來肯定…”
“將來個屁!”她打斷我,“你爸生前就說,那套房子是留給你的,誰都不能動。你現在倒好,拿去供男人讀書?”
“他不是別人,是我丈夫。”
“丈夫?”母親冷笑,“你聽他給你畫大餅。男人發達了,第一個換的就是老婆。”
我沒跟她吵,轉身走了。關門的時候,我看見母親靠在廚房門框上,用手背擦眼睛。
那半年,母親沒跟我說話。我去看她,她說“不用”,把門關上了。我站在門外,聽見里面傳來哭聲。
我知道她舍不得那套房子,我也舍不得。可我想,等周明軒讀完書,一切都會好的。
周明軒走的那天,我幫他收拾行李。冬天的衣服、夏天的衣服,塞了滿滿兩個大箱子。他背著一個雙肩包,站在門口,懷里抱著女兒林悅。
“悅悅,爸爸要去上海讀書了,你要聽媽媽的話。”
林悅才6歲,扎著兩個小辮子,奶聲奶氣地說:“爸爸你早點回來,我給你畫一幅畫。”
周明軒笑了,眼眶有點紅。他親了林悅一口,把她遞給我,提著箱子出了門。
我抱著林悅站在門口,看著他上了出租車。他搖下車窗,沖我揮揮手:“曉慧,等我回來。”
我點點頭,笑著說好。
車開走了,拐過路口就不見了。林悅在我懷里喊“爸爸”,我低下頭,眼淚滴在她的小辮子上。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一等,就是一輩子。
02
周明軒去上海的第一年,還挺像那么回事。
每個月他都回來一趟,周五晚上的火車,周日下午再趕回去。
有時候回來得晚,我抱著林悅在客廳等他,等到半夜,聽見樓下有動靜,就趕緊去開門。
他進門,先把行李箱放下,然后抱起林悅轉兩圈,說“想死爸爸了”。林悅咯咯笑,摟著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晚上躺床上,他跟我說上海的事。
說學校有多好,同學有多厲害,教授有多牛。
我聽著,插不上嘴。
那些東西離我太遠了,我只知道他背后那套西裝是新買的,袖口的標牌還沒拆。
“花了多少錢?”我問他。
“兩千。”他輕描淡寫地說。
我愣了一下。兩千是我大半個月的工資。我沒說什么,心里算了算存折上的數,還夠。
第二年,情況變了。
他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從一個月一次變成兩三個月一次,再后來,半年才回來一趟。
電話也越來越短,以前能聊半小時,現在五分鐘就掛了。
說不上幾句話,就說“有事,回頭再說”。
那個“回頭再說”,通常是三天后。
我給他打電話,他有時候接,有時候不接。不接的時候,我心里就慌了。一個人在客廳里坐立不安,腦子里什么亂七八糟的念頭都有。
林悅問我:“媽媽,爸爸怎么不回來?”
我說:“爸爸讀書忙。”
“他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不會的,爸爸說等讀完書就回來。”
林悅沒說話,低下頭,繼續畫她的畫。畫紙上是一棟房子,門口站著三個人,是她畫的我們一家三口。
有一次,我在周明軒的衣柜里翻到一條絲巾。
絲巾是淡粉色的,吊牌還在,上面有個我沒見過的牌子。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周明軒不怎么給我買東西,更不會買粉色的東西。
晚上我給他打電話,問那條絲巾的事。
“哦,”他說,“同事讓我幫忙帶的。”
“哪個同事?”
“你不認識的。”
我沒再問。掛了電話,我把絲巾疊好,放回原處。那條絲巾在那兒放了大半年,后來不知道哪次他回來,帶走了。
再后來,我在他枕頭底下翻出一張發票。
不是買東西的發票,是酒店的發票。上海某家酒店,開房時間是三個月前,住了一晚。
我拿著那張發票,坐在床邊,手一直在抖。
周明軒三個月前沒回來過。他說他在學校加班,準備論文。
我給他打電話,響了很久,沒人接。又打,還是沒人接。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客廳坐到天亮。
腦子里翻來覆去想很多事,又什么都沒想明白。
林悅半夜醒了,光著腳走出來,看見我坐在沙發上,問:“媽媽,你怎么不睡覺?”
