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種·聚力·探路：三位上海垃圾分類親歷者眼中的“三年之變”

三年前的5月，習近平總書記給上海市虹口區嘉興路街道垃圾分類志愿者回信，殷切期望“推動垃圾分類成為低碳生活新時尚”。三年來，回信的溫度在申城大街小巷持續發酵，變化背后是無數人用心用情的堅守與創新。

今天，我們邀請三位垃圾分類親歷者講述他們的“三年之變”，記錄上海垃圾分類三年間最生動的基層實踐。

【聚力者】

雷國興：垃圾分類之后，社區治理衍生出無限種可能

在嘉興路街道安丘居民區，垃圾桶的變遷，折射出整個社區的共治活力與文明躍升。作為社區垃圾分類的組織者、聚力者，回顧這三年之變，安丘居民區黨總支書記雷國興感慨地說：“以前是我帶著大家走，現在是居民推著我創新，我想躺也躺不住了。”

志愿者團隊拓展到六七百人

雷國興最直觀的感受，是志愿者隊伍的拓展。三年間，安丘居民區志愿者隊伍實現從“幾十人”到“六七百人”的跨越式壯大，其中70%以上為年輕人，徹底改變了以往以老年人為主的單一結構。

同時，居民區精準挖掘居民中的人才資源，培育出多支特色專業志愿團隊。比如，設計師志愿者團隊已從3人擴展至21人，全程參與社區空間改造；律師志愿者們為垃圾箱房建設等項目的合規性把關，規避鄰里矛盾；政工師則擅長思想引導，化解鄰里難題；金融、審價、建筑監理、計算機等領域的專家志愿者各展所長，助力成本審核、智能系統搭建。

志愿者團隊還注重“一老一小”的聯動。居民區與轄區的學校合作，將垃圾分類、社區治理納入思政課等課題中，中學生可調研獻策，小學生可參與服務，讓低碳理念代代傳遞。

垃圾分類的進程中，流動租客一向是管理難點。針對占比約40%的租客群體，居民區創新推出“雙語版迎新手冊”，打破“租客非主人”的壁壘，昔日的難點搖身變為社區意見領袖與資源提供者。

此外，不少外資企業員工、外區居民也通過“咖肥活動”等特色項目加入志愿隊伍，形成“圍墻內外共參與”的共治格局。

全過程民主喚醒“沉默的大多數”

志愿者隊伍的壯大，為社區治理注入了專業力量。尤其在智能垃圾箱房的改造升級中，大家群策群力，踐行“眾人的事情由眾人商量”理念。

雷國興還記得，2023年，瑞虹二期小區要建第一個智能垃圾箱房，卻因“鄰避效應”歷經8個月的艱難協商。面對居民對選址、異味、顏值的顧慮，社區堅持全過程人民民主，線上線下廣泛征求意見，喚醒了一批擁有優質資源的居民參與設計。從光伏板材質選擇到負增壓除臭系統設計，居民全程參與。

最終建成的箱房，顏值與功能兼具。用可回收材料打造的低碳休閑區實現了環保理念可視化，保潔設備、防滑條等便民設施則提升了投放體驗。居民感嘆：“連垃圾箱房都能建成這樣，沒什么事是干不好的。”

箱房建成后，其他小區也羨慕不已。2024年底，瑞虹四期的居民主動找到居委會，也想建智能箱房。這次，前期推進比較順利，在方案設計上卻遇到了難題——四期箱房依一堵弧形圍墻而建，較大的弧度為選材帶來難度。這一次，又是一位做玻璃幕墻的小區居民挺身而出，提供了業內優質資源，令“弧形箱房”從藍圖變為現實，高雅的設計與小區環境毫不違和。

一個個垃圾箱房從“問題點”變成了“打卡點”，社區信任感與凝聚力顯著提升。目前，社區還計劃新增2個智能箱房與1個惠民回收服務點，讓垃圾分類的場景更具沉浸式體驗。

綠色場景從花園衍生到“零碳會客廳”

