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言作為80年代開始崛起的作家,很早就引起了我的關注。特別是他獲得了諾貝爾獎以后,有別的同志推薦,讀了他幾本長篇小說。前幾年有位于濟南的莫言研究會的同志送給我一本《晚熟的人》,這是他獲獎以后寫的第一本書。但是據他自己介紹,他的代表作應該是《生死疲勞》。讀過這本書以后,感受到了他的魔幻現實主義的寫法,確實與眾不同。
前幾天在我的書櫥里又發現了一本莫言簽名,送給我的老同學陳澤浦先生的一本書《檀香刑》,我借來當時沒來得及看,這次又看了一下。因為這本書寫到了晚清的一段歷史,特別是義和團問題,我特別感興趣。通過這本書可以了解那個時代是個什么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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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言的長篇小說《檀香刑》以清末山東高密東北鄉為地理坐標,以義和團運動與八國聯軍侵華的歷史風暴為背景,以一場駭人聽聞的酷刑——“檀香刑”為核心意象,構建起一座血肉豐盈、聲色震耳的文學劇場。
它不是對歷史的平鋪直敘,而是一次以民間立場為刀鋒、以生命尊嚴為刻度的深度剖解;不是對暴力的獵奇展示,而是以痛感為語言,對權力異化、文明悖論與人性韌性的多重叩問。
小說結構精妙如民樂套曲,采用“鳳頭—豬肚—豹尾”的傳統章法,并穿插“貓腔”(高密地方戲)唱詞作為敘事骨架與精神韻律。
鳳頭部以孫丙——一位兼具戲子、鄉紳、義和團首領三重身份的悲劇英雄——的視角展開,他因反抗德國人修鐵路強拆祠堂、凌辱妻女而揭竿而起,其抗爭裹挾著鄉土倫理的正當性與民間信仰的混沌性;
豬肚部則輪番切換趙甲(大清第一劊子手)、錢丁(知縣,儒家士大夫的末代縮影)、小甲(趙甲之子,愚鈍卻敏感的旁觀者)等多重聲音,在權力機器、文化良知與市井生存之間織就一張窒息之網;
豹尾部以檀香刑的執行為高潮,在長達四天三夜的凌遲式折磨中,肉體被釘于檀木樁上,檀香緩緩灼燒神經,而孫丙竟在劇痛中唱起貓腔,聲裂云霄——這已非求生之呼號,而是以生命為弦、以死亡為弓,奏響的一曲不可征服的精神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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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香刑本身,是莫言虛構卻極具歷史真實感的酷刑:削尖檀木,浸透香油,自肛門徐徐插入,直至穿胸而出,再以香火灼烤,使檀木緩慢膨脹,撕裂五臟。它遠比斬首更“文明”——不流血、不暴烈,卻將痛苦延展至生理與心理的極限。
這一刑具,正是全書最鋒利的隱喻:它象征著權力對個體最精密的規訓——不取你性命,卻要你清醒地感受被瓦解;不抹去你的存在,卻要你成為權力表演的活體道具。它實際上比當時流行的砍頭的做法更加殘忍。
趙甲視行刑為“手藝”,奉“刑罰即禮法”為圭臬,他反復擦拭鬼頭刀,供奉“刑神”,將殺人升華為一種近乎宗教的儀式。他的“專業主義”背后,是價值系統的徹底坍塌:當技術剝離了倫理,當程序消解了悲憫,暴力便獲得了合法外衣。
而錢丁的掙扎更具現代性張力:他熟讀圣賢書,信奉“仁政”,卻不得不下令執行酷刑以保全官位與地方“穩定”;他愛慕孫丙之妻眉娘,又親手將孫丙送上刑場。他的書房里掛著“明鏡高懸”,公堂上卻容不下半分天理——這恰是傳統士大夫在歷史斷裂帶上的精神癱瘓:理性尚存,行動失能;良知未泯,脊梁已折。
