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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6月4日,一篇署名“滕雅辛(幽素)”、來自ATH事業群悟空事業部的內部長文《置身釘內》在阿里巴巴內網發布,隨即出圈。全文7.5萬字,以“發心—定位—設計—用戶—敏捷—秩序—軍爭—長期”八章為架構,援引雨燕/籠中鳥、武則天改元、孔乙己、全景監獄等文化典故,系統性地批判了無招回歸后的管理哲學與產品走向。
這篇文章本身,已是一個需要被解讀的文本。而它背后所折射的,是釘釘正在經歷的一場多重困境的疊加。
一、萬言書風波
《置身釘內》不是一封普通的吐槽帖,也不是離職信。
這是一篇被精心設計過的文本,7.5萬字、八章結構、大量經典文學隱喻用典故和隱喻寫就,既保證了文章在內網的流通性(你很難說一個借用“阿房宮賦”的人是在造謠),也賦予了批評足夠的模糊空間。能在內網發出來并迅速流傳,本身就說明引發了相當廣泛的共鳴。
其次,它擊中的是一個組織管理的普遍命題,而不僅僅是釘釘的個案。文章的核心判斷是“權力美學”,認為無招做產品的底層驅動力不是用戶價值,而是管理者的控制欲。這個判斷是否完全準確,見仁見智。但它描述了一種真實存在的組織病理:當一個極具個人魅力的領導者的直覺判斷不受制衡時,創造型團隊會發生什么。
文章列舉的具體細節頗為觸目:工時壓迫、Scrum懲罰、巡視抓人、文牘先行、頻繁改元……這些如果屬實,共同構成了一種高壓的“服從性測試”文化。在這種文化下,員工的精力會從“做好產品”轉向“不犯錯”,而這對于需要大量創造性投入的AI產品研發來說,幾乎是致命的。
當然,也需要保持分析的平衡:這是一篇單方面的陳述,無招和釘釘官方都未作公開回應。歷史上,每一位高強度推動變革的創始人,都會被一部分人視為英雄,被另一部分人視為暴君。但《置身釘內》能引發如此廣泛的討論,至少說明它說出了很多人想說的話。
二、無招回歸:英雄敘事與組織代價
2025年3月底,阿里官方確認,離開老東家四年的釘釘創始人陳航(無招)回歸,出任釘釘CEO,原CEO葉軍調回阿里集團另有任用。這次人事變動的背景,是前任CEO葉軍在任四年雖推動釘釘年收入超30億元,但AI創新滯后于競品,同時“云釘一體”的戰略目標完成情況低于預期。
無招的回歸,外部敘事是“救釘釘于水火”。他也確實動作迅猛:回歸四個月內,團隊分析了1850項用戶需求,修復了574項用戶反饋問題,全面改造了20多條產品線,這種迭代密度在釘釘近三年史上實屬罕見。
然而,《置身釘內》揭示的是這個故事的另一面。
文章中有一段對無招回歸的描述極為辛辣:
“一個人繞了一大圈,又回到自己曾經親手點燃火種的迦密山。他曾經離開釘釘,被調離自己一手做大的產品;也曾經離開阿里,去日本做了‘兩氫一氧’。那個項目沒有跑出來。一個人最耀眼的戰功留在過去,新的創業又未能證明自己,這時候再蒙舊主召回,很難只是一次普通任命。”
出去創業失敗了,被舊主召回,回來急于證明自己。作者用了“自我證明”這四個字來定位無招的動機。而一個“急于證明自己”的領導者,和一個“只想把產品做好”的領導者,會產生完全不同的組織行為。
文章還將無招與喬布斯做了對比:喬布斯離開蘋果后做了NeXT(帶回了操作系統骨架)和Pixar(已在外部證明自己),再回蘋果時手握兩張已驗證的牌。而無招回釘釘時,“手里只有商業結果存疑的HHO”。暗示無招只學到了喬布斯的敘事姿態,沒有學到真正的能力積累。
這是一個很刺的類比。但它指向的邏輯是嚴肅的:回歸創始人能否帶領公司二次騰飛,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他離開期間有沒有真正地成長和迭代。 喬布斯的第二次回歸之所以成功,不僅因為他“有感情”,更因為他在外部歷練中真正打磨了新的東西。
三、釘釘的困境:市場在變,優勢在縮
《置身釘內》揭示的是內部問題,但釘釘的外部處境同樣不容樂觀,甚至更為嚴峻。
規模領先,商業價值卻被追平
2025年,釘釘的用戶規模超7億,服務超2300萬企業組織,在協同辦公市場份額達32.7%,居行業首位。
但另一組數據讓人警醒:飛書用戶規模約1200萬,僅為釘釘的不到2%,但飛書2024年年度訂閱收入已超過3億美元(約21億元人民幣),而釘釘的年度訂閱收入約30億元人民幣,兩者商業化收入的差距,已經遠小于用戶規模差距。
這組數字揭示了釘釘長期以來的核心矛盾:用戶基數龐大,但貨幣化效率嚴重偏低。 大部分釘釘用戶使用的是免費版,他們是數字層面的“用戶”,卻并不是真正的商業資產。飛書則憑借高客單價的中大型企業客戶,以極小的用戶體量實現了接近的商業收益。
更令人擔憂的是企業組織數的停滯。2022年底,釘釘的企業組織數為2300萬;到2025年,這個數字增長到2600萬,三年時間凈增300萬。對于一個聲稱要成為“AI時代操作系統”的平臺來說,這個增速顯然遠未達到野心的想象。
