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送我東來時：蘇軾最接地氣的一首詩，藏著中國人最深的鄉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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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千山同此月，關于鄉愁，席慕容說“故鄉是一支清遠的笛，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

自古以來，月亮就是寄托游子思鄉之情的載體，李白亦有詩曰“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彼時，謫居黃州的蘇軾不用抬頭，伸手就能觸摸故鄉的溫度，因為他居住的臨皋亭下，有一半的江水都來自峨眉。

千江有水千江月，能在江水中看到家鄉的月亮，能用它飲食沐浴，處處都是故鄉的呵護，又何必回到老家呢？

可事實果真如此嗎？非也，這不過是蘇軾的自我安慰罷了，其實他一直都有一個回歸的心愿。

這個愿望，在元祐五年春天，同鄉好友蔡子華托人向他求詩時，就顯得格外地迫切。

彼時，他在杭州知州任上，面對故鄉老友的掛念，百感交集，寫下這首飽含深情的《寄蔡子華》。

故人送我東來時，手栽荔子待我歸。
荔子已丹吾發白，猶作江南未歸客。

江南春盡水如天，腸斷西湖春水船。
想見青衣江畔路，白魚紫筍不論錢。

霜髯三老如霜檜，舊交零落今誰在。
莫從唐舉問封侯，但遣麻姑更爬背?！?蘇軾《寄蔡子華》　　

簡譯：

當年故友送我沿江東下外出做官時，曾親手栽下荔枝樹，盼著我早日歸來。

而今荔枝樹早已開花結果，可我頭發都白了，還漂泊在江南，異鄉為客，歸鄉無期。

江南的春天就快過去了，我坐在西湖的船上，看浩渺的湖水與天相連，思鄉的愁緒讓我肝腸寸斷。

我腦海中常常浮現出故鄉青衣江畔那條熟悉的小路，那里的白魚和紫筍鮮美又豐盛，根本不值錢，可以隨意享用。

你們三位須發皆白的老人，就像那經霜不凋的檜樹一樣堅韌，只是，故交零落，還有誰能與你們作伴呢。

不要去請唐舉那樣的相士來占卜能否封侯拜相，只希望有麻姑那樣的仙女來輕騷后背，做個閑適自在的“老神仙”就好。

賞析：

蘇軾此詩，不僅是一首懷鄉思友之作，更是他在經歷了半生宦海沉浮后，對人生價值的一次深刻反思。

故人送我東來時，手栽荔子待我歸。荔子已丹吾發白，猶作江南未歸客。

每每想起熙寧元年（1068年）那個秋天，蘇軾心中都會涌上一股暖流。

為父丁憂期滿，即將遠行赴任，離開前夕，同鄉好友蔡子華、王慶源、楊君素等人前來送行。

山高水長，此去不知歸期幾何，他們種下一株荔枝樹，并約定，待荔枝樹長大結果時，就是他榮歸故里的時候。

如今二十二年過去了，眉州老家院子里的荔枝樹早已長大，果實也紅了一年又一年，可鬢染霜華的蘇軾，還漂泊在江南。

展讀好友來信，往事又上心頭，蘇軾感慨不已，朋友盼他早日歸鄉，可他卻人在宦途，身不由己，難以成行。

都說家是避風的港灣，可這二十多年來，蘇軾歷經熙寧變法和烏臺詩案，起復后又遭排擠，宦海沉浮，卻是有家難回。

時光飛逝，轉眼已是人生遲暮，荔枝樹兌現了當年的承諾，長大結果，游子卻違背了約定，這讓他如何不愧疚。

江南春盡水如天，腸斷西湖春水船。想見青衣江畔路，白魚紫筍不論錢。

前四句寫荔枝樹下約定和遺憾，中間四句則是以樂景寫哀愁，抒發深沉的思鄉之痛。

這是蘇軾第二次杭州為官，相比于二十年前出任杭州通判，這一次的心情更為復雜。

元祐年間，性情耿直的蘇軾在朝廷既繼續反對新黨，又反對舊黨全面廢除新政，結果遭到新舊兩黨的夾擊。

他深知，如果追隨眾人，定會辜負本心，對不起君主，可如果繼續知無不言，則仇怨交攻，不死即廢，只有自請出知杭州才是最好的選擇。

境由心生，縱然江南風光美不勝收，可他卻難得開心顏，相比之下，他更想念老家青衣江畔那條普通的小路。

他想念那里便宜又鮮美的白魚和紫筍，這對故鄉煙火氣的懷念，比任何宏大的抒情都更加打動人心。

霜髯三老如霜檜，舊交零落今誰在。莫從唐舉問封侯，但遣麻姑更爬背。

最后四句寫看淡功名，只求心安，用兩個典故表達自己的人生態度，也是對家鄉老友的掛念和慰藉。

朋友還是老的好，遲暮之年，身旁還有少年時的伙伴可以品茗論詩，該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自己雖然遠在天涯， 但還是十分牽掛故鄉三位像檜樹一樣堅韌的老友，也感嘆舊日好友大多凋零。

經歷了高光時刻，也跌落過至暗低谷，人生至此，蘇軾已經不再對仕途抱有期望了，只希望能早日回到故鄉與老友歡聚一堂。

唐舉是戰國時著名的相士，麻姑是傳說中的仙女，蘇軾引用這兩個典故，既是表明自己的態度。

不渴望升遷，只希望和老友們過無憂無慮的“神仙”日子，這就是他對故鄉、舊友的深切懷念。

后記：

蘇軾三十三歲離開家鄉后，終其一生再未踏上故鄉的土地，宦游途中，他總會不由自主地想到家鄉。

看到漢水清澈，他會感嘆“偶似蜀江青”，與蜀僧聊天，他會想到家鄉的峨眉山“每逢蜀僧談終日，便覺峨眉翠掃空”。

任杭州通判時，送別妻弟，他更是直言“忘卻成都來十載，因君未免思量”，表達自己離家十載的深切想念。

他思念家鄉的山水，也想念故鄉的美食，也曾因吃不到故鄉的紫筍和青菜，發出“明年投劾徑須去”的感嘆。

但終其一生，他也未能兌現與弟弟風雨對床的約定，更談不上與老友荔枝樹下的承諾了……

這一生，總有太多的身不由己，并不是所有的承諾都能兌現，好在，他這個樂天派，無論貶到哪里，都能隨遇而安。

參考資料：

《東坡樂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