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2日,《置身釘內》作者、原釘釘ONE項目產品經理滕雅辛(花名 "幽素")在個人社交平臺再發(fā)長文,對外界爭議進行回應。這是她繼6月4日發(fā)布7.5萬字離職長文引發(fā)全網熱議后首次公開發(fā)聲。
在這篇《云空未必空》的文章中,她表示,自己在離職之際發(fā)帖,只是反思一下大組織興建AI過程中遇到的很多共性的、系統(tǒng)性的問題,不限于釘釘,不限于阿里,也不限于國內。讓更多正在做AI產品的同事能夠少走彎路,是自己寫那篇文章最樸素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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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身釘內》作者發(fā)文
對于《置身釘內》能夠迅速破圈、引發(fā)全網關注。她認為,這篇文章之所以能夠打動那么多人,本質上是因為它擊中了當前AI行業(yè)的兩大核心痛點。首先是AI開發(fā)的共同困境:當前正處于AI技術的混沌震蕩期,新產品形態(tài)尚未定型,行業(yè)處于新老交替、青黃不接的階段。很多團隊都在摸著石頭過河,在探索的過程中難免會走彎路、犯錯誤。
其次是AGI指向工作時長的削減。行業(yè)天天談論AGI,但很多人忽略了其核心價值。她認為科學層面上,要放大文明能力,解決當前不能解決的問題。人文層面上,把人從機械、重復、危險的工作中解放出來,把時間留給更加個性化的審美、情感、探索和創(chuàng)造。“長期沒那么多重復工作需要人做,創(chuàng)意工作又不主拼具體工時投入,新工作作息是長期趨勢。而之前組織中存在的無效的形式化工時,既消耗人力,也與技術發(fā)展的初衷相悖。”
回顧整個事件的發(fā)展脈絡,這場始于一篇離職長文的輿論風暴,在短短八天時間里迅速升級,最終引發(fā)了釘釘管理層的地震。6月4日,滕雅辛在阿里內網發(fā)布了題為《置身釘內》的7.5萬字離職長文。她以一線核心產品經理的視角,復盤了釘釘旗艦AI項目ONE從立項、封閉研發(fā)、上線后日活突破300萬的高光時刻,到后續(xù)用戶口碑崩盤、業(yè)務戰(zhàn)略調整、板塊拆分剝離直至項目徹底落幕的全過程。
《置身釘內》發(fā)布后,輿論迅速發(fā)酵。6月8日,今年5月剛從釘釘離職的副總裁馬銳拉發(fā)布題為《置身釘外》的文章回應,稱自己看完《置身釘內》后 "久久不能平靜",反復寫下三個字:"心疼"。他直言十分理解文中提及的高壓工作狀態(tài),以及努力卻難有成果、頻繁匯報、反復迭代卻始終不見起色的惡性循環(huán)。"我心疼的是,一個這么有想法的年輕產品,最后需要用七萬字,把自己從一個系統(tǒng)里打撈出來尋求解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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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發(fā)文
面對愈演愈烈的輿論風波,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于6月10日在公司內網發(fā)布題為《有情有義有成長,才是阿里文化》的帖文,首次對《置身釘內》引發(fā)的討論作出回應。合伙人委員會在帖文中批評了釘釘團隊的管理方式。 "無論什么情況下,無論任務多么緊迫,都不應該出現帖子中所提到的釘釘團隊這種管理方式。這種方式從來都不是阿里文化倡導的方向,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 委員會表示,AI時代的創(chuàng)新依靠的不是高壓和機械執(zhí)行,而是員工的熱愛和創(chuàng)造力。
僅僅24小時后,6月11日,阿里巴巴集團宣布了釘釘管理層的重大調整:陳航(花名 "無招")卸任釘釘CEO一職,由出生于1992年的技術極客陳宇森接任。公開資料顯示,陳航是釘釘的創(chuàng)始人,2014年帶隊孵化釘釘并在2015年完成產品正式發(fā)布。2021年7月,陳航因與阿里在 "云釘一體" 戰(zhàn)略方向上存在理念差異離開阿里,創(chuàng)立兩氫一氧公司。2025年3月底,在阿里巴巴CEO吳泳銘的邀請下,陳航回歸執(zhí)掌釘釘CEO一職,主推ONE等AI原生項目。至此次卸任,陳航此番出任釘釘CEO僅一年出頭。