分類是手段，分好類的垃圾資源化處理則是目的。在瑞虹四期小區，曾經滋生蚊蠅的低洼地被改造成“芳香療愈花園”，濕垃圾堆肥后產出的肥料滋養著薄荷、迷迭香等十幾種芳香植物。居民可采收香料回家烹飪，甚至還提議增設“植物漂流點”，出差時把綠植寄養在花園里。

如今，安丘居民區聯合和平公園，即將在二期小區打造一個“生境花園”。花園中，居民提出要修復會所前破損的水生態系統，種植睡蓮等水生植物，打造科普觀景點，吸引青蛙、鳥類棲息，讓荒廢空間變身“莫奈花園”式生態打卡地。

今年4月，安丘居民區還在全市范圍內先行試點了“碳普惠”機制。居民交投可回收物，不僅可兌換現金，還能積累碳積分，兌換咖啡渣、綠植或社區空間的優先使用權。也可兌換街道與太陽宮、月亮灣等商圈合作推出的打折“優享卡”，通過綠色低碳行為拉動消費。

居委所在的辦公場所，則打造為“零碳會客廳”。里面的鋼琴、家具都來自居民的閑置捐贈，每次舉辦活動也要踐行“碳中和”理念，通過綠色出行、綠植兌換來抵消活動的碳排放。雷國興說，居民們還為居委工作出謀劃策，為他們整理工作方法、創新活動IP，“小劇場工作法”“月宴安丘人”等活動每月匯聚居民共商社區事務，讓居民從“旁觀者”變為“主理人”，在社區找到發光發熱的“第二價值”。

從垃圾箱房到生境花園再到“零碳會客廳”，安丘的綠色場景不斷延伸，而這一切，都起源于垃圾分類。雷國興坦言：“沒有垃圾分類，就沒有那么多后續。垃圾分類帶來了之后的無限種可能，做著做著就和居民發生了千絲萬縷的聯系，也喚醒了‘沉默的大多數’。信任度和支持度增加了，大家都來為家園找辦法而不是找瑕疵，社區充滿活力。”

【播種者】

牛廣成： 垃圾分類沒有退潮，而是成了城市文明標配

“垃圾分類真好，以后在家里可以吃自己種的有機蔬菜啦！”“這個廢舊衣物改環保包的方法，真實用！”5月，在閔行區一個小區“綠色循環”活動現場，社區老人們一邊認真觀摩如何用濕垃圾堆肥、怎樣用果核種子育苗，一邊興奮地說道。

雖然已經舉辦過很多場類似活動，但這個場景，依舊令上海市垃圾分類志愿服務總隊辦公室負責人牛廣成印象深刻。自總書記給上海垃圾分類志愿者回信以來，和市總隊志愿者們一起扎根社區基層，以常態化志愿服務踐行綠色低碳理念。“三年來，我最大的感受是，垃圾分類沒有退潮，參與志愿者數量反而越來越多，居民自覺分類的積極性顯著提高。”他說。

輪椅老人成了“分類宣傳員”

在牛廣成看來，垃圾分類不是簡單的扔垃圾，而是基層治理的暖心小事：“用耐心和溫度引導群眾，比生硬勸導更能鞏固分類成效。”因此，他經常帶領志愿者們開展宣傳走訪、社會監督、隨時整改“三合一”行動，打通分類“最后一米”。尤其是老弱病殘等特殊群體，獲得了志愿者們更多的關注，他們聯合居委會、物業等形成幫扶網絡，“讓垃圾分類不遺漏一人、不遺忘一個角落”。

他還記得，一次去老舊小區巡查，看到一位傷殘老人自己手搖著輪椅，到投放點扔幾大包垃圾。上前一問才知道，老人跟隨外地來滬工作的兒子居住，不慎摔倒導致大腿骨折行動不便，卻因戶口問題無法享受本地的社工照護政策。兒子又經常出差，他家的垃圾常常積攢半個月才扔一次。

