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場針對本田汽車現任首席執行官(CEO)三部敏宏(Toshihiro Mibe)的“逼宮行動”,將這家日本汽車巨頭面臨的內外部轉型壓力完全暴露出來。
元老級高管“逼宮”,矛頭直指戰略與管理
據路透社報道,去年年底起,多名已退休的本田汽車前高管開始私下聚會,討論這家日本汽車制造商面臨的困境,并將矛頭指向現任首席執行官三部敏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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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三部敏宏;圖片來源:本田汽車
據路透社查閱的一份會議討論摘要及兩名參與者的說法,在隨后數月中,他們通過短信、會議(有時現任高管也會共同參與)和聚餐的形式,逐步構建起對本田現在這位前工程師出身的CEO的指控。
他們指責三部敏宏忽視全球最大汽車市場中國,導致在中國的市場份額大幅下滑,并在電動車領域做出了“失敗”押注,導致本田出現了70年來首次年度虧損。他們還批評三部敏宏對高爾夫贊助的關注甚至超過公司業務本身。
這場持續數月的內部溝通,最終在今年4月演變為一次明確的“逼宮”嘗試——現年90歲高齡、曾在1990年至1998年執掌本田的前CEO川本信彥(Nobuhiko Kawamoto)親赴東京總部,要求三部敏宏辭職。
川本信彥對本田公司仍有重大影響力,這不是他首次“逼宮”,此前他也曾介入并迫使本田一位繼任者下臺。
然而,這次川本信彥的“逼宮”并未成行。據悉,在川本信彥與三部敏宏會面前,本田董事會提名委員會已決定讓他留任。
近年來,為響應監管機構改善公司治理的要求,本田逐步引入更多外部董事,當前本田董事提名委員會由三部敏宏本人及四名外部董事組成,治理機制逐步去“元老化”,削弱了退休高管對決策的直接影響力,這也使得此次“逼宮行動”最終未能改變三部敏宏的去留。
不過作為一定程度的妥協,三部敏宏本人將接受為期三個月、幅度30%的薪酬削減,作為執掌公司期間本田出現首次年度虧損的懲戒。
表面上來看,這場“逼宮”風波的背后,是一場人事爭議和權力博弈,但更深層的背景,是本田在多個關鍵市場同步承壓后,內部對戰略路徑產生分裂,同時也折射出傳統日系車企在全球汽車產業轉型中的結構性壓力。
電動化受挫,本田計提巨額減值
本田汽車的壓力源之一,來自電動化轉型。
三部敏宏上任后曾推動本田全面電動化轉型,提出2040年完全轉向電動汽車,并設立了到2030年電動汽車占比達到20%至40%的目標。
但歐美市場電動汽車的持續高增長并未如期而至,現實進展明顯偏離目標。
當多數同行已調整方向時,三部敏宏仍對電動車抱有執念。通用汽車在2021年率先承諾全面電動化,同時也是最早在需求放緩時踩下剎車的企業。本田與通用的合作告吹前,已提前感受到美國電動車需求遇冷的信號,因為特朗普政府取消了聯邦電動汽車稅收抵免政策。
即便如此,本田今年仍在加大電動化賭注,買斷了合作伙伴LG新能源在美國俄亥俄州一家價值44億美元的新建電池工廠的全部股份。而此時,福特和Stellantis等同行正在退出類似的電池制造投資。這種逆勢而為的操作,最終導致了其電動車戰略的潰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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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本田汽車
上個月,本田宣布重新評估電動化路徑,放棄此前提出的“2040年全面電動化”目標,并取消三款原計劃在北美開發的電動車型,由此產生約2.5萬億日元(約157億美元)的費用與損失。
也因此,本田在2025財年(2025年4月到2026年3月)凈虧損4239億日元,是70年來首次出現年度凈虧損。
對本田而言,電動車業務的調整不僅是金錢的損失,更是戰略方向的根本性動搖,直接影響財務結構與資本市場信心。
不過,本田這一情況并非孤例。福特、通用與日產等車企同樣因電動化項目調整累計計提超過250億美元損失,顯示出全球傳統車企在轉型過程中普遍面臨高成本壓力與節奏錯配。
忽視中國市場引批評:增長引擎明顯降溫
在內部批評中,對中國市場的忽視被認為是本田戰略失衡的重要體現。
作為全球最大汽車市場,中國在本田全球戰略中的地位被認為持續下降,而這一趨勢在三部敏宏任內進一步加速。數據顯示,在三部敏宏任期內,本田在中國市場的份額顯著下滑,從2020年的8%下滑至去年的不足3%。
在華銷量方面,本田也是持續承壓。2025財年,本田在華銷量64.5萬輛,同比下滑24%,這已經是本田連續第五年在中國市場出現下滑。2020年巔峰時期,本田在華銷量是162.7萬輛,五年內縮水近100萬輛,降幅接近六成。