三足鼎立,領先優勢持續收窄
2025年,中國協同辦公市場規模突破300億元。釘釘、企業微信、飛書三大巨頭合計占據超75%的市場份額,形成寡頭競爭態勢。釘釘以32.7%的份額居首,但企業微信(23.4%)和飛書(18.9%)的追趕速度不可小覷,昔日一家獨大的格局已不復存在。
更值得關注的是三者競爭基因的分化:釘釘延續著阿里系強大的管理基因,在考勤、審批等傳統辦公場景優勢明顯;飛書繼承字節跳動的高效協作文化,成為創意型團隊的首選;企業微信則依托微信生態,構建了獨一無二的客戶連接能力。
基因分化意味著,簡單的功能追趕已無法奏效,競爭正在演變為三種不同“工作哲學”之間的較量:以流程為中心(釘釘)、以客戶為中心(企業微信)、以知識工作者為中心(飛書)。
在這個框架里,“以流程為中心”是釘釘最深的護城河,也是它最難撕掉的標簽。
AI轉型的賭注
無招回歸后,押注硬件和“Agent OS”是最顯眼的一張牌。2025年12月的“木蘭”發布會上,他將產品定位推向了更宏大的敘事框架,“全球首個為AI打造的工作智能操作系統:Agent OS”,并喊出了“軟件不需要界面,只需要接口”的口號。
這個方向有其內在邏輯:在AI時代,用戶與軟件的交互方式會從“操作界面”轉變為“表達意圖”,誰掌握了意圖的入口,誰就掌握了企業生產力的控制權。以“操作系統級野心”直指微軟,戰略格局不可謂不大。
但大敘事有大風險:
其一,“Agent OS”是一個極難驗證的命題。現階段,能真正通過“自然語言意圖”完成復雜企業工作流的AI能力,技術上仍然非常有限。發布會上的演示與日常真實使用體驗之間,往往存在巨大落差。
其二,押注硬件是一條重資產、長周期的賽道。釘釘過去也嘗試過硬件方向,但最終葉軍時代選擇了輕資產的PaaS路線。無招再次回到硬件路線,在組織內部勢必引發路線之爭——而《置身釘內》正是這場爭論的一個側面。
其三,AI產品的競爭,最終比的是落地能力,而不是敘事能力。飛書在這方面表現得更為務實,強調“AI真能用、真落地”,一套“AI產品成熟度模型”理論也讓企業客戶更容易評估價值。兩種風格孰優孰劣,市場會給出答案——但時間是最重要的資源。
四、最深的困局:釘釘的用戶到底是誰?
所有外部競爭與內部問題的背后,有一個更根本的身份困境,從釘釘誕生第一天就存在,至今未解。
釘釘的付費方是企業管理層,但使用者是被管理的員工。
這兩類人的需求天然對立:老板要的是管控、透明度和效率統計,員工要的是便利、自主和不被監視。正因如此,釘釘長期以來在C端口碑低迷:“已讀未回”、“打卡定位”、“DING消息”成了“數字枷鎖”的代名詞,員工用腳投票,恨不能每天下班就退出。
而《置身釘內》最尖銳的一句話,恰好指向了這個矛盾的產品化表達:“帶著薛定諤的用戶出發”,老板 vs 員工的矛盾始終沒有閉環。
在AI時代,這個矛盾只會被放大。當AI能更精細地追蹤工作狀態、量化員工產出時,釘釘如果一味強化“管理者視角”,就會在日益重視人才自主性的企業文化中,成為人才流失的制度性來源。這不是釘釘獨有的問題,但它是最需要正視這個問題的產品之一。
飛書的崛起,從某種意義上正是在收割這個矛盾帶來的溢出需求:當員工們開始有足夠的話語權,當優秀的知識工作者擁有更多選擇,他們會選擇一個把自己當成“人”而不是“流程節點”來設計的產品。
釘釘能否在保留管理端優勢的同時,重新贏得使用者的心,是這場戰役最難解的命題。
五、結語:創始人回歸的真正考驗
《置身釘內》是一個癥狀,不是病因。
病因在于:一家在關鍵轉型節點上面臨內外雙重壓力的公司,用了一種最具戲劇性的召回創始人的方式來回應挑戰。這種方式給了公司一個振奮人心的故事,也給了創始人一個“二次證明自己”的機會。但振奮人心的故事,并不自動等于正確的戰略。
判斷無招的回歸是釘釘的新生還是新的困局,目前為時尚早。他有十年對這個產品最深的理解,有無可替代的創始人情感,也有實實在在推動了迭代的行動力。但同樣真實的是,時代變了,對手變了,組織也變了。上一次驅動釘釘從零到一的那套方法論,在今天這個市場里是否仍然奏效,是一個必須被驗證而不能僅憑信念回答的問題。
最好的結局是:這篇萬言書成為一次有效的內部反饋,推動管理層自省和調整;創始人的激情與組織的理性形成互補,而非相互消耗;釘釘找到一條既能在AI浪潮中守住管理工具的護城河,又能重新贏得被管理者信任的路。
最壞的結局是:這篇文章成為釘釘內部人才流失的一個注腳,更多對組織心懷不滿卻沉默的人悄悄離開,而一個失血的組織,無法支撐任何宏大敘事的落地。
釘釘正站在這兩個結局的分叉口上。
本文綜合參考鳳凰科技、36氪、騰訊新聞、新浪財經、DoNews等媒體報道及《置身釘內》原文相關整理,發布于2026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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