我說:“睡不著。”
她走過來,爬上沙發,鉆到我懷里。小手摟著我的脖子:“媽媽別怕,我陪你。”
我抱著她,眼淚掉在她頭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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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2年暑假,我帶著林悅去上海。
周明軒說忙,沒空回來接。我說沒關系,我自己去,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坐了十幾個小時火車,下了車,上海站好大。人擠人,我拎著行李箱,林悅拽著我的衣角,兩只眼睛到處看。
我打了個車,去了周明軒之前告訴我的地址。
是一棟老式的居民樓,六層高,外墻灰撲撲的。樓下停著幾輛電動車,還有一輛白色的寶馬,看著跟周圍環境格格不入。
我拎著行李箱上樓,林悅在后面跟著。到四樓,我停下來,正要敲門,聽見里面傳來笑聲。
是女人的笑聲。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沒敲下去。
“媽媽,”林悅問,“你怎么不敲門?”
我把食指放在嘴邊,噓了一聲。
里面又傳來聲音,是周明軒在說話:“你別鬧了,我老婆說要來。”
“來就來唄,”那個女的說,“我正好想見見她。”
“你少來。”
我站在門外,心跳得厲害。手心出了汗,冰冷的。
林悅仰著頭看我,她聽不太懂里面的人在說什么。可她看見了,看見她媽媽的臉白得像紙。
我拉著林悅的手,轉身就走。
下了樓,行李箱在臺階上磕磕碰碰,林悅被我拽著,小跑著跟上。我走得太快,她差點摔倒。
“媽媽,我們不去找爸爸了?”
“不去了。”我說。
“為什么?”
“沒有為什么。”
我找了家小旅館,在附近。房間很小,一張床,一臺電視,窗戶對著樓房的墻壁,看不見天。林悅趴在床上,問我:“爸爸什么時候來接我們?”
我坐在床邊,看著天花板,說:“很快。”
那天晚上,我哄林悅睡著,一個人出了門。
走到周明軒那棟樓底下,遠遠看著四樓那扇亮著燈的窗戶。
窗簾沒拉嚴,能看見兩個人的影子,一個高,一個矮,離得很近。
我站在樓下,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帶著林悅去了火車站。買了兩張回縣城的票,站臺上,林悅問我為什么不跟爸爸說一聲再走。
我說:“爸爸忙。”
上了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林悅靠在我肩上睡著了。
車開了,窗外的房子、樹、路,一樣一樣往后退。
我盯著窗玻璃上自己的臉,眼眶紅了,可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回到縣城,我沒去找母親,也沒去找周明軒。我把林悅送到鄰居家,一個人回了家。
那套房子,不對,那已經不是我的房子了,是別人的。新房東是個退休的老太太,她看見我,問了一句:“回來了?你男人呢?”
我沒回答,轉身走了。
暑假剩下的日子,我照常上班。同事問我:“暑假怎么不去上海?”我說:“去過了。”她笑著問:“你男人怎么樣?讀出來了吧?”
我說:“快了。”
有人背后說閑話,說我老公在外面有人了,說我傻,賣房子供男人讀書,人家現在吃香喝辣的,把我忘了。
我裝作沒聽見。
那年秋天,周明軒回來了一趟。
不是來看我的,是來辦離婚的。
04
周明軒回來那天,天氣很好。秋高氣爽,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穿著新西裝,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在門口,我差點沒認出來。
我讓他進屋,給他倒了杯水。他坐在沙發上,端著杯子,沒喝。林悅在房間里寫作業,他知道女兒在家,也沒進去看她。
“曉慧,”他開口了,聲音很平,“我們好好談談。”
我坐在他對面,等著他說。
“我跟你已經沒有感情了,”他說,“這兩年分隔兩地,感情越來越淡。我知道對不起你,可我不想騙你。”
“那個女人是誰?”
他愣了一下,沒回答。
“我問你,那個女人是誰?”
“她叫傅雅雯,”他說,“跟我一個班的。”
“有錢嗎?”
他沒說話。
我笑了。我笑自己傻。
“周明軒,”我說,“我賣房子供你讀書,你在外面找女人。現在回來跟我說這個,你不覺得虧心嗎?”