接任釘釘CEO的陳宇森是阿里巴巴最年輕的事業(yè)部CEO,也是一位年少成名的技術極客。他曾在國內外頂級計算機賽事中屢獲冠軍,22歲時創(chuàng)辦的網絡安全公司長亭科技被阿里云收購。2025年,陳宇森在阿里云內部創(chuàng)業(yè),帶領研發(fā)了AI Agent產品MuleRun(騾子快跑),在行業(yè)內獲得了廣泛認可。
延伸閱讀:
7萬字長文《置身釘內》發(fā)酵約一周天后,釘釘換帥。
6月11日,阿里巴巴宣布釘釘管理層調整,陳航(花名:無招)卸任釘釘CEO,92年技術極客陳宇森接棒。此前一天,阿里巴巴合伙人委員會在公司內網發(fā)布帖文,以嚴厲的措辭批評了釘釘團隊的管理方式,指出“這不是阿里文化該有的樣子”,并強調“人是最寶貴的財富”。
釘釘前產品經理“幽素”這則離職帖,成了引發(fā)釘釘換帥風暴的“蝴蝶”,其從里至外剖析了釘釘曾視為最高機密推出的AI項目“ONE”,由誕生走到團隊解散的全流程,解析之細致,觀察之深刻,文筆之犀利可謂一篇詳盡的AI產品“病例報告”。
至于“病根”,直指陳航本人。
在幽素的視角里,2025年,陳航以創(chuàng)始人身份重返釘釘,“喬布斯”式的自上而下推進自己的理念,結果卻成了“試圖以自己的產品邏輯教育用戶”;忙碌嚴格,堅持“每日一包”快速反饋,卻導致團隊忽略“重要卻不著急”的任務,每日縫縫補補無視根本問題;肩負著振興釘釘的使命“想要的太多”,既要高凈值用戶,又想讓產品全民普及,導致產品陷入“不可能三角”,兩邊都未討喜。
《置身釘內》還描述了令打工人共情的場景:在ONE項目期間連續(xù)加班、兩次昏倒,以及競品公司樸實無華的“要數據”“挖角”。
對于這篇長文中所描述的許多細節(jié),例如“太大太滿預售感太強”的發(fā)布會,新京報貝殼財經記者也曾參與。曾在釘釘工作的員工告訴記者,文中很多描述確是“真情實感”。
這篇“討伐文”所暴露的問題,并非一家企業(yè)獨有。隨著AI迭代加速,很多企業(yè)往往陷入FOMO(害怕錯過)焦慮中。然而,有時候,越是追求“快”,反而越容易導致真正的“慢”。
“已讀恐怖主義”,陳航是“喬布斯”式的產品經理
在釘釘里,發(fā)信人能夠看到信息是否“已讀”,這是陳航創(chuàng)立釘釘時讓這款產品得以“立住”的法寶。這一設計站在發(fā)信人一側,替組織爭取了確定性,也讓釘釘此后成為員工考勤甚至學生上課的“打卡工具”。
但在新產品ONE里,這一設計邏輯卻遭遇了“水土不服”,這一點幽素在《置身釘內》里反復提及,她用了一個詞來形容——“已讀恐怖主義”。
新產品ONE的核心理念是給員工配備“AI秘書”,最重要的表現形式是以消息卡片形式和用戶互動。要命的是,當用戶在卡片里刷到聊天信息,會直接顯示“已讀”。
幽素直言,這是一場“大災難”,因為“用戶不再是觀察未讀消息列表,通過最后一條留言簡單判斷消息內容,再主動選擇一條進入,清除已讀狀態(tài),而是直接開了AI秘書呈上來的盲盒”。
作為產品經理,她收到針對卡片形態(tài)最強烈的反饋落在“我怕客戶/老板看到我已讀不回”。她認為,這一功能“剝奪了用戶的選擇權,責任和后果卻要用戶承擔。這委屈誰受得了”?
對此,釘釘內部討論過其他方案,但均被否決了,陳航認為這會損害發(fā)信人的利益,動搖釘釘的根本。
但在幽素看來,發(fā)信人也根本分不清自己發(fā)的消息,對面究竟是在釘釘原場域還是在ONE里“已讀”了自己的消息。這導致“我們千辛萬苦硬著頭皮做出來的已讀,不僅吃收信人的瓜落,發(fā)信人也不買它的賬”。
她分析了陳航堅持保留“已讀”功能的深層原因,“一個產品經理最難擺脫的,往往不是失敗,而是成功。因為失敗會留下傷口,而成功會留下手感。”
根據幽素的分析,陳航是“喬布斯”式的產品經理,猶如一個主廚將自己的審美帶到菜品里,這對于小眾產品來說可以成立。但另一方面,ONE還想要做大,成為平臺級入口,這產生了矛盾,“老板和少數產品設計者反復耳提面命,把自己的工作方式、審美、判斷,做成了所有人的默認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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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釘釘產品截圖
讓問題不過夜,“每日一包”遭炮轟
不可否認的是,釘釘是一家勤奮的公司。
幽素提到,一名后來去了字節(jié)的同事感慨道,字節(jié)的開發(fā)速度“沒有釘釘快”。她認為,釘釘的響應速度和開發(fā)配合程度罕見,值得自己最深的敬意和贊美。
對于這一點,貝殼財經記者也有體會。當記者使用釘釘錄音卡產品遇到技術問題時,其產品團隊幾乎能立即回復,而且還是多人解答。即便在釘釘管理層變動的這幾日,記者在釘釘錄音卡產品服務群里發(fā)現,當用戶提出問題時,產品團隊也在兩小時內給出回復。
在復盤新產品ONE時,幽素稱不能把問題歸結為團隊不努力,“甚至恰恰相反,很多問題發(fā)生在一種過度努力之中。”