進入2026年情況更糟,5月份,本田全品牌在中國的終端汽車銷量為28,279輛,同比下降48.68% ,這是本田在華銷量連續第二個月接近腰斬,4月銷量為22,595輛,同比下滑4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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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田2025年1月-2026年4月在華銷量
與此同時,對于目前已成為全球智能電動汽車創新中心的中國市場的變化,本田的感知也不足。批評者指出,本田公司管理層近年來較少深入中國市場一線,沒有去到現場親身感受變化,也沒有傾聽當地市場客戶聲音。甚至在北京車展、上海車展等中國關鍵的行業活動上,本田也鮮少參與,而競爭對手的高管通常都會出席。
另外,在戰略執行層面,本田在中國市場的策略也相對保守。在其他跨國車企正加速本地化合作與產品適配的同時,本田在較長時間內仍保持相對謹慎的獨立推進策略。相比豐田、日產更早與中國本地伙伴深化合作,本田直到近期才開始調整策略,整體節奏仍偏緩慢,協同效率仍顯滯后。
對此,蓋世汽車研究院分析師董靜表示,中國市場對于跨國車企的意義已經發生根本變化。過去,中國更多承擔銷量貢獻者的角色;而在智能化、電動化時代,中國正在成為產品定義、技術研發和創新驗證的重要策源地。對于跨國車企而言,競爭的關鍵已不再只是能否把產品賣到中國,而是能否將中國市場納入全球研發體系,并及時將中國用戶需求轉化為產品和技術決策。
從這個角度看,本田在華最主要的問題不僅在于銷量下滑,更在于其對中國市場角色變化的響應速度落后于行業節奏。當中國已經成為全球智能電動汽車創新最活躍的市場之一時,仍沿用總部主導、區域執行的傳統模式,勢必會削弱企業對市場變化的感知能力和產品競爭力。
問題早已埋下:增長模式與產品結構的長期失衡
事實上,本田的壓力并非僅僅始于電動化,也并非僅僅因為某個單一市場,而是更早積累的結構性問題。
根據行業分析,本田汽車業務面臨的壓力實際上早在電動車浪潮到來之前便已顯現。近年來,本田在全球兩大核心市場均遭遇增長瓶頸,除了中國市場銷量的連續五年下跌之外,在美國市場銷量增長也明顯放緩,去年本田在美國銷量僅同比微增0.5%,低于行業平均水平。
受多重因素影響,本田汽車業務已連續四個季度虧損,創下15年前日本福島核事故以來最長連虧紀錄。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摩托車業務仍保持強勁盈利能力,數據顯示,去年本田摩托車業務實現約46億美元的創紀錄利潤,成為支撐集團業績的重要支柱。
汽車業務的表現不僅影響利潤,也加劇了公司內部緊張。據知情人士稱,這種利潤差異使得本田摩托車部門員工逐漸產生“補貼汽車業務”的不滿情緒,進一步加劇組織內部張力。
而本田汽車業務的困境,本質上是長期增長模式與產品戰略逐漸失衡的結果。這種失衡在混動領域表現得尤為明顯。
作為混合動力技術的早期推動者,本田曾擁有領先優勢。1999年,其Insight混動車甚至比豐田普銳斯更早進入美國市場,一度被視為混動技術的重要代表。但隨著市場競爭加劇,本田未能將先發優勢轉化為持續動能。
當豐田逐步將混動技術擴展至凱美瑞、RAV4、賽那等幾乎全部主力車型,并形成覆蓋多個細分市場的產品矩陣時,當福特也憑借緊湊型混動皮卡Maverick開辟了熱門新市場,并計劃將混動選項推廣到幾乎所有車型上時,本田的混動布局卻明顯落后。目前,豐田在美國銷售的混動車型多達29款,而本田在美國市場僅推出4款混動車型,在皮卡、MPV及大型SUV等利潤較高、需求旺盛的細分市場,混動產品布局相對不足。
對于本田而言,這意味著其既未能充分吃到混動市場快速增長的紅利,也未能在電動車時代到來前建立足夠穩固的過渡產品體系。
更值得關注的是,在當前行業普遍加碼混動產品的背景下,本田一方面提出要在本十年末實現混動車銷量翻番,另一方面卻又宣布將削減在美國的混動車型產量。這種戰略搖擺進一步削弱了市場對其轉型路徑的信心。
從混動優勢逐漸流失,到電動化轉型受阻,再到中美兩大核心市場失守,本田的問題并非單一戰略失誤所致,而是長期產品規劃、技術路線與市場節奏逐步脫節后集中爆發的結果。
對于本田目前的現狀,《Driving Honda》一書作者Jeffrey Rothfeder表示:“我看不到他們的出路。從短期來看,可能已經為時過晚,難以扭轉局面。”
結語:本田正站在歷史關鍵節點
盡管此次“逼宮事件”最終未能改變本田CEO人選,但它暴露出的問題并未因此消失:
在電動化轉型投入失衡、核心市場下滑、混動優勢弱化與組織效率下降的多重壓力下,本田正同時面對“戰略判斷”“執行能力”與“治理結構”的三重挑戰。
逼宮失敗本身,或許只是一個表象;真正的考驗,是本田如何在快速變化的全球汽車產業中,重新建立與市場節奏匹配的產品體系與組織能力。
目前,本田已啟動包括研發體系調整、混動系統成本削減等一系列改革措施,并計劃通過新一輪業務重整修復增長路徑。但留給本田的時間窗口,恐怕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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