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紀念不是回頭，是放平
今夜，把一張舊照片翻過去。
正面是一段被時間固定的舊日。
父親站在那里，臉比記憶里清瘦，眼神卻比后來夢中的要明亮。照片里的他不再變老，也不再開口。
自從他早早離開，許多年里，我對他的記憶就像一只很少打開的抽屜，關著，里面卻一直有灰塵落下。
看正面太久，心會生出一種無用的追趕。
仿佛只要盯得足夠久，照片里的人就會轉身，舊年的門就會開一條縫。
可照片從不負責復活。它只負責保存，冷靜，固執，把一個人停在某個再也抵達不了的下午。
我已經到了接近他當年背影的年紀。
許多年輕時不理解的沉默，如今在自己身上慢慢長出來。
父親沒有說完的話，時間替他慢慢放到我面前。
它不解釋，只把白發、疲憊、責任和夜里的嘆息，一件件交給我辨認。
翻過去，是為了放平。
紀念若總是朝向正面，人就會被過去的光刺痛。
背面沒有臉，沒有舊屋，也沒有未說出口的話，只有發黃的紙紋。
那一點空白，反而給人呼吸。它像冬夜里一面安靜的墻，讓記憶暫時不再逼近。
父親仍在那里，隔著一層紙，也隔著二十多年的水。
忘記是不可能的，日日正視也沒有必要。
人不能把一生都活成祭奠，總要在某個夜晚，把照片翻過去，把亡者交還給安靜，把自己交還給明天。
抽屜合上時，聲音很輕。像一個遲到的句號。
紀念不是回頭走，而是終于把過去放到不會絆腳的位置。
今晚先這樣。燈還亮著一點，明天還要繼續。
作者：藏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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