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城〕從八萬年前濛溪河遺址的“燒象骨”說起

——所謂"巴蛇食象"，其實是巴人“烤象肉”

文/李后強

四川省社會科學院教授

一、一條巨蛇，吞下一頭大象？

《山海經(jīng)·海內(nèi)南經(jīng)》只用了幾個字，就種下了一個傳誦三千年的奇談——"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屈原在《天問》里也皺著眉頭追問："一蛇吞象，厥大何如？"連他都覺得這事離譜。后來的小說家、地方志編纂者和茶館里的說書人，把這八個字越喂越大——巴蛇三百丈，能吞一頭成年象，三年才把骨頭吐出來，骨頭做成佩飾戴在身上還能治心病。聽起來像神話——因為它被當成神話講了兩千年。但如果我問你另一個問題：有沒有可能，這件事從頭到尾都發(fā)生過，只是"蛇"從來不是蛇而是人？

二、濛溪河遺址不說謊：象骨上有火，骨縫里有刀

2021年秋，一場洪水沖垮了資陽樂至縣五一水壩附近的河岸，泥土里翻涌出烏木和動物化石的碎片。順著這條線索，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挖開了濛溪河遺址——一個距今8萬到6萬年的舊石器時代遺存，后來入選2024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fā)現(xiàn)。

這個遺址最驚人的地方在于它的埋藏環(huán)境——飽水泥炭層，像一個天然的時間膠囊，把通常朽爛殆盡的植物、木器、骨器統(tǒng)統(tǒng)封存了下來。出土石制品和動物化石過萬件，還有大量植物種子、花果、甚至可能的藥用植物。

而在眾多遺存之中，劍齒象的骨頭格外刺眼——或者說，格外灼熱——考古人員識別出一處由兩塊燒過的劍齒象頜骨及其間的一塊燒過的炭化木塊組成的組合。兩塊象頜骨燒灼程度一致、牙齒形態(tài)匹配，初步推斷來自同一個體，是同時被火燒灼的。遺址中發(fā)現(xiàn)大量燒骨、炭化植物，動物骨骼上有清晰的切割痕、砍砸痕，劍齒象骨骼存在集中處理的區(qū)域分布，拼出了一條近乎完整的"獵—宰—烤"鏈條。現(xiàn)場考古發(fā)掘負責人直言：火塘遺跡里燒過的劍齒象下頜骨，意味著遠古先民獵殺劍齒象之后，就近烤熟才享用——"對猛獸的獵殺，需要對自然資源的深切認識、高超的狩獵能力和團隊協(xié)作"。

翻譯成大白話：八萬年前，四川盆地的濛溪河人就已經(jīng)組團放倒劍齒象，砍它、分它、架起火來烤它的頭骨周邊的肉。這不是蛇干的事。這是人干的。而且干得很漂亮。

三、"巴蛇"的蛇，從來不是蛇

接下來才是關(guān)鍵的一步："巴蛇"到底是誰？傳統(tǒng)解釋把"巴蛇"理解為一個名叫"巴"的地方出產(chǎn)的一種巨蛇——許慎《說文解字》甚至寫"巴，蟲也。或曰食象蛇。"把"巴"直接歸進爬蟲類。但這個解釋漏洞太大——

第一，甲骨文的"巴"跟"蛇"字形差距明顯。 文字學研究指出，"巴"的本義更接近手大臂長、善于攀附的人形——那是西南高山峽谷地帶先民的體態(tài)特征，不是鱗片。

第二，"巴"首先是地域人群之名——巴人。 巴族生活在峽江、大巴山到川東丘陵一帶，崖壁林立、叢林密布，攀爬和繩索技術(shù)是生存基本功。他們穿梭林莽的姿態(tài)——貼地潛行、沿枝借力、從上方突然鎖喉——被旁觀者或后世傳述者比喻為"蛇"之靈動蜿蜒。所以"巴蛇"合稱，真正的意思是："像蛇一樣靈巧的巴人。"不是爬行動物。是獵人。這一點，我們的表述最為干脆："巴"不是蛇而是人，"巴蛇食象"實為"巴人征服大象"。