“我知道對不起你,”他說,“我會補償你的。”
“拿什么補償?”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那天下午,我們去了民政局。離婚手續辦得很快,填表,簽字,蓋章。整個過程不到半小時。
簽字的時候,我手抖得厲害。筆握了幾次,終于寫下自己的名字。
周明軒簽字很快,寫完就把筆放下了。
從民政局出來,他接了個電話。我聽見他說:“辦完了,馬上過來。”聲音很輕,帶著笑。
他掛了電話,看著我:“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
他沒堅持,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里面是兩萬塊錢,你先拿著。”
我沒接。
他塞到我手里,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穿著黑色西裝,走得很穩,頭也不回。
旁邊有個老太太在遛狗,看了我一眼,又趕緊把目光移開。
我在馬路邊站了很久,手里攥著那個信封,信封被我捏得皺巴巴的。
回到家,我把信封往客廳的茶幾上一扔。林悅從房間里出來,看見我一個人,問:“爸爸呢?”
我沒說話。
“他是不是走了?”
我點點頭。
林悅低下頭,站在原地,兩只小手攥著衣角。站了好一會兒,轉身回了房間。
那天晚上,我聽見她在房間里哭,很小聲,怕我聽見。我站在她房間門口,抬了幾次手,沒推門進去。
第二天,我沒去學校。
在躺床上躺了一天,不吃不喝。眼望著天花板,腦子里空空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第三天,母親來了。
她開了門,走進來,什么也沒說。先把我從床上拉起來,又去廚房煮了碗面。面端到我面前,還冒著熱氣。
“吃。”她說。
我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別跟我說話,”她說,“先把面吃了。”
我拿起筷子,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面條沒什么味道,我嚼著嚼著,眼淚掉進碗里。
母親坐在旁邊,看著我把面吃完,才開口:“離了?”
“離了。”
“房子呢?”
“賣房子的錢呢?”
“交了學費。”
母親沉默了。她坐在那里,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緊了又松開,松開了又攥緊。
“算了,”她說,“人還在就行。”
她站起來,去幫我收拾房間。我看見她彎著腰,把地上的臟衣服一件一件撿起來,塞進洗衣盆里。她的背有點駝了,頭發也白了一大片。
我坐在床邊,看她忙活,沒動。
樓下傳來鄰居說話的聲音,嘰嘰喳喳的,像是在議論什么。我沒去聽,也懶得去想。
母親洗完衣服,走過來,站在我面前。
“林曉慧,”她說,“你可不能就這么垮了。你還有個女兒。”
我說不出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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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離婚后大半年,我把自己關在家里,門都不愿意出。
學校里那些閑話,傳到我耳朵里。同事說我在辦公室哭,有人看見我在食堂一個人坐著發呆。大家覺得我可悲,又覺得我活該。
鄰居也指指點點。有個大嬸,每次看見我都嘆氣,說“這姑娘當初要是聽她媽的……”說到一半又住口。
我不敢出門,怕碰見熟人。買菜都等天黑才去,低著頭,走得飛快。
林悅很乖,每天自己上學,自己寫作業。吃過晚飯就回房間,也不出來看電視。有一天晚上,我推門進去,看見她在畫畫。
畫面上還是三個人,一棟房子。
“媽媽,”她回頭看著我,“爸爸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發緊。
“他不回來了,對吧?”
我蹲下來,抱住她。
“沒事,”林悅說,“反正我也不想他了。”
她說完,繼續畫畫。畫了一會兒,把那張紙從本子上撕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
“媽媽,我們能不能搬到別的地方去住?”
“我不想在這里待著。”她低著頭,“同學說我爸不要我了。”
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疼得說不出話。
那天晚上,我等林悅睡著,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地板上有淡淡的影子,亮得刺眼。
我在客廳坐到后半夜,給閨蜜唐玉玨打了個電話。
“玉玨,我想去省城。”
唐玉玨在省城開服裝店,離婚前就勸我別待在那個破縣城。她電話里問我:“那林悅怎么辦?”
“帶著走,轉學。”
“工作呢?”
