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水河村的四天四夜：我在現場，見證“孤島”重生

“通電了！”

5月21日20點36分，在電力中斷近90個小時之后，湖北恩施宣恩白水河村終于迎來了光明。村支書孫茂林拖著一瘸一拐的腿，聲音沙啞地撥通電話，告訴安置點的村民這個好消息——此時，離那個洪水肆虐的夜晚，已經過去四天。

5月18日凌晨，292.6毫米極端降雨深夜襲擊白水河村。山洪咆哮著沖毀道路、掐斷水電、中斷信號，深山里的白水河村瞬間淪為與世隔絕的“孤島”——外面的人進不來，里面的人出不去。

從5月18日凌晨起，一場與洪水較量的山地救援攻堅戰，在峽谷深處打響。

預警！暴雨來襲！

白水河村地處鄂西南武陵山區腹地，屬典型高山峽谷地形，地質結構脆弱，容易發生滑坡、泥石流和山洪。

5月17日晚上9點左右，暴雨來襲。

村支書孫茂林提前接到了暴雨預警。從天黑起，他不敢合眼，死死盯住村口那座石橋——橋身上刻著歷年洪水線，那是全村的生死標尺。

“水漫過橋面，直逼歷史最高水位！”孫茂林用近乎失聲的嗓音向長江云新聞記者回憶著。

馬上轉移！

白水河村常住人口800多人，其中不少是老年人。孫茂林帶著村干部，分片包戶，沖進雨幕，拍門、呼喊、拖拽，先搶出最低洼、最危險地帶的群眾。

“快起來！快起來，漲水了！”凌晨時分，大家睡得正沉，尤其是老人，叫醒更難。他只能拼命喊，喉嚨就是那晚喊啞的。

“因為在家的幾乎都是老年人，敲一兩次門，他聽不見，外面雨聲很大，連續敲兩三分鐘他才醒來。”村委委員黃敏回憶說。黃敏個頭只有一米六，卻在雨夜背起老人一步步往外挪。同事感嘆：“別看她個子小，好幾位老人都是她背出來的。”

47歲的村民石國強平時做道路搶險工作，暴雨中他開著自家的鏟車轉移村民。駕駛室擠4人，鏟斗站6人，操作臺上也有人，一車裝12人，來來回回，轉移村民數十人。最后一趟，運著運著，他感覺鏟車后面有股力量，車開始有點漂，他趕緊跳車，一瞬間車被洪水沖走了。

“不到10分鐘，河水漲了4米多。我們剛跑到唯一的逃生點，山下就全淹了！”宣恩縣沙道溝鎮平安建設辦主任王耀告訴記者。

凌晨4點，洪峰峰值過境。低洼處的多層小樓，一樓全部沒入水中。進村道路全線多處坍塌，通信、電力徹底中斷。

村子，與外界斷了聯系。

逆行！挺進“孤島”！

18日凌晨5點，首批20余名宣恩消防的突擊隊員，向白水河村挺進。

7點20分，消防隊伍到達離白水河村還有10公里的小溪口，眼前的景象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倒伏的樹木、橫七豎八的電線桿、滿地的碎石，完全堵死了去路。

“下車，徒步進！”

隊員們邊清障邊前行，合力將電線桿抬到路邊，剪斷纏繞的鋼筋。

7時40分，消防人員與沙道溝鎮先遣隊會合，繼續向災區挺進。途中，他們發現一處被水淹到一樓的民房，四名群眾被困。隊員用繩索制作扶手，協助戶主從后窗搭梯子，將兩名老人、兩名中年人安全轉移。

抵達藥鋪村村委會后，道路徹底中斷，手機信號完全消失。前方是鴛鴦峽——路基已被沖毀，一邊是懸崖，一邊是洪水。隊員們互相攙扶，小心翼翼挪過這段險路。緊接著，一段齊腰深的涉水路段橫在眼前，他們用木棍在前方探路，一步一步往前挪。事后才發現，那段路的路基早已被洪水掏空，稍有不慎就會踩進暗洞。

