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現跨文化傳播的“雙向奔赴”（中外青年說）

作為青年代表，黃嘉瑤在一出海論壇上發言。

“新出海·國際青年人才訓練營”上，黃嘉瑤正在主持。

黃嘉瑤(右)向企業員工培訓國際文化禮儀。 本文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

中國對外開放的大門越開越大，中國青年也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廣度認識世界——他們不僅關心、了解、見證，還親身參與、建設、融入。

黃嘉瑤就是這樣一位95后姑娘。精通三門外語的她，去年起開設個人賬號傳播中國文化、投身中外交流，5個月內就在海外積累了50多萬粉絲。

黃嘉瑤以個體經歷為切口，向世界講述中國故事。本期“中外青年說”，來聽聽這位“Z世代”眼中的文化出海熱潮。

從“我聽”到“我說”——

用銳度打破信息壁壘

“海的那邊有什么？我想去看看。”在這樣的信念支撐下，我像一艘“不安分”的船，從小鎮駛向了全世界。

我出生在江西撫州，一個贛東小城，從小就對外面的世界感到好奇。我喜歡英語，大學選了法語專業，同時自學了西班牙語。畢業后，我成為一名翻譯，有機會接觸許多外企品牌和政府間合作項目。

在西非和拉美，我穿山脈、越大洋，與當地人街頭共舞；在歐美，我近距離觀察西方品牌敘事與商業審美……五大洲的豐富經歷讓我看世界有了一種更多元與平和的目光，漸漸地，“世界”之于我不再是一個模糊的概念，而是一塊塊清晰可感的拼圖。

但同時，在一次次碰撞和對話中，我亦深深感受到，很多外國人對中國的印象還停留在過去，中外之間信息斷層非常嚴重。有一次，一位澳大利亞品牌的客戶說起一些產線從中國轉移到東南亞。他們不知道，中國正從“世界工廠”轉向“世界市場”，且加速布局新質生產力。在國外，你會發現，大部分關于中國的內容都來自外國博主——有的是淺層的旅游掠影，也有的仍帶有濃重的偏見。

于是，一個聲音在我心頭涌動：向世界講述真實的中國!

恰逢中國企業和文化出海浪潮，3年前，我從翻譯轉為從事出海業務；在前輩鼓勵下，去年夏天，我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開設海外自媒體賬號，從我的個人視角向世界介紹中國。我向海外觀眾分享了許多內容，比如，從東西方香薰味道的濃淡差異，看外國文化對“自我”的強調，和中國文化對“和諧內斂”的偏好；通過我在四川街頭感受到的“松弛感”，向外國觀眾講道家“天人合一”思想在當下社會的獨特價值……

出乎意料的是，僅5個月，我就在海外積累了50多萬粉絲。我的內容并不回避爭議，有些表達還挺“大膽”。我曾擔心，會不會被“罵”、被“網暴”？但事實證明，評論區大多是正向探討。可見，中外之間的信息壁壘，需要一點銳度才能刺穿。我做的，就是懷著一顆真誠交流的心，提供一些建設性的內容。

今年，我達成了一個小里程碑：用英語和西班牙語，在阿根廷做了一場個人專場跨文化演講，并且贏得了臺下許多商界人士和當地官員的掌聲。自學西語時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我真的走到了離中國最遠的國度阿根廷，來到了布宜諾斯艾利斯——我最喜歡的外國作家博爾赫斯的故鄉。

博爾赫斯有一句話我很喜歡：“任何命運，無論如何漫長復雜，實際上只反映于一個瞬間：那就是當你徹悟到自己究竟是誰的那一瞬間。”我自己究竟是誰？從翻譯人轉變為跨文化傳播者，我明白，在世界的版圖之上，我們終有一天會錨定自己的位置，找到適合自己走的路。

從微觀視角切入——

跨文化傳播需要同理心

作為一名中國文化出海創作者，我越來越覺得，跨文化傳播就是一次“雙向奔赴”。

西方對東方存在一定的偏見和誤讀，這個毋庸置疑。他們中的一些人需要學會摘掉有色眼鏡，客觀看待世界的發展變化。與此同時，我們在傳播時也不能忽略接受對象的文化差異和多元背景。