“辭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來吧,先住我這兒,別的再說。”
第二天我就去學校辦了辭職。校長沒攔我,也沒多問,大概知道我的情況,說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舊電視、舊冰箱、舊衣柜,零零碎碎,加上手里剩下的錢,湊了不到兩萬塊。
帶著林悅上火車那天,母親來送我。
她還是那句話:“人還在就行。”
她塞給我一個信封,里面裝了八千塊錢。我說不要,她硬塞到我手里。
“拿著,外面不比家里。”
我上火車,回頭看,她站在站臺上,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亂糟糟的。
車開了,她在窗外越來越小,最后看不見了。
到了省城,唐玉玨來火車站接我。她看見我的第一句話就是:“你瘦了不少。”
我笑笑。
她幫我拎著行李,帶我們去了她租的房子。一室一廳,她自己住著,讓出臥室給我和林悅。她說她睡客廳沙發,我說不用,我打地鋪就行。
“別跟我客氣。”她把我往房間里推,“你先把東西放好,晚上我請你們吃飯。”
安頓下來后,第二天,我就開始擺地攤。
唐玉玨幫我從批發市場弄了一批童裝,款式還行,價格便宜。她在商場里有店面,但地攤歸地攤,成本低,風險小,適合我這種剛起步的。
第一次擺攤的位置在菜市場旁邊,人流量大。我搬了個折疊桌,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擺上去。
站了一下午,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樣,怎么都叫不出口。
旁邊賣水果的大姐嗓門很大,扯著嗓子喊:“新鮮橙子,便宜了便宜了!”
我張了張嘴,聲音像蚊子叫:“童裝,童裝……”
大姐聽見了,扭頭看我一眼,笑了笑:“姑娘,你這么小的聲音,誰聽得見?喊出來,怕什么?”
我咬咬牙,又試了一次,聲音大了一點點。
那天下午,我一共賣出去三件衣服。掙了20塊錢。
回到家,林悅在寫作業。她看見我進門,抬起頭問:“媽媽今天賣得怎么樣?”
“還行。”
晚上躺在地鋪上,我盯著天花板。唐玉玨在客廳沙發上翻了個身,問我:“感覺怎么樣?”
“累。”
“累就對了,”她說,“不累掙不到錢。你才剛開始,慢慢來。”
我沒說話。閉上眼睛,腦子里是今天下午那個賣水果大姐吆喝的樣子。
06
擺攤第三個月,我摸到了門道。
什么款式好賣,什么價格合適,什么季節該進什么貨,心里都有了數。一個月下來,能掙兩三千塊,夠我們娘倆的生活費了。
唐玉玨幫我找了間便宜的房子,單間,月租六百,沒有獨立衛生間,廁所在走廊盡頭。房子在六樓,每天爬上爬下的,腿都發軟。
林悅轉到了附近的學校,每天自己走著去,自己走著回來。她從來不抱怨,也從來不問我要什么東西。
有一天,她放學回家,書包鼓鼓囊囊的。我打開一看,里面裝了一堆練習本和鉛筆。
“哪來的?”
“同學給的,”她說,“他家里開文具店的,說不要了。”
我看著那些練習本,有的用過幾頁,有的還是新的。我心里一酸,沒說什么。
晚上林悅睡著后,我拿著那些練習本,一本一本翻。翻著翻著,眼淚就下來了。
那段時間,支撐我堅持下去的就兩件事。
一件是林悅,另一件,我也不怕說出來,就是要活出個人樣,讓周明軒看看,讓他知道我不是離了他就活不下去。
可生活不會因為你努力就對你好。
第三年,我攢了點錢,開了個網店。唐玉玨教我拍照、上架、接單、發貨,我學得很快。生意慢慢做起來了,平均下來一個月能賺四五千。
我給自己買了臺二手電腦,每天晚上處理訂單到半夜,白天繼續擺地攤。日子雖然苦,但好歹能看到希望。
有一天,我在批發市場看貨,碰見一個女人。
她穿著黑色大衣,手里拎著個名牌包,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
我一開始沒認出來,等她走到面前,我才猛然發現是傅雅雯。
我的心一下就緊了。
她沒認出我,從我身邊走過。高跟鞋踩在地上,咔嗒咔嗒的,很有節奏。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場里。然后低頭看看自己,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腳上一雙快磨破了底的布鞋。
都說老天有眼,可老天那會兒沒看我。
回到出租屋,林悅在做作業,我坐在床邊,發了好一會兒呆。
“媽,你怎么了?”
“沒事。”
“你是不是看見誰了?”