于是，牛廣成協調轄區志愿者組成結對幫扶小組，一方面上門講解分類知識，把口訣貼在老人家門口，另一方面每天上門幫老人扔垃圾，還定期幫他整理可回收物兌換生活用品。半年后，老人不僅能夠自己完成垃圾分類投放，還主動當起了樓棟“分類宣傳員”，帶動身邊鄰居一起規范投放。

去年走進40多個街鎮

上海市垃圾分類志愿服務隊伍采用“三級管理、五級隊伍”組織架構，三年來，這樣的體系已逐步穩固。市總隊聯同各區級志愿者隊伍，每月都會開展主題宣傳活動。

以2025年為例，“垃圾分類志愿服務大篷車周周進活動”已走進了40多個街鎮的居民區、公園、學校、商圈、工業區及外來人員集中居住點。

同時，志愿者們還注重營造全民參與氛圍。比如聯合社區、學校開展垃圾分類“進家庭、進課堂”活動，帶動青少年和家庭參與。牛廣成還開發了垃圾分類體感游戲等互動，打造垃圾分類的“科技范兒”。小學生夏令營、垃圾分類抖音賽、垃圾分類IP形象征集……一系列形式多樣的活動，令上海“垃圾分類就是新時尚”理念深入人心。

與此同時，上海的志愿者團隊也積極地“走出去、引進來”，不僅受邀向山東省住建廳及多個省份介紹上海經驗，還接待了浙江、福建、海南等地多批志愿團隊來訪交流。

已從“政府強制”變為“城市標配”

經過三年鞏固提升，牛廣成觀察到，上海居民整體分類意識已經養成，分類習慣基本固化。而從志愿者數量來看，垃圾分類志愿者也越來越多，“人人爭做志愿者的風氣”逐步形成。“垃圾分類已經從‘政府強制要求’轉變為城市文明的基本標配，官方發布的‘三增一減’數據就可以充分證明這一點。”他說。

展望新三年，牛廣成認為，外賣、快遞的一次性包裝是當前垃圾增量的主要來源，下一階段的志愿服務應從“末端分類”向“源頭減量”延伸，推廣光盤行動、快遞包裝二次利用。同時，上海也應聚焦租房群體、老年人、流動人口等薄弱人群，開展精準化結對幫扶。開展濕垃圾堆肥、培育綠植、舊物新生等活動，讓市民感受垃圾分類是一種“綠色循環”。

此外，還可以探索“機器人志愿者”等科技新模式，積極引導機器人承擔宣傳、監督、便民服務、協助搬運等“任務”，用科技解放生產力，構建全社會共同參與的“垃圾分類新聯盟”。

“垃圾分類和資源化利用是個系統工程，需要各方協作。因此志愿服務也應共建共治共享，橫向聯系其他行業的志愿服務隊伍，縱向聯系相關部門，為‘垃圾分類不遺忘一個角落、不落下一個人’持續努力，讓綠色低碳真正成為引領時尚的新力量。”牛廣成說。

【探路者】

江文華：可回收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居民獲得感更強

對于萬物新生（愛回收）品牌副總裁江文華來說，三年多來，自己的工作重心正從“如何讓可回收物投放更方便”轉向“如何讓居民獲得感更強”。

“前幾年，我們一直在解決‘方便’的問題——回收機器夠不夠密、提現夠不夠快、什么東西能回收等。但這三年，我們開始思考，如何引導居民從被動投放轉為主動參與。我們想傳遞一個理念，垃圾回收不應該是終點，而是新的起點。”上周六，在楊浦區貫徹實施《上海市生活垃圾管理條例》七周年的“減碳嘉年華”活動現場，他這么說。

幫助社區打造“綠色微更新”

