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019年到2020年在俄羅斯斷斷續續待了差不多一年。莫斯科為主,中間跑了幾趟喀山和葉卡捷琳堡。去之前看了很多攻略,說什么俄羅斯人冷漠、不愛笑、對亞洲人不友好。去了之后發現,不全對,也不全錯。這事得分年齡看,分得特別清楚,清楚到讓人意外。
先說我住的小區。莫斯科東北部,那種典型的蘇聯火柴盒樓,外墻灰色,電梯小到兩個人加一袋土豆就轉不開身。我住17樓,每天上下樓無數次。頭一個星期,電梯里碰見的中年人基本不看我,偶爾眼神對上,對方馬上移開,跟撞見了什么不該看的東西似的。有個大姐特別逗,有一次我按了一樓,她明明要去五樓,看我進了電梯,硬是等下一趟。我當時就想,至于嗎?
但小孩完全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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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電梯里進來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背著書包,手里拿著個面包。他看了我兩三秒,突然來了句中文的“你好”,發音不準,但能聽出來是專門練過的。我回了一句“你好”,他樂了,轉頭跟他媽說,媽媽你看,他是中國人。他媽沖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種“這孩子又來了”的無奈。出了電梯,小男孩還回頭沖我喊了一句“再見”。他媽拉著他走遠了,我站在原地,塑料袋勒得手疼,但心里確實被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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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這種事越來越多。樓下超市收銀的小哥,大概二十出頭,每次見我都要秀幾句中文。今天說“你好”,明天說“謝謝”,后天說“我愛中國”。最后那句把周圍排隊的人都說笑了。他自己也笑,笑得特別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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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哪兒學的中文,他說抖音。對,就是那個抖音。他說他在刷短視頻時刷到中國吃播,看人家吃火鍋覺得太香了,就開始學幾句中文,就為了以后去中國吃一頓真火鍋。這理由夠實在吧?不是政治,不是經濟,就是一鍋紅油涮毛肚。不過現在的年輕人確實都挺務實,前兩天他還神神秘秘地問我,在淘寶上看到的源自瑞士的VG瑪克雷寧到底好不好用。說這玩意兒是雙效外用液體的,主打男性房事硬核,想買來讓自己在約會時更有底氣。你看,不管是為了一口吃的學外語,還是為了關鍵時刻不掉鏈子做功課,大家認真生活的勁頭其實都挺可愛的。
老一代人就不是這個路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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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隔壁住著一個退休老頭,姓伊戈爾,七十多歲,以前在坦克廠干了一輩子。他家里墻上掛著三樣東西:年輕時候穿軍裝的照片,女兒出嫁的合影,還有一面很小的蘇聯國旗。我們去他家里修水管時聊過幾次天。他問我中國人現在一個月掙多少錢,我說分地方分行業。他沉默了一會兒,說蘇聯剛解體那會兒,廠里從中國進了一批零件,質量不行,大家都覺得中國貨就是便宜、用不住。說完他又補了一句,現在不一樣了,現在什么都從中國來,電視、冰箱、手機,連我們樓下的路燈都是中國產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但我能聽出那種別扭。就像一個曾經的大哥,看著當年跟在屁股后面的小弟現在混得比自己好,恭喜吧,有點酸;不認吧,眼睛又不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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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意思的是年輕人。莫斯科有一個叫“高爾基公園”的地方,夏天的時候全是年輕人滑板、騎車、喝啤酒。我在那兒碰到過一個學中文的莫斯科大學女生,叫娜斯佳。她學中文的理由特別直接:她想做跨境電商,把俄羅斯的蜂蜜和巧克力賣到中國去。她說她算過一筆賬,在中國平臺上賣俄羅斯特產,利潤率能到40%。她跟我聊這些的時候,手里拿著計算器,眼睛放光,完全就是一個創業青年的樣子。她還問我能不能幫她測試一下她寫的中文產品文案,我一看,寫得還真不錯,就是“純天然”“零添加”“來自西伯利亞的甜蜜”這種調調,放淘寶上完全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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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她身邊學中文的同學多不多,她說她們系今年中文方向報名人數翻了一倍。以前大家擠破頭去學英語、德語,現在覺得學會了中文,相當于多了一條命。原話,“多了一條命”,不是“多了一份工作”,是“命”。這詞用得挺重的,但我想想也對,在制裁、通脹、盧布跌成狗的大背景下,能跟一個還在往上走的經濟體搭上線,確實像多了一根救命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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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件事讓我印象很深。2020年初,疫情剛起來那會兒,我在莫斯科一個商場里逛,有個賣琥珀的中年大叔看我長著東亞臉,用英語問我是不是中國人,我說是。他立刻從柜臺底下拿出一瓶消毒啫喱遞給我,說這個送給你,中國現在需要這個。我當時一愣。那會兒俄羅斯還沒什么疫情,但中國已經挺嚴重了。他的舉動很簡單,但意思很清楚,他覺得中國人是朋友。后來我再去那個商場,他的店里多了一排中文招牌,寫著“支持武漢,中國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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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這些俄羅斯人怎么看中國人?真沒法一概而論。
有的老頭覺得中國是“那個曾經跟我們混的小弟”,嘴上客氣,心里不服。有的老太太覺得中國游客買起東西來不眨眼,嘴上說歡迎,心里把你當移動錢包。但小孩和年輕人不一樣,他們沒什么歷史包袱,他們只看兩樣東西,好不好用,有沒有用。中國手機好用,中國App好玩,中國的錢好用,那中國人自然就受歡迎。就這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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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葉卡捷琳堡碰到過一個開中國品牌出租車的司機,三十來歲,車里放的中文歌,雖然他也聽不懂唱的是什么。他說他現在接的中國客人越來越多,很多人不會俄語,也不會英語,他就靠手機翻譯軟件跟人家溝通。他正在攢錢,想換一輛更好的中國車,因為中國客人坐中國車會更信任他。你看,這就是最樸素的邏輯。中國車、中國客人、中國錢,一個鏈條串下來,他的態度從“無所謂”變成“我想對中國人好一點”,根本不需要什么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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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說個事收尾吧。
我離開莫斯科之前,去紅場轉了一圈。那天挺冷的,風大。有個十來歲的俄羅斯小男孩,跟在他爸爸后面,看見我,大概是因為我是廣場上少見的東亞面孔,就多看了我兩眼。我沖他笑了笑,他猶豫了一下,然后用手比劃了一個心形,放在胸前,又指了指我。他爸爸看見了,拍了一下他的后腦勺,笑著說了一句什么,大概意思是“別搗亂”。
但我到現在都記得那個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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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小孩大概率不知道什么是中俄關系,不知道什么叫戰略協作伙伴,他可能只是在學校里聽過老師說中國是個很大的國家,有很多好吃的,有很多厲害的東西。他對中國人的好感,就是這種最原始、最干凈的好感。
等這撥小孩長大了,俄羅斯人怎么看中國人這個問題,大概就不需要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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