四、"食象"解構(gòu)：獵、宰、烤、盡其用——"三歲而出其骨"是加工周期，不是消化周期

好了，"蛇"還原成了巴人。那么"食象"呢？《山海經(jīng)》原文接著寫："三歲而出其骨，君子服之，無心腹之疾。"古代注釋家被"三歲而出其骨"卡了幾千年——如果理解為蛇的消化道，那就得是一條能把骨頭存三年的超級巨蟒。但從資源利用的角度，一切豁然開朗：神話字面 實際對應的獵象工序，“食（吞吃）”為獵獲→屠宰→燒烤分食（濛溪河遺址的切割痕+燒象頜骨正是這一步的物證）。“三歲而出其骨”為象骨、象牙經(jīng)數(shù)年陰干—脫脂—分割—雕琢的漫長加工周期；"三歲"是虛指，指一頭上千公斤的巨獸，其骨骼材料被持續(xù)利用多年。“君子服之，無心腹之疾” 為 象骨/象牙制成飾物、禮器、藥用器，佩戴或使用可辟邪祛病——三星堆數(shù)以噸計的象牙、金沙遺址的象牙堆積，正是"出其骨"之后的文化升華。你看，整句話的底層邏輯根本不是怪物故事，而是一份遠古獵象的"全產(chǎn)業(yè)鏈報告"——

1. 巴人團隊協(xié)作，利用地形設伏或驅(qū)趕，獵殺大型象類；

2. 就地屠宰分割——切割痕就是證據(jù)；

3. 架火燒烤（濛溪河的燒象頜骨就是明火證人）；

4. 象肉果腹，象皮制物，象骨陰干保存，進入長達數(shù)年的加工利用周期——琢成工具、構(gòu)件、裝飾品乃至祭祀禮器；

5. 最終的精制骨/牙制品被首領(lǐng)或巫師佩戴，"服之"即佩戴法器禳災治病。

"三歲而出其骨"不是消化不良，是古代最硬核的可持續(xù)資源管理方案。

五、神話是怎么煉成的：史詩→童話→怪獸傳說

那么問題來了——真實的獵象史詩，怎么變成了蛇吞象的童話？路徑其實很清楚——

1. 巴人獵象是真實發(fā)生的常態(tài)化生存行為。 商周時期巴蜀氣候暖濕，《山海經(jīng)·中山經(jīng)》記"岷山……其獸多犀、象"，《國語》提"巴浦之犀、兕、象"，三星堆和金沙數(shù)以噸計的象牙更是最硬的物證——大象一直在那里，巴人也一直在那里。

2. 巴人"如蛇"的獵法與體型反差制造了視覺震撼。 一群精瘦的長臂山民，用繩索、火把、木矛和地形，合力扳倒陸地上最大的動物——在遠處看見的人眼里，那畫面就像一條無形的巨蟒纏住了象。"巴蛇纏象""巴蛇吞象"是一種視覺比喻固化成了名詞。

3. 傳播鏈上的失真放大。 從巴地口傳到中原竹簡，從《山海經(jīng)》的博物志體例到屈原的文學化發(fā)問，再到后世注疏把"巴"字本身訓為"蟲也"，人退場了，蛇上位了。就好比你說"項目組啃下了這塊硬骨頭"，傳三手就變成"一群怪獸吃人"。

4. 中原文化對南方族群的"異畜化"書寫傳統(tǒng)。 將邊緣族群與蛇、鳥、虎等圖騰動物混融敘述，是上古地理博物志的常見手法。巴人的蛇圖騰或擬蛇狩獵身姿，在轉(zhuǎn)述中被實體化為真的巨蛇——這叫"圖騰實在化謬誤"。

六、結(jié)語：燒焦的象頜骨比神話更壯闊

濛溪河遺址那兩塊燒過的劍齒象頜骨，安靜地躺在資陽的紅土層下八萬年，等到一場洪水把它們重新遞回人間。它們告訴我們的不是什么怪獸童話，而是——在四川盆地還是溫暖濕潤的遠古伊甸時，我們的祖先就已經(jīng)站在一頭倒下的劍齒象旁邊，擦著石刃上的血，撥旺篝火，把象頰肉架上去烤。火光映著他們的臉。他們分食、大笑、敲下象骨留著慢慢用。然后有人把這個場面講給遠方的客人聽："巴地的蛇——不，巴地像蛇一樣的人——把象吃了，骨頭三年都用不完。"客人記成了："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蛇沒有吞象，是巴人獵了象、烤了象、吃了象。神話的面紗被考古的火光照亮后，你會發(fā)現(xiàn)真實的祖先，遠比怪獸傳奇更值得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