尤為震撼的是莫言對“聲音”的極致書寫。貓腔貫穿全書,時而高亢如裂帛,時而嗚咽似寒泉,它既是高密大地的呼吸節奏,也是被壓抑者唯一未被收編的語言。
想起了80年代我們看《紅高粱》電影的時候,滿街上都是人在唱,“喝了咱的酒,一人敢走青殺口”一樣,這首歌真是讓人聽了血脈賁張。這歌不是唱出來的,像秦腔那樣,是拼了命從喉嚨里吼出來的。使人感到從內心里的生命力的頑強。
高密屬于濰坊地區,是農產品加工業比較發達的地方。我90年代曾經去高密調研,甚至一次當地宣傳部接待,碰巧還與莫言先生一塊兒吃過飯。也知道高密的撲灰年畫、剪紙等非物質文化遺產非常出名,但是還真沒有聽過“貓腔”兒。從這本小說中才真正了解了“貓腔”對高密人的影響。
孫丙在刑柱上唱貓腔,不是求饒,不是控訴,而是以民間藝術為盾牌,在權力制造的絕對靜默中強行開辟出一片聲之疆域。那聲音刺破刑場的死寂,也刺穿歷史書寫的單一聲調。
莫言借此可能想表達的是:正史記載的是王侯將相的詔令與戰報,而真正的歷史體溫,藏在戲臺上的哭笑、田埂上的俚語、刑柱上的歌謠里。當官方話語用“匪”“亂”“逆”標簽化一切反抗時,貓腔卻以粗糲的韻律,為被抹除的姓名、被扭曲的動機、被碾碎的尊嚴,重新賦形。
閱讀《檀香刑》,最深的震顫不僅來自酷刑的慘烈,而在于莫言對“看客”生態的冷峻描摹。刑場四周,百姓如蟻群般涌來,攜瓜果、備板凳,評點刀法是否嫻熟,議論受刑者表情是否“夠硬氣”。
正像魯迅在小說中描寫的華老栓一樣,他們既非施暴者,亦非受害者,卻是暴力得以循環的溫床。這種麻木也許不是愚昧,而是一種生存策略的異化——在無法撼動巨石的時代,圍觀便成了參與歷史的唯一方式,同情是奢侈,沉默是鎧甲。
莫言沒有居高臨下地批判,而是讓小甲這個“傻子”視角道出真相:“他們看的不是人,是戲;不是刑,是熱鬧。”這令人脊背發涼的洞察,至今仍具鋒芒:當苦難被轉化為流量、悲劇被簡化為話題,我們與百年前刑場邊的人群,究竟隔了多遠?
《檀香刑》的文學力量,更在于其語言本身的“肉感”。莫言以濃墨重彩的通感修辭,讓文字具有觸覺、味覺與痛覺:“血是熱的,像剛擠出的羊奶,腥甜中帶著鐵銹味”;“檀香的煙是藍的,像凍僵的火焰,一縷縷鉆進鼻孔,又從耳孔里鉆出來”。這種描寫,真讓人感覺到了說不出來的震撼,讓人心中五味雜陳。
這種語言拒絕優雅,擁抱粗糲,如同高密黑土地上瘋長的紅高粱,帶著泥土的腥氣與生命的蠻力。它拒絕將歷史審美化、距離化,而是逼迫讀者用全部感官去承受那個時代的重量——這不是閱讀,是浸泡。
合卷沉思,《檀香刑》的終極價值,不在復原一段被遺忘的往事,而在提供一面映照永恒困境的銅鏡。
它揭示:任何時代,當權力失去敬畏,當技術脫離人本,當話語壟斷真相,檀香刑便不會真正消失——它可能化身為冰冷的算法、精致的報表、無聲的規訓,以更隱蔽的方式,持續測量著人的尊嚴底線。
而孫丙的貓腔之所以穿越百年依然嘹亮,正因為它唱出了人類最樸素的信念:縱使身體被釘于木樁,靈魂亦可引吭高歌;縱使歷史被勝利者書寫,大地自有其記憶的聲腔。
這部小說因此超越地域與時代,成為一記沉郁的警世鐘聲。它提醒我們,對暴力的真正抵抗,始于對每一個具體生命痛感的尊重;對歷史的真誠面對,始于傾聽那些曾被斥為“噪音”的民間聲音。
在信息奔涌的今天,《檀香刑》所捍衛的,正是那種拒絕被簡化、被代言、被消音的復雜性與在場感——它不提供答案,卻以血肉之軀的灼痛,逼我們直視自身在歷史長河中的位置與責任。這,或許正是莫言以文學為刃,在時間之壁上刻下的最深印記。
(本文寫作借助了AI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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