林悅走過來,拉住我的手:“媽,你別難過。”
“我沒難過。”
“你騙人,”她說,“你一難過,就不說話。”
我鼻子一酸,把她摟在懷里。她慢慢長大了,個頭到我肩膀了,說話也越來越像大人。有些事,她能看出來了。
就在我以為日子要慢慢好起來的時候,第一刀來了。
有個供貨商,之前合作過兩次,信譽還行。那次他說有一批貨要清倉,價格很低,款式也不錯。我一盤算,進回來肯定好賣。
我東拼西湊,借了8萬塊,全打了過去。
然后,貨沒到。電話打不通,微信也不回,那個人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我在派出所門口蹲著哭了半天。民警出來說這種案子很難破,讓我回去等消息。
等了一個月,沒有任何消息。8萬塊,本來就沒錢,還欠了一屁股債。
我到唐玉玨那兒借錢。
她把店里的錢都取出來給我,說:“先拿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玉玨,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你先別急,”她說,“生意這種事,誰也說不準。”
她老公幫她托了幾個關系,最后追回來3萬。剩下5萬,打了水漂。
那天回去,林悅已經睡著了。我坐在她床邊,看著她熟睡的臉,突然覺得很對不起她。她跟著我,吃了太多苦。
我輕輕摸著她的頭發,眼眶濕了。
更狠的在后面。
第四年,我的生意慢慢緩過來。
網店的訂單一天比一天多,我還在唐玉玨商場里租了個小攤位,線上線下一起賣。
手頭總算有了點周轉的錢,日子不再那么緊巴巴的了,不用每天算著賬本過日子了。
就在那段時間,我認識了程浩然。
他是開建材店的,離我攤位沒多遠。長相一般,但說話做事很穩當。剛開始他只是路過時打個招呼,后來經常來我攤位上坐坐。
我一開始沒多想。離過婚,被人騙過,早就沒那么天真了。
程浩然跟我說他老婆在老家帶孩子,他一個人在省城打拼,也離過婚。
他講的很多事情跟我的經歷很像,聽起來很真誠。
他幫我修過車,幫林悅修過書包,下雨天會順路過來送把傘。
林悅對他印象也不錯,叫他程叔叔。
“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太不容易了。”他經常這么說。
我笑了笑,沒接話,心里卻有點動搖了。
一個人撐了那么久,夜深人靜的時候,也想過身邊能有個人說說話。
半年后,他開口了。
“曉慧,我喜歡你。我們一起過吧,我養你跟林悅。”
我說:“我不用你養,我自己能養活自己。”
“那你也該有個人陪著你。”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來覆去想了很多。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兩個聲音。
一個說“一個人也挺好,別自找麻煩”,另一個說“試試吧,總不能一輩子這樣”。
我跟唐玉玨說了這事。她問我:“你了解他嗎?”
“你覺得他踏實嗎?”
“還行吧。”
后來我才知道,“還行”這兩個字,值20萬。
程浩然說生意上周轉不開,想借點錢,過兩個月就還。我沒多想,把店里能動的20萬全給了他。
一個月過去,沒動靜。兩個月過去,人影都沒了。電話停機,店鋪轉讓,人徹底消失了。
我蹲在店門口,把臉埋在手臂里,哭不出來。
唐玉玨找到我,拉著我說:“走吧,回去。”
我跟著她走,腦子里嗡嗡響。回到出租屋,林悅在等我。她看見我的臉色,什么都沒問,只是走過來,抱了我一下。
那天晚上,我發高燒,燒得人都迷糊了。迷迷糊糊中聽見林悅在哭,聽見她給唐玉玨打電話。
“唐阿姨,你快來,我媽不行了……”
被送到醫院打了三天點滴才退燒,整個人瘦了一圈。
唐玉玨坐在病床邊,說:“林曉慧,你能不能別這么傻?”
“我知道。”
“你知道還這樣?”