18日11點10分，這支隊伍終于抵達白水河村安置點——一個與外界失聯的“孤島”。衛星電話撥通的那一刻，他們向指揮部發出了第一份災情報告：核心區倒塌房屋約10棟。

下午，全省防汛救災工作緊急調度會召開，分析研判雨情汛情，對防汛救災工作進行再安排、再部署。

下午5點24分，長江云新聞記者一行抵達藥鋪村。這里距離白水河村還有近十公里，再往前，道路、供電、通信全部中斷，藥鋪村村委會成為應急救援指揮部，救援隊伍與搶修人員已經在此處集合。

雨依舊很大，記者沿著河道一路徒步北上。越往核心災區挺進，道路損毀越發嚴重。上游沖下來的雜物遍地堆積，行進途中，山邊不時有落石滾下。記者步行兩個多小時后，在鴛鴦峽附近看到一輛皮卡車橫在路中央，硬生生把道路截斷。據了解，這輛車是從上游被沖下來的，司機已成功逃生。

天色越來越暗，路面情況越來越復雜、兇險，同行的鄉鎮工作人員告訴記者，往前走至少還需要2個小時，加上返程至少5個小時，出于安全考慮，記者被勸返。

在返回的路上，記者又看到一支“逆行”的隊伍：民兵、應急救援人員用肩膀扛起帳篷、行軍床，把飲用水和食物護在懷中，冒著大雨、頂著夜色向白水河村挺進。

在藥鋪村與白水河村之間的塌方路段，記者在暴雨中見到一位“騎士”——27歲的譚登強。當天，譚登強本想騎著自己的摩托車出門參與救援，奈何自家的車已被雨水泡壞，熱心的他找村民借來一輛摩托車，立即加入救援隊伍，載人送物，當起“擺渡人”。

大雨滂沱中，他在勉強能通行的幾百米路段之間折返十余次。譚登強介紹，“看到政府運送一些物資，比較重，我就借了一個摩托車拉一下。能拉一點是一點，上面還有很遠一段路要走。”記者看到，無論救援人員、受災群眾，只要有人招手，他就停車相助。那輛轟鳴穿梭的摩托車，成了這條破碎不堪的道路上最溫暖的身影。

轉移！一個不落！

18日晚，設在藥鋪村的應急指揮部徹夜燈火通明。

當晚，包括17名行動不便的老人在內的51位村民，仍然留在白水河村，成了所有人最大的牽掛。這17位老人中，年齡最大的93歲，最小的74歲。

從白水河村撤到藥鋪村，需要步行4個多小時。白天，第一批身體狀況良好的村民共103人已先行撤離，可村里的老人怎么辦？那一夜，沒有人合眼。

19日早上8點，由武警湖北總隊恩施支隊66名官兵和消防、民兵、應急人員等組成的救援隊伍再次向白水河村進發。一場生命接力，正式打響。

此時，長江云新聞記者也第二次挺進白水河村。

經過一夜的雨水沖刷，記者發現，路面垮塌比前一天更加嚴重。但路上的人更多了——清障工作已經在緊張進行：大家用鐵鍬鏟，用手搬，盡力清出能容一人通行的寬度。

走到白水河村一組，唯一的一條路已被洪水沖斷，所有人必須往山上繞行。泥水灌進靴子，滑得讓人站不穩。就在這段艱難的路上，記者與轉移老人的隊伍迎面相遇。

每副擔架由四到六個人抬著——所謂的擔架，其實就是行軍床。走在隊伍最前面的，是年齡最大的93歲的老奶奶。被抬著過田埂時，老人身體有些不適，抬擔架的官兵一邊輕聲安慰，一邊穩穩地托舉著老人繼續前進。

“有個地方，必須涉水，我們5個人一組，4人抬，1人扶，頂著河水巨大沖力，摸著過了河。”宣恩縣公安局民警溫鋒經歷了驚險的送人過程。

雨里，救援人員手中的傘，永遠偏向老人那一側。自己半邊身子早已濕透，卻把最安穩的遮蔽留給了老人。

一位80多歲術后老人，胃部劇痛、無法下床。戰士們輕輕抬上擔架，墊好被子、系緊安全帶，近十公里山路，三個多小時，中途沒有放下一次。

老人輕聲說：“孩子，歇歇吧。”