《置身釘內》公開了在陳航領導下,釘釘團隊一個鮮為人知的節(jié)奏“每日一包”——“老板們上午在群里提的要求,晚上必須能打進彩虹包里驗收。今天改交互,今天出稿,今天調整規(guī)則,今天進包,今天指出問題,今天給方案。很多時候,連‘明天’都顯得奢侈。”
這套機制有益處,它讓團隊一直在動,讓問題不過夜,讓產品每天都有新東西。
ONE能在短時間內形成復雜的移動端框架,靠的正是這套勤行手藝。在幽素看來,釘釘非常“敏捷”。
不過,她也很快發(fā)現了這套機制的另一面——能在當天進包的,算進展;能截圖匯報的,算進展;能讓老板晚上驗收的,算進展;但很多東西很難入賬,例如如何做個性化,以及長程狀態(tài)管理等問題,“它們不是不重要,只是不容易在當天顯影;不是沒人知道,只是不適合在晚上拿出來驗收。”
還有一類問題也在許多大公司中存在,即“對誰敏捷”。她提到,老板的信息流成為最高優(yōu)先級隊列,被老板看見的問題,會迅速進入戰(zhàn)時處理,沒有被他看見的問題,即使用戶反復提、產品反復想,也容易留在“重要不緊急”。
就這樣,老板不重視、當天難以見效的問題被無限期擱置,被標成“重要不緊急”,然后被隔天的緊急問題蓋過去。
幽素總結稱,如果一個團隊每天都在動,卻沒有更接近正確問題,那不叫敏捷,叫奔波。她提到,團隊三月份要求全員加班,周六日兩天都要來。
她特別描述了2026年4月2日的那個晚上,自己被通知晚上12點前不許下班,“看飛書那棟樓幾點熄燈”。幽素留到十點半,意識到自己只是為了待著而待著,“看街對面的競對幾點熄燈,仿佛看見對方的燈還亮著,就能反推出對方的意志還在燃燒;再推演到只要我們的燈也不滅,就能抵消戰(zhàn)略上的不確定性。”
對此,她感到一種強烈的無意義感,請假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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釘釘被指步子邁得太大
“想要的太多”,一口氣發(fā)20多個新品
貝殼財經記者發(fā)現,《置身釘內》從產品經理的視角復盤了釘釘ONE作為一個想要向AI轉型的產品,“步子邁得太大”的全過程。其中,除了產品和團隊機制存在的問題外,也暴露了陳航“想要的太多”。
陳航2025年回歸釘釘后,在當年8月25日代號為“蕨”的發(fā)布會上首次公開推出AI旗艦產品ONE。當年12月23日,陳航又發(fā)起了一個代號為“木蘭”的發(fā)布會,一口氣推出超過20款AI新品。幽素評價釘釘發(fā)布會“往往太大、太滿、預售感太強”。
貝殼財經記者在參加“木蘭”發(fā)布會時發(fā)現,這場發(fā)布會上提出的概念不少,一時之間難以抓到重點。彼時,媒體標題大多落在“釘釘一口氣發(fā)20多個新品”。
這似乎也是不少企業(yè)老板的問題,想要的太多,從而陷入了“不可能三角”:廣大基數用戶、用戶高頻行為、用戶愿意付費。對此,陳航的解法是通過不斷的努力,持續(xù)修正問題,以進行求解,但最終讓產品變成了一個“四不像”。
《置身釘內》最后總結道,釘釘沒有看錯終局。企業(yè)AI的核心,確實是組織上下文、工作流、權限、入口和執(zhí)行閉環(huán)。釘釘手里也確實有很多資產:IM、組織架構、審批、日程、會議、表格、低代碼、阿里云、通義模型和大量企業(yè)客戶。只是問題在于太早用終局敘事組織中局戰(zhàn)斗。
不過,釘釘所擁有的優(yōu)勢同樣存在。
幽素在《置身釘內》中提到,自己來到釘釘的原因之一,是看重釘釘存在足夠多的數據基建和context(上下文),這是AI有效服務成立的先決條件。實際上,近期AI新星姚順雨在談及自己為何去騰訊發(fā)展時也表達了類似觀點:最重要的是context,最大的競爭力是有沒有原始輸入。
從這點來看,幽素擁有一名優(yōu)秀AI產品經理的素質,這或許也是《置身釘內》能夠很快引起反響,并受到阿里高層重視,甚至引發(fā)釘釘管理層地震的原因。
在文章最后,她提到了一個概念“快就是慢,慢就是快”。她認為,公司當然要求快,窗口期短,模型迭代快,競品動作密。問題在于,快分層次。能快的地方要快——原型、驗證、反饋、低風險試錯。可有些地方一味求快,最后更慢。比如,用戶心智沒想清楚就發(fā)入口,權限成本沒算清就包裝Agent(智能體),業(yè)務場景沒打穿就堆發(fā)布會。表面搶了時間,后面要用返工、解釋、客服、信任來還債。
這一點,值得很多患有FOMO,想要在AI時代轉型的企業(yè)思考。
新京報AI研究院 羅亦丹
編輯 王進雨
校對 楊許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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