作為一家專注于環保回收的循環經濟企業，2023年“愛回收”幫助社區做了兩件有意思的事。首先是打破傳統站點功能定位，把虹口一座可回收物中轉站打造為融合回信精神、業務場景的環保科普展廳，面向市民開放參觀學習。

其次是聯動多個社區開展公共空間微更新與社區營造。比如把瑞虹二期小區的垃圾箱房打造為“低碳空間”，不僅展示回收材料制作的產品，還用再生材料打造座椅、支架等公共設施。完成改造后，這個項目成為行業標桿，引來多地同行、政府部門觀摩借鑒。

通過打造各種科普展示場景，回收機進小區的難點，三年來也已順暢了很多。面對部分社區的認知偏差，企業帶著居委、業委會實地參觀成熟站點，逐步打消大家的顧慮。“回收設施能為居民解決投放問題，能幫居委解決環境問題，甚至能通過公共設施反哺社區解決設施缺失問題，因而如今進小區的推進難度已明顯降低。”江文華說。

環保成果“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要引導居民從“要我分”變成“我要分”，光靠展示還不夠。從前，愛回收更多聚焦在搭建便捷回收渠道、普及分類知識、推進垃圾減量等方面，這幾年則注重于用再生產品“反哺”社區和用戶，讓大家在分類回收中收獲實實在在的獲得感。

比如，通過深耕再生資源產品創新，如今各種回收物料已可制成形式豐富的生活用品。起初，這些再生產品是作為贈品回饋居民的，如今已正式上線銷售，拉動了大量“綠色消費”。

此外，牛奶盒、塑料餐盒等材料回收制成的座椅等公共設施，也陸續落地虹口、楊浦的多個小區，真正實現垃圾“取之于民、還之于民”，讓環保成果“看得見、摸得著”。

與此同時，大學路上每年5月下旬的“減碳嘉年華”也已連續舉辦了三年，參與人數和“綠色消費”上升趨勢非常明顯，這種受群眾歡迎的垃圾分類活動如今也被多個城市效仿開展。

為弱勢群體設“白名單”制度

為讓“垃圾分類”這件事惠及每一個群體，去年，愛回收還推出了“白名單”機制。殘疾人、低保戶、保潔員等群體只要上傳相關證明并審核通過，就能獲得更高的回收收益。如此，既提升了大家的分類積極性，也幫助了弱勢群體。

三年間，觀察上海垃圾分類的整體變化，江文華認為成效有目共睹。他發現，社區垃圾箱房邊的小包落地垃圾基本絕跡，城市各類公共設施也紛紛融入環保設計，政策引導與市民環保意識均有提升。他覺得，垃圾分類發展過程中出現的短暫“回潮”是必經階段，但在政策引導、企業出力、市民意識增強的合力帶動下，城市文明程度的提升是水到渠成的。

到去年底，愛回收在上海已投放了5100多臺智能回收機，一年回收量達十幾萬噸。在全國范圍內，“愛回收”運營設備已超5萬臺，年回收量達94.5萬噸，相當于減少碳排放量168萬噸。通過將可回收物從生活垃圾中分離，實現了超過50%的垃圾減量，其中超過60%是低值可回收物。江文華認為，循環經濟企業正在將本該進入資源化渠道的東西，從垃圾堆里“搶”回來。

展望新三年，江文華表示，一方面將加密前端回收點位，拓展社區、校園、公園等多場景布局，進一步提升投遞便捷度與收益效率，另一方面將堅守低值可回收物應收盡收的原則。同時，持續提升前端設備與中后端分揀系統的智能化程度，以科技賦能資源循環，推動垃圾分類從硬性要求轉變為全民自覺，讓低碳循環成為上海持久的城市風尚。

原標題：《播種·聚力·探路：三位上海垃圾分類親歷者眼中的“三年之變”》

欄目編輯：任天寶

本文作者：新民晚報 金旻矣

題圖來源：采訪對象提供

圖片來源：金旻矣 采訪對象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