“我以后不會了。”我閉上眼睛,“再也不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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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出院后,我跟換了個人似的。
我把店里那些不好賣的貨全清了,虧本也賣,不賺也不壓貨。以前什么好賣進什么,現在只做兒童繪本和益智玩具,專做這一塊,做精做細。
網店也重新裝修了,圖片重新拍,標題重新寫。每一個訂單,我都自己打包,自己檢查。客戶說貨有問題,二話不說就退。
慢慢地,生意好轉了。
第五年,年營業額突破了50萬。第六年,突破了100萬。第八年,達到了500萬。
我把租的房子換成了大一點的,兩室一廳,有獨立衛生間,不用再跟別人擠。
母親唐玉玨從縣里搬過來幫我,她負責做飯,接送林悅上學,我專心做生意。
林悅長得很快,個頭過了我肩膀,學習在班上就沒掉出過前三。有一天她突然跟我說:“媽,我想學鋼琴。”
我愣了一下,買鋼琴可不便宜。
“媽,我就是說說,不買也行。”
我看著她低頭的樣子,心里一酸。
“買。”
那天下班后,我去琴行看了一圈。挑了一臺一萬二的電鋼琴,付了款。送貨那天,林悅放學回家,看見客廳里放著一架琴,愣在原地,好半天沒動。
“媽……”
“以后好好練。”
她沒說話,走過去,輕輕摸了一下琴鍵。
就在一切都在變好的時候,周明軒來了。
那天下午,我正跟唐玉玨在店里理貨,一個穿西裝的男的走進來。他站在門口,我第一眼沒認出來。
他叫了一聲:“曉慧。”
我抬起頭,愣住了。
是周明軒。他比8年前胖了些,西裝一看就不便宜,皮鞋也锃亮,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腕上那塊表,怕不是我這幾年都掙不回來。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他走過來,站在我面前。看得出他想笑,可嘴角扯了幾下,沒扯開。
唐玉玨認出他,臉當時就拉下來了:“你來做什么?”
“唐姨,我找曉慧說點事。”
“有什么好說的?當年你怎么對她的,忘了?”
我拉住唐玉玨:“媽,你先去忙。”
唐玉玨瞪了周明軒一眼,轉身往后頭去了。
我看著周明軒,問他:“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打聽到的,”他說,“你現在做得挺好的。”
我沒說話,心里亂得很。他怎么敢來,怎么還有臉來。
“曉慧,我想跟你談談。”
“我們沒什么好談的。”
“我知道是我對不起你。”他低下頭,“可我真有話想跟你說,能不能找個地方坐坐?”
我不想去。可是看他站在那里,局促不安的樣子,我又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我們去了附近一家茶樓,他點了一壺茶,給自己倒了一杯,又問我喝什么。
“不用了,有話快說。”
他端著茶杯,里面的茶涼了也沒喝,就那么端著。
“我公司上市了,”他開口,“市值20億。”
我沒說話,等著他往下說。
“這些年我一直想著你,想著當年的事。我知道對不起你,給你添了太多苦。我現在有能力了,想補償你。”
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張支票,遞到我面前。
我低頭一看,上面寫著2000萬。
“這張支票,是我欠你的。”
我看了一眼那張支票,又抬頭看著他。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周明軒,”我說,“你覺得錢能解決所有問題嗎?”
“我知道不能,可我……”
他沉默了。我盯著那張支票,心里的憤怒像打翻的調味瓶,說不上是什么滋味。8年了,他終于想起補償我。
我還沒接話,他又補了一句:“我還想請你幫個忙。”
我當時就明白了,他真正的目的,恐怕不是來補償我的。
08
周明軒猶豫了半天,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
我接過來翻了一下,是一份債務證明,上面寫著當年他借錢給我讀書的內容。日期、金額、簽名,全都寫好,只要我簽個字就行。
“公司出了點問題,”他終于說出口,“傅家那邊想逼我出局。”
“所以呢?”
“這份文件可以證明當年是我借錢給你讀書的,我想拿它去打官司,把這部分錢當成我對公司的投資,保住我的股份。”
“你是讓我幫你作假?”
“不是作假,是幫你幫我,”他壓低聲音,“只要簽了字,這支票就是你的。”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就那么看著他,突然覺得他很陌生。
眼前這個男人,為了向上爬,賣了我家房子,跟富家女跑了。現在又回來找我,讓我幫他造假,繼續保住他的位置。
“周明軒,你覺得我會簽嗎?”
“曉慧,我知道錯了,可公司是我的命。”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跟我沒關系。為了你的命,我就該配合你,寫一份假的債務證明?”
“你拿著2000萬,這輩子都不用愁了。”
“我什么時候愁過?”我盯著他,“離了婚,我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從擺地攤開始,一步步做到今天這樣,我有求過你嗎?我跟你開過口嗎?你憑什么覺得我缺你那2000萬?”