舉個例子。很多外國朋友告訴我，中國人習慣“宏大敘事”，一開口常常從“上下五千年”講起，這對他們而言有些抽象。聽了之后，我不禁反思：照搬國內的敘事話語給外國人聽，效果往往打折扣。

于是，我在自己賬號里換了路子，從微觀視角切入。有一條視頻是講“中國人為什么喜歡喝熱水”，我從喝水講到中醫，再講到中國人的身體觀、宇宙觀，一步步抽絲剝繭。沒想到，這條視頻的瀏覽量非常高，西班牙語版獲點贊近10萬。

我觀察到，外網上最火的中國內容，往往不是特別精致精美的東西，反而是一些日常的文化切片。傳播學中有一個“弱傳播”理論，越輕盈的東西越好傳播，越沉重的東西越難傳播，這一點值得深思。

現實中，我們在呈現傳統文化時喜歡讓其變得“高大上”。例如漢服、非遺，出于自豪感，總傾向于極盡展示其華美、精良與深厚底蘊。提倡漢服文化本身并無不妥，但若將“文化出海”完全寄望于漢服這一載體，效果恐怕會相當有限。對外國受眾來說，多數是以一種獵奇目光看它，因為離他們的生活太遠，往往留下一句“Amazing”(令人驚嘆)就劃走了。

一個文化產品要有生命力，必須和用戶的現實生活發生聯系。比如，有一個在國外很有名氣的中國箱包品牌，它的一款包褶皺形狀取自黃河灘涂的水紋，另一款包的包柄，靈感則源自中國古建筑的飛檐。如此，傳統文化元素便不再是簡單的圖案拼貼和符號堆砌，而是巧妙融入了日常。真正打動海外用戶的，正是一種可感知的情緒、審美和生活方式。

我還注意到，很多企業出海，信奉“唯快不破”，把國內快速擴張的打法照搬過去。還有的品牌忽略了外國消費者對品牌調性和感性認知的看重。我覺得，未來的出海需要一種長期主義，不能只靠“快”和“效率”。期待看到我們也用一種“慢”的力量去感動世界，畢竟，中華民族的文化中從不缺乏靜水流深的“慢”的力量。

目前，中國文化出海已積累了相當的聲量，文化“新三樣”走紅全球，“成為中國人”掀起一波熱潮。能成為這股時代大潮中的一朵小浪花，與時代同頻共振，是我作為青年的榮幸。

立足“傳統”與“現代”——

當代青年更加平視世界

從小我就渴望為這個世界做點什么。但說實話，做海外賬號前我還是有點猶豫：一個年輕人的想法，有多少價值呢？會有人聽嗎？但瀏覽量、粉絲數等數據反饋：世界對中國、尤其是當代中國青年，非常感興趣。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相較上一輩，我們這一代擁有更好的教育機會和資源；成長于和平年代，眼見國力昌盛，這讓我們得以用更自信、平和、理性的目光看待世界。

因此，我認為今天的青年也應更有使命感。我身邊有一些“廠二代”，從父輩手中接過外貿接力棒；也有年輕人專攻非遺出海，在匠人藝術和工業化生產之間尋找平衡之道；還有人把傳統文化和AI技術巧妙結合，做出面向全球受眾的網頁互動產品……中國的“Z世代”，正在用自己的力量為中外人文經貿交流添磚加瓦。

除了做視頻，目前，我還參與發起公益性項目“新出海書院”。我們與上海長寧區官方合作，舉辦了“新出海·國際青年人才訓練營”，第一期就吸引了全球近450位青年報名，外籍申請者占比超40%。

一次，我主持一場對話交流活動，在場的一位外籍教授提出一個觀察：“中國‘Z世代’企業家的風格在變化，但中國傳統文化框架依舊沒有改變。”這句話，令身為中國年輕人的我陷入思考。

沒錯，歷史是有重量和慣性的，但傳統與現代并不相悖。我們必須扎根于傳統的土壤，否則就是無根之木。但“扎根”之外，當代青年也能“流動”——從世界視野和現代方法中汲取養分，生長出屬于自己的枝葉。如何在代際和中西之間找到自己的立足點，這是我們這一代青年的長久課題。

從一個“小鎮青年”到跨文化傳播者，我的坐標系變得更廣闊了。未來，我想繼續做一個在東西之間詩意棲居的人——保持思考，保持對話，讓世界聆聽中國青年的聲音。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本報記者吳雪聰采訪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