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
韓郭玲跑出來的時候，身上一分錢都沒有。
她在這片富人區已經待了快兩年，但從來沒單獨出過門。
她不認識路牌，聽不懂英語，只記得別墅后面那條路一直走能走到大路。
走到大路以后往哪里拐，她不知道。
她穿著那雙干活穿的布鞋，腳底磨破了，血滲在鞋面上。
她不敢回頭，也不敢停下。
身后那棟帶花園的白色別墅里，黃麗麗大概已經發現她不見了。
一個住在附近的華人婦女看見她在路燈底下蹲著，問了句“你怎么了”。
韓郭玲抬起頭，臉上有舊傷疊著新傷，嘴角結著血痂。
她說了一句“我想回家”，然后反復說這四個字，再也說不出別的。
那個華人婦女報了警。
美國警察把她帶到警局以后，她一直在發抖。
翻譯來了以后問她在哪里工作，她報了黃麗麗的地址。
警察問她護照在哪，她說被太太收走了。
問她被關了多久，她說快兩年了。
問她太太打過她嗎，她低下頭，把袖子擼起來，胳膊上全是淤青，有些已經發紫變黑，是陳舊的傷疤疊著新傷疤。
她掀起衣服，胸口的肋骨處有好幾塊凹陷的暗色印記。
法醫后來檢查，她身上有多處陳舊性骨折，肋骨曾經斷過，胸骨也有裂紋，沒有一次去過醫院。
韓郭玲是福建東山島人，家境不好，十幾歲就出來打工。
她在上海做了一輩子保姆，人老實，干活細，從不跟雇主起沖突。
經人介紹認識黃麗麗的時候，她已經攢了幾十年的口碑。
黃麗麗是上海本地人，家境優越，丈夫經商，住的是豪宅，開的是豪車。
黃麗麗對她最初很客氣，說阿姨你干得真好，我們家以后就靠你了。
韓郭玲覺得這家人不錯，工資也按時發，就簽了合同。
一年以后黃麗麗拿到了美國綠卡，要全家移民到明尼蘇達州伍德伯里市。
那棟別墅早就買好了，帶花園、泳池、高爾夫球場。
黃麗麗跟韓郭玲說，阿姨你跟我們一起去美國吧，工資給你漲到一個月六千，簽證的事我來辦。
韓郭玲說我沒文化，不會說英語，去美國能干什么。
黃麗麗說跟在上海一樣，就是做家務帶孩子，沒什么區別。
韓郭玲問那簽證怎么辦。
黃麗麗說你放心，都給你弄好了。
韓郭玲信了。
她跟家里人說，這家人對我不錯，我去干幾年攢夠了錢就回來。
她不知道黃麗麗給她辦的是旅游簽證，最長期限六個月。
一下飛機，韓郭玲的護照就被黃麗麗收走了。
收走的時候黃麗麗說，阿姨我幫你保管，放你那里容易丟。
韓郭玲沒多想，說行。
頭兩個月還好。
韓郭玲每天把整棟別墅收拾得干干凈凈，做飯、帶孩子、打掃，活比上海多了不少。
到了第三個月，黃麗麗開始挑毛病了。
地擦得不干凈、菜做得咸了、孩子衣服上有污漬，理由越來越小，責罵越來越狠。
韓郭玲不敢頂嘴，只是更賣力地干活。
第四個月，黃麗麗開始動手了。
第一次打她是因為韓郭玲用吸塵器的時候不小心碰到墻角的花瓶，晃了一下，沒碎。
黃麗麗一巴掌扇在她臉上，說這是我花好幾萬美金買的，你賠得起嗎。
韓郭玲捂著臉沒說話。
后來就不需要理由了。
黃麗麗哪天心情不好，哪天就打她。
用手，用鞋，用衣架，用拖把桿。
韓郭玲的肋骨就是被拖把桿打斷的，她自己躺在床上疼了好幾天，黃麗麗沒給她請醫生。
工資從到美國之后就沒發過。
韓郭玲問過兩次，黃麗麗說阿姨我先幫你存著，等你回國的時候一起給你。
第三次問的時候，黃麗麗把她叫到廚房，指著地上那碗狗糧說，你不是要工資嗎，把這個吃了我就給你。
韓郭玲沒吃。
她跪下來求黃麗麗，說太太你把護照還給我吧，我想回家。
黃麗麗說你哪有家，你在我這里吃我的住我的，你應該感謝我才對。
你的簽證早就過期了，現在你是黑戶，走到街上就會被警察抓去關起來。
韓郭玲信了。
她信了是因為她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道旅游簽證過期以后雖然身份非法但可以向警方求助，不知道美國法律不允許雇主扣押雇員證件，不知道她完全可以跑出去大聲呼救而不會因為沒帶證件就被投進監獄。
她在這棟別墅里困了一年多，被毆打了上百次，體重從一百零八斤掉到了不到八十斤。
黃麗麗的女兒在客廳里看電視的時候，她媽就在旁邊打保姆，孩子已經習慣了。
7月14日那天晚上，韓郭玲在收拾餐桌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盤子。
碎盤子掉在地上的聲音很脆，黃麗麗從沙發上彈起來，沖進廚房拔出一把菜刀。
韓郭玲說太太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黃麗麗握著刀，從廚房走到餐廳，盯著韓郭玲，說了一句——你信不信我今天把你砍死在這里，我一樣沒事。
韓郭玲那天晚上沒睡。
她躺在工具間的硬紙板上，聽見樓上安靜下來以后，輕手輕腳穿上那雙布鞋，推開后門，開始跑。
一直跑到那條陌生的大街上，一直跑到那個素不相識的華人婦女蹲下來問她怎么了。
她渾身是傷，形銷骨立，像一件被揉碎了又被勉強拼起來的舊衣服。
但她是活著的。
黃麗麗后來被判了一年零一天。
罪名包括販賣勞工、非法拘禁、惡意傷害。
她請了全美最好的刑辯律師團隊，試圖把這起案子描述成“勞資糾紛”，但沒成功。
法醫報告和餐館員工的目擊證詞太確鑿了。
那棟帶高爾夫球場的豪宅被法院沒收，她的綠卡也被吊銷。
刑滿之后，她會從美國被驅逐出境。
韓郭玲拿到拖欠的工資和賠償金的時候已經在醫院躺了好幾周。
她把錢寄了一部分回家，剩下的沒舍得花。
記者問她回國以后最想干什么，她想了想，說想去上海看看。
她在那座城市打了大半輩子工，從來不知道外灘是什么樣。
她說這回不用趕著回去做飯，可以慢慢看了。
對此，你們有什么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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