他被我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曉慧,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這次,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走投無路想起我了?當年你摟著傅雅雯的時候,怎么沒想起我?你把她帶到家里的時候,怎么沒想起我?”
他低下頭,不說話。
我站起來,拿過那份文件,沒有簽字。我把文件放進口袋,說:“你讓我想想,三天后給你答復。”
他見我沒當場拒絕,眼睛里閃過一絲亮光,點了點頭。
回到家,我把那份文件扔在茶幾上,坐在沙發上發呆。
唐玉玨過來,拿起文件翻了翻。她看完后,狠狠拍了一下茶幾:“他還敢來?這臉皮是什么做的!”
“他想讓我簽。”
“他憑什么讓你簽?”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摔,“當年他把你害成那樣,現在還有臉回來求你?林曉慧,你要是簽了,我對不起你爸。”
林悅從房間里走出來,拿起文件看了看,又放下。
“媽,那個人來了?”
“嗯。”
“你答應他了?”
“我說想想。”
林悅站在那里,沉默了一會兒:“媽,你不能簽。”
“你不欠他的,”林悅說,“是他欠你。你簽了,他就更有理由覺得自己沒錯。毀了你的家,騙了你的錢,現在還能讓你幫他保住位置。憑什么?”
我看著她,14歲的女兒,說話比我還清醒。
“媽,我不想你再見他了。”
我沒說話,抱起她,抱得緊緊的。
這三天,我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那張支票和那堆字。每到半夜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著。
我不需要那2000萬。可我也不甘心就這么放過他。他欠我的,不是錢,是這8年。
三天后的下午,門鈴響了。我以為是周明軒來了,站起身去開門。
門打開,外面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周明軒,另一個是傅雅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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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傅雅雯穿著香奈兒套裝,踩著細高跟鞋,跟8年前在商場碰見那次一模一樣。她嘴角掛著笑,那笑容客客氣氣的,卻不怎么好看。
“林小姐,冒昧打擾了。”
她說著,自顧自地走進來,在客廳坐下。周明軒跟在后面,面色很不好看,站在她旁邊,沒敢坐。
“今天來,是談正事的。”她把文件包往茶幾上一放,“你手上那份文件,我看過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傅雅雯靠在沙發上,“那份文件,你必須簽。這對誰都好,你拿你的2000萬,我把公司的事情處理完,大家各走各路。”
“憑什么?”
“憑這2000萬,”她說,“說白了,就是買你閉嘴。”
我看著跟8年前一樣的她,嘴角那抹笑,比當年在商場遇見那次還要刺眼。她跟周明軒還真是天生一對,一個拿感情當跳板,一個拿錢當手段。
“你覺得我林曉慧,就值2000萬?”
傅雅雯眉毛一挑:“那你想多少?”
“我不要錢。”
她臉色變了,笑掛不住了:“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們從我眼前消失。”
傅雅雯冷笑一聲:“林小姐,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我今天來,是帶著律師的,你有證據證明這債務是真的嗎?到時候上了法庭,可就不只是簽字這么簡單了。”
她從包里掏出一沓材料,摔在桌上。上面是律師函、訴狀書什么的,密密麻麻的法條。
“我告訴你,”她站起來,高跟鞋踩得當當響,“當年他為了你那份老房子的錢,能跟你離婚,現在也一樣能反咬你一口。讓你簽,是給你面子。”
周明軒站在那里,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我看著他那副樣子,心里的火一下上來了。
“你也是個男人,就不能說句話?”
他張了張嘴:“曉慧,你簽了吧,別把事情鬧大。”
“鬧大?”我笑了,“周明軒,你8年前為了這個女人,把我跟我女兒扔在縣城,現在為了保住公司,又回來讓我簽字。你把我當什么了?你眼里,我就是個好使喚的工具,對吧?”
“我沒那個意思。”
“那你有哪個意思?犧牲我一次還不夠,還想再來一次?”
傅雅雯沒耐心了,聲音也高了:“今天是給你面子,你別不識好歹。”
我看她一眼,拿起桌上那沓東西,連那份債務證明一起,一張一張撕開。撕得很慢,一張接一張。
傅雅雯瞪大了眼睛:“你瘋了?”