戰士笑著回道：“奶奶，我們人多，輪著來，不累！”

到了轉運點，老人的兒子紅著眼要下跪答謝，官兵趕緊扶住：“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轉移路上，一個畫面讓人動容：山洪肆虐的泥濘路上，救援人員背著老人蹚過險灘，一旁的紅軍雕像靜靜佇立。白水河村是賀龍將軍曾經戰斗過的地方，當年紅軍戰士為這片土地浴血奮戰，如今后輩們也正用生命在守護群眾。

救援隊伍中，有一位白水河村的普通村民——54歲的陳旺禧。村干部找到他，鄭重地交給他一個任務：為救援人員領路，并且一起護送老人。

這句話，陳旺禧聽進去了。接下任務后，他一路上比誰都認真。民兵們體力不支時，陳旺禧二話不說，頂上去扛起擔架，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里往前挪。那天他沒穿雨衣，只撐了一把傘，抬擔架時就干脆淋著雨走。

到了安置點的酒店，他不怕淋雨而感冒，又掏出手機，幫老人一個個聯系親人。電話接通后，陳旺禧才安下心。

19日下午6點左右，最后一批51位村民，特別是其中17位行動不便的老人，一個不落、全部安全脫險。

團戰！通了亮了！

“孤島”要重生，先通路、電、信號。

5月20日，長江云新聞記者第三次挺進白水河村。天氣終于轉晴，洪水漸漸退去，留下一地厚厚的淤泥，清障人員開始一米一米地向前搶通路面。

進村路上，記者看到沿線的電力搶修人員比之前更多了，大家肩扛背馱，累計將12臺發電機運進白水河村。在水泥電桿無法運進來的情況下，為了應急，工人們硬是先扛著木質電桿進村了。

有了電力的驅動，手機終于有了信號——村子，重新連上了外面的世界。

信號一恢復，村支書孫茂林的電話更忙了。

災情發生后的72小時里，他只睡了4個小時。每天一走就是12個多小時，走路開始一瘸一拐。

從18日凌晨開始，他的嗓子就已經啞了。但村民的電話，他一個都不落下。有外地子女打電話來問父母的情況；也有安置的村民想回家，他得一遍遍勸說；有人提出要去房子里找東西，他跛著腳去拍視頻讓他們放心。

孫茂林的家里也遭了災，父母和妻子被轉移到沙道溝集鎮，他至今沒顧得上去看望。女兒在外讀書，打電話問候：“爸，你還好吧？”他的眼淚就流下來了。女兒又問：“媽媽好嗎？”他更是泣不成聲——自己沒法照顧尚在手術恢復期的妻子，心里滿是愧疚。甚至洪水漲到父母家一樓時，他也沒能回去，只在電話里說：“你們到二樓去吧。”

在村里，記者看到，參與救災的隊伍中又多了一支力量——消殺人員。上午10時許，一支背著消殺藥桶的隊伍，正有序地走進白水河村。

與此同時，災后的各項工作正有條不紊地推進：有工作人員挨家挨戶核查災情，房屋是否損毀，農田是否受災；村醫惦記著那些無法下山的老人，從村委會再爬一個多小時的山路，只為給老人送去急需的藥品。

20日晚上9點，記者開始返程。

路上，一批電力搶修人員正逆行而來——他們剛剛還在搶修，現在又趕赴下一個點。

進村時記者一行走了4個小時，時間剛過一天，返程的路已經比來時順暢了許多。走到村口時，記者的手機收到一條彈窗消息：財政部、應急管理部緊急預撥1.2億元資金，支持湖北等5省區市開展災害應急搶險救援和受災群眾救助工作。

晚上10點左右，一輛大型挖掘機迎面開了進來！

那轟隆隆的聲響，像一顆重新跳動的心臟，讓人看到希望。

白水河村，正在從洪水退去的廢墟上，一點一點迎來曙光。

（來源：長江云新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