我沒理她,撕完了,把紙屑往桌上一放。
“傅小姐,”我說,“第一,我不缺你那2000萬。第二,你跟周明軒的爛事,跟我沒任何關系。第三,你們兩個人,今天必須離開我的家,以后也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傅雅雯臉色鐵青,指著我說:“你等著,我會讓你后悔的,到時候不只簽字那么簡單。”
“我等著。”
她氣得高跟鞋一跺,轉身就走。走到門口,回頭瞪了一眼周明軒:“還站著干嘛?”
周明軒站在那里,眼淚從他眼眶里掉下來,腿一彎,跪了下來。
“曉慧,對不起。”
傅雅雯愣了一下,然后冷笑一聲,推門走了。
周明軒跪在地上,頭垂得很低:“我知道錯了,可我真的沒有辦法。”
我站在他面前,看見他肩膀在抖。多少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見他這副模樣。
“周明軒,你知道嗎?當年我嫁給你的時候,我是真信你會讓我過上好日子。你讀書,我把家賣了。你娶別人,我一個人帶著孩子。現在你有什么資格跪在我這里,讓我幫你?”
“我是真后悔了。”
“后悔有什么用?”我說,“你走吧。”
他跪了好久,最后慢慢站起來,低著頭,一步一步走出門。
門關上了。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地上那些被撕碎的紙片,有點恍惚。窗外下雨了,雨點子打在玻璃上,很響。
10
三個月后,唐玉玨從手機上刷到一條新聞。
周明軒的公司被收購了,傅家找人接盤,他一股沒剩,全被清了出來。
唐玉玨拿著手機給我看:“活該。”
我掃了一眼,沒說話。心里有什么東西,慢慢放下來了。
那年冬天,我在省城買了套房子。120平米,三室兩廳,客廳的窗戶朝南,采光很好。
搬家那天,母親唐玉玨站在新家門口,看了半天,才說了一句:“你爸要是在,不知道多高興。”
我笑了笑,沒接話。
林悅選了一間朝向最好的房間做臥室,墻上貼了她畫的畫。有一張畫的是我們三個人站在一棟大房子前面,她、我、她外婆。三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我幫她掛畫的時候,她突然說:“媽,你說那個人現在怎么樣了?”
“誰?”
“他。”
我沒回答。
“我小的時候,覺得他不能沒有我。后來我不想了,”她說,“等我想明白,他已經跟我沒有關系了。”
“他跟我們,早就沒有關系了。”
林悅沒說話,繼續掛畫。掛好了,退后兩步看了看,有點滿意地拍了拍手。
晚上收拾東西的時候,我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舊照片,是我跟周明軒的結婚照。
照片上的我看起來很年輕,梳著兩條辮子,笑得靦腆。
他也笑著,摟著我的肩。
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好一會兒,然后慢慢把它撕了,扔進垃圾桶。
第二天下了班,我跟林悅去琴行試琴。她想買一臺更好的鋼琴,考級用的那種。試了好幾臺,最后挑中一臺,白色的。
付款的時候,她問我:“媽,這琴貴不貴?”
“不貴。”
“可我看價格了。”
“你只管好好練,別的不用管。”
她笑了一下,眼眶有點紅。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她小時候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畫畫的樣子,心里一軟。
從琴行出來,街上風很大,吹得人行道上的樹嘩嘩響。
林悅走在前面,腳步很快,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看著她的背影,想起當年離婚后帶著她離開縣城的那趟火車。那時候她靠在我肩上,小手攥著我的衣角,小聲問:“媽媽,我們要去哪?”
我說:“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現在,那個地方到了。
幾年后的一個下午,店里沒什么客人。我坐在窗口,泡了杯茶,看著街上的人來人往。
手機震了一下,是唐玉玨發來的消息,說林悅期末考試又是年級第一,還拿了個什么比賽的獎。
我笑了笑,打了幾個字過去:“我閨女厲害。”
窗外陽光正好,穿過樹葉,灑在窗臺上,斑斑駁駁的。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我點開一看,只有一行字:“曉慧,我現在什么都沒有了。對不起。”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鐘,然后把手機翻過去,放下,繼續喝茶。
窗外那棵老樹被風吹得嘩嘩響,又掉了一地的葉子。但等到明年春天,它還會再長